醒来的第二天,叶青云试着从床上坐起来。
胳膊撑在床板上,抖了三抖,撑住了。胸口那道最粗的敕令纹路还是灰的,但灰里面透出一丝极淡的金色,像黎明前地平线上的第一缕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低头盯着那道纹路看了半天,确认不是眼花。
白无常端着碗进来的时候,看到叶青云坐在床沿上,愣了一下。碗里的药洒出来几滴,烫了他的手,他没吭声,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谁让你起来的?”
“腿又没断。”叶青云说。声音还是沙哑,但比昨天有劲了。
白无常没接话,把药碗推过去。黑乎乎的汤药,上面漂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草药叶子,味道冲得很。叶青云端起来一口闷了,苦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杯子放下的时候手还在抖。
“碎片在帮你。”白无常突然说。
叶青云抬头看他。
白无常指了指叶青云的胸口:“你睡觉的时候,我在外面看了一夜。碎片在发光,不亮,但一直在发。它在帮你温养经脉,不然你连床都下不了。”
叶青云把手按在胸口,掌心贴着轩辕剑碎片的位置。温热,比昨天热了一点,像一粒埋在土里的种子开始发热,准备发芽。
他试着运转体内那点可怜的灵力。
所谓灵力,就是敕令熄灭后残留在经脉里的那点渣子。之前燃烧二十五道敕令的时候,他把所有力量都烧干净了,连渣都没剩。但碎片的金色能量在他体内缓慢流动,像一条细细的小溪,在干涸的河床上重新淌出水来。
他把白无常教他的运功方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引气入脉,聚气成丹,丹转敕令。这套方法他练了二十多年,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五心朝天。
金色的小溪从胸口碎片的位置出发,沿着任脉往下走,走到丹田,在丹田里转了一圈,又从督脉往上走,走到头顶百会穴,再沿着手三阴经走到掌心。
一圈,两圈,三圈。
第一天结束的时候,叶青云胸口的灰色敕令纹路里,最细的那一条亮了。不是那种明亮的金色,是暗金色,像黄昏时的余晖,淡淡的,随时可能熄灭的感觉。
但亮了。
苏婉清坐在门口,手里拿着判官笔,笔尖上重新凝出了金色的墨迹。她看着叶青云胸口那一道微弱的金光,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
白无常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里屋的门,但他感应到了。三十道敕令在他体内跳了一下,哭丧棒靠在墙角,棒头上的符文闪了闪。
胡三娘从老槐树干上探出头来,琥珀色的眼睛眯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第三天,叶青云盘腿打坐的时候,胸口炸了一道光。
不是伤害性的爆炸,是信息。一道金光从轩辕剑碎片里射出来,在他面前三尺的地方悬浮着,凝聚成一行古字。字是篆书,笔画繁复,歪歪扭扭的,但叶青云一眼就看懂了——不是认出来的,是直接理解到了意思。
“黄帝内炼经。”
后面跟着一大段文字,从丹田的构造讲起,到经脉的走向,到敕令的形成原理,到肉身和法力的互相滋养。和阴司那套敕令修炼法完全是两个路子——阴司的法门是借外力,借阴司的规则、借鬼差的力量、借判官的职权重构敕令。轩辕黄帝的法门是修内,修肉身、修经脉、修气息,把身体当成一座丹炉,把灵力当成炉火,把自己炼成一颗丹药。
叶青云闭上眼睛,按照法门重新运功。
金色的小溪变宽了,从溪流变成了小河。小河的流速不快,但水量大了,冲刷着那些干涸的经脉,把被火焰灼伤的地方一点一点地修复。经脉壁上的焦黑脱落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新肉在金色能量的滋养下迅速愈合,比原来更有弹性,更厚实。
他听到了自己身体里的声音。不是心跳,不是呼吸,是敕令在凝聚时发出的那种嗡鸣,像蜜蜂振翅,又像远处有人在拉二胡。
第五天,叶青云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他从里屋走出来,脚踩在白事铺院子的青石板上,光着脚,脚底板上的纱布已经拆了,伤疤掉了,露出粉红色的新皮。他走到老槐树下面,伸手摸了摸树干。白婆婆的脸从树皮里探出来,树液滴在他手背上,温的。
“醒了就好。”白婆婆说,声音沙哑得像树叶摩擦。
叶青云点了下头,转身坐在台阶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暖和。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五道光球。不是之前那种大光球,是五颗小的,每一颗只有绿豆大,但很亮,是那种清澈的、透明的金色,没有杂质,没有阴司敕令那种冰冷的气息,而是温热的,像刚从太阳底下捡回来的石头。
五道敕令。五天时间,从零恢复到五道。
白无常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两只杀好的鸡。他把鸡放在厨房门口的石台上,走到叶青云面前,看了看他掌心里那五道光球。
“五天了,”白无常说,“五道。”
“嗯。”
“照这个速度,七天内能恢复到十道。”
叶青云把光球收回去,掌心空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灰色的敕令纹路里有五道亮着,暗金色的,比之前亮了一点,但还不是全盛时期那种刺眼的金色。
白无常蹲下来,和他平视。
“一个月内,能恢复到三十道以上。”
叶青云抬头看着他。白无常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安慰他。三十道敕令,那是白无常现在的级别。一个月内从零到三十道,放在阴司的任何修炼体系里都是天方夜谭。但叶青云刚才运功的时候感觉到了——轩辕黄帝的法门确实比阴司法门快,不是快一点,是快几倍。
“轩辕黄帝的修炼法门,”叶青云说,“碎片传给我的。”
白无常的眉头动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没问法门的内容,转身去厨房杀鸡了。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脆,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第七天,叶青云站在后院那个被炸出来的大坑边上。
坑还没填。黄大爷这些天忙着照顾伤员,没顾上。坑底那些被烧成玻璃的石头在阳光下反光,映出叶青云的脸——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亮了。不是敕令的光,是人活过来了的光。
他摊开右手掌心,十颗光球。
比绿豆大了一圈,像十颗金色的弹珠,在他掌心里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道金色的波纹从光球里扩散出来,沿着手臂的经络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和轩辕剑碎片的金色能量汇合,再流向全身。他的身体在这个七天里发生了明显的变化——皮肤比以前厚了,不是粗糙,是紧致,像一层天然的软甲。肌肉线条更清晰了,胸口的肋骨没之前那么明显了。连伤口愈合的速度都快了,右手上那些被剑气割伤的疤痕已经从黑红色变成了粉白色,再过几天估计就看不出来了。
肉身强了。
轩辕黄帝的法门不仅恢复敕令,还淬炼肉身。阴司法力修的是魂,轩辕传承修的是体。以前叶青云靠敕令打人,敕令没了就成了废物。现在不一样了,就算敕令全灭,这具肉身也够他打一阵子的。
十道敕令,每道都比之前更亮、更纯。不是因为数量少所以显得亮,是真的品质提升了。以前的敕令是阴司给的,带着阴冷的属性,像冬天的井水。现在的敕令是透过轩辕剑碎片的转化自己炼出来的,带着太阳的温热,像夏天的河水。
苏婉清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走到后院,站在他旁边。她把粥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是甜的,放了很多糖。
“今天第十道了?”苏婉清问。
“嗯。”
“白无常说你一个月内能到三十道。”
叶青云又喝了一口粥,没说话。三十道敕令加卅路仙阵加轩辕剑碎片,能到什么级别?他没算,但感觉不会比四十五道低。
胡三娘从老槐树干里走出来,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她走到坑边,和叶青云并排站着,看着坑底那些玻璃化的石头。
“恢复得挺快。”她说。
“碎片帮的忙。”
胡三娘的琥珀色眼睛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阴司那边有消息了,”她说,“秦广王传话过来,等你恢复得差不多了,让你去一趟阴司。说是有东西要给你。”
叶青云皱眉:“什么东西?”
“没说。”胡三娘转身走了,九条尾巴在地上拖出九道浅浅的痕迹,像九条蛇在爬行。
白无常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炒好的鸡块,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鸡块炒得焦了,边角发黑,但他自己夹了一块吃了,嚼了两下,咽了。
“过来吃饭。”他说。
叶青云走过去,坐在石桌边上,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咸了,还有点苦,盐放多了。他没说,嚼了咽下去。
熊霸从后院门口探出脑袋,鼻子动了动,闻到鸡肉的味道,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白无常夹了一块鸡骨头扔过去,熊霸张嘴接住,嚼得咔嚓咔嚓响。
黄大爷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新做的匾额。木头是新的,漆是新的,上面的字也是新写的——“白事铺”三个字,笔迹和原来那块不一样,但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旧的那块实在粘不好了,”黄大爷说,“木头糟了,一碰就碎。这是新做的。”
叶青云看了看那块新匾额,点了下头。
黄大爷搬来梯子,把新匾额挂上去。匾额在门楼上晃了两下,稳住了。阳光照在上面,“白事铺”三个字闪着金光。
叶青云坐在石桌边上,又夹了一块鸡肉。这次尝出来除了盐放多了,还有点焦糊味,他嚼着嚼着突然笑了一下。
苏婉清看着他:“笑什么?”
“没。”
他把那块鸡肉咽下去,把手按在胸口。轩辕剑碎片在他体内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他。
厨房里的灶台上,药罐子咕嘟咕嘟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