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四姐重生的第三天,白事铺后院多了三间新盖的木屋。
黄大爷手脚快,一天半就搭好了,木板是新刨的,还带着松脂的香味。胡四姐住左边那间,白婆婆住中间,柳先生住右边。三个人住进去的第一宿都没睡着——不是不习惯,是太习惯了在树干里蜷着,突然有了宽敞的地方,反倒睡不着。
叶青云第二天早上看到胡四姐眼圈发黑,问了一句,胡四姐说没事,认床。白婆婆倒是睡着了,但半夜醒了三次,每次醒了都要摸一摸身边的墙壁,确认自己不是在树里。柳先生没睡,在院子里站了一宿,天亮的时候脚边的地上长出了七棵嫩草。
第三天傍晚,秦广王的虚影来了。这次不是从地下升起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像一块金色的石头砸进院子里,砸得地面震了一下。黄大爷端着的粥碗晃了晃,洒了半碗。
白无常从屋里走出来,看到秦广王虚影的颜色,眉头皱了。金色比之前暗了很多,不是暗淡,是发黑,像金子上蒙了一层灰。
“阴司出事了。”秦广王开门见山。
叶青云从台阶上站起来,十道敕令在他掌心转了一圈。恢复期还没过,十道光球只有绿豆大,但转得很快,像十只受惊的萤火虫。
“顾长空和顾血虽然被镇压了,”秦广王说,“但他们的旧部没有散。这些人加起来有三百多号,分布在阴司各个部门,以前不敢动,现在——”
“现在拥立了新首领。”白无常接上了话。
秦广王的虚影点了下头。“自称冥渊。”
叶青云把手插进兜里:“什么来路?”
“顾长空的副手,”秦广王说,“跟在顾长空身边三十年,一直管的是阴司的情报网络。顾长空活着的时候,这个人从不露面,所有事情都是通过中间人传话。顾长空死了,他从暗处出来了。”
白无常的哭丧棒亮了一下。
“实力呢?”
“原本是三十道敕令,”秦广王说,“这些年他把顾长空和顾血残余的敕令碎片收集起来,自己炼化了,现在达到了三十五道。”
三十五道。比白无常多五道,比叶青云现在的十道多二十五道。不算高得离谱,但加上情报网络和阴司旧部的势力,麻烦程度不比顾血低。
“他要干什么?”叶青云问。
秦广王的虚影沉默了两秒。金光闪了一下,又暗了。
“夺取北马天师令。”
院子里的温度掉了好几度。胡四姐从木屋里走出来,琥珀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九条尾巴没展开,但尾巴尖上的毛全炸了。白婆婆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深褐色的眼睛盯着秦广王的虚影,嘴唇抿成一条线。柳先生站在老槐树旁边,山羊胡微微翘着,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青光。
北马天师令。那是北方出马仙的最高信物,由胡三太爷亲自掌管,号令天下出马仙,节制北方所有堂口。谁拿到这块令牌,谁就能调动北方出马仙的全部力量——三千堂口,十万弟马,百万仙家。
“他想控制人间出马仙,”白无常说,“然后和阴司分庭抗礼。”
秦广王点头。“他已经派人在北方活动了。北马总堂下面的几个小堂口被收买了,不是用钱,是用敕令碎片。冥渊把顾长空和顾血残余的敕令碎片分给那些堂口的当家,一块碎片能让一个普通出马仙的实力翻倍。”
胡三娘从白事铺外面走进来。她这两天出去办事了,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的白袍子沾了露水,九条尾巴湿漉漉的。她走到秦广王的虚影面前,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团发黑的金光。
“哪些堂口?”
“柳河沟的赵家堂口,青石岭的马家堂口,还有三家小堂口,名字不重要。”秦广王说,“胡三太爷已经下令彻查了,但北马总堂的人手不够,需要你们帮忙。”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十颗绿豆大的光球。他把手收回去。
“冥渊比顾长空差远了,”他说,“三十五道敕令,不够看。”
秦广王的虚影晃了一下,声音沉了三分。“不要轻敌。冥渊善于用间,之前你们清理的内奸可能只是冰山一角。他在阴司经营了三十年,安插了多少人,连我都查不全。”
白无常看了叶青云一眼。叶青云的表情没变,但插在兜里的手动了一下,捏了捏那十颗光球。
秦广王继续说:“北马天师令现在在胡三太爷手里,暂时安全。但胡三太爷不能离开北方总坛,冥渊如果亲自出手,正面硬抢,胡三太爷能挡住。怕的是他从内部瓦解——收买堂口,分化出马仙势力,等你们内乱了他再出手。”
院子里安静了。白事铺外面的巷子里,王寡妇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停了。
叶青云走到老槐树下面,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白婆婆的脸从树皮里探出来——不对,白婆婆已经从树里出来了,树干上现在是空的,只有一圈一圈的年轮。叶青云伸手摸了摸那些年轮,手指按在树皮上,凉的。
“秦广王,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秦广王的虚影从金色变成了淡金色,像是在调整状态。
“两件事。第一,你们在人间加强戒备,尤其是北马总堂的地盘,防止冥渊的人继续渗透。第二,派人来阴司协助我调查冥渊的底细。我需要知道他的老巢在哪,他手下有多少人,他的敕令碎片是从哪条渠道流出去的。”
白无常往前走了一步。“我去阴司。”
“不行,”秦广王说,“你在阴司太显眼,冥渊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需要生面孔。”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叶青云。
叶青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的灰色敕令纹路,又看了看掌心里那十颗绿豆大的光球。十道敕令,生面孔,阴司没几个人认识现在的他——他之前去阴司都是跟着白无常,走的都是特殊通道,见过他的人不多。而且他现在身上没有阴司敕令的气息了,轩辕剑碎片把他的敕令改造成了另一种属性,不是阴冷的,是温热的,像活人的体温。
“我去。”叶青云说。
白无常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想说“你现在只有十道敕令”,但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叶青云现在的十道敕令和之前的十道敕令不是一个概念。轩辕黄帝的法门淬炼过的敕令,每一道都比以前强三倍。而且风雷双翼还在他背上,卅路仙阵还能用,胡三娘和三十路野仙随时可以支援。
“什么时候走?”叶青云问秦广王。
“越快越好。三天之内,冥渊可能会有大动作。他在等一个时机——北马总堂每年一度的祭天大典。大典那天,胡三太爷要主持仪式,不能分心,北马天师令会暂时离开他的掌控。”
胡三娘的脸色变了。“祭天大典在什么时候?”
“半个月后。”
叶青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十颗光球。半个月,十道敕令,按照现在的恢复速度,半个月能恢复到二十道左右。二十道敕令,加上风雷双翼,加上卅路仙阵,加上轩辕剑碎片的底牌,够了。
“我三天后出发,”叶青云说,“先去阴司查冥渊的底细,再去北马总堂参加祭天大典。”
白无常把手按在他肩膀上,没说话,手劲很大。
秦广王的虚影开始消散,从脚往上,一寸一寸地消失。金色的光点从虚影上剥落,飘散在空气中,像一群飞走的萤火虫。
“三天后,阴司第三层的黄泉客栈,我派人在那等你。”秦广王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飘出来的时候,虚影已经完全散了,只剩下一粒金色的光点在空中悬浮了一息,然后灭了。
叶青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秦广王消失的方向。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北边的天空有一颗星星特别亮,不是北极星,比北极星更红,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胡三娘走到他身边,把一杯热茶递给他。茶是黄大爷刚泡的,用的是今年的新茶叶,太烫了,叶青云接过去的时候烫了手指头,嘶了一声,把茶杯换到左手。
“你一个人去阴司,小心。”胡三娘说。
“不是一个人,”叶青云说,“带上胡四姐。”
胡四姐从木屋里探出头来,狐狸耳朵竖着,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你以前在阴司待过,熟悉地形。”叶青云喝了口茶,太烫,没咽下去,含在嘴里等凉。
胡四姐从木屋里跳出来,九条尾巴在身后晃了晃,收成了三条。她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光。
“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白婆婆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双新纳的布鞋。鞋底纳得很密,针脚整整齐齐的,鞋面上绣着一朵云。她把鞋递给叶青云。
“阴司的路硬,穿这个,脚不疼。”
叶青云接过鞋,低头看了看那朵云,把鞋夹在胳膊底下。
柳先生从老槐树旁边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种子。青色的,黄豆大小,表面有花纹。他把种子塞进叶青云的手里。
“危急时刻,种下去,能保命。”
叶青云把种子收好,把鞋也收好,把茶杯放在石桌上。他看着院子里的三十位野仙,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趴着,有的盘着,有的飞着,全部在看他。熊霸的口水又流下来了,蛟烈的头从井口探出来就不缩回去了,鹰无敌落在屋檐上,翅膀收拢,蛊婆婆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黄大爷从厨房端出一大盆面条,面条是手擀的,宽得像裤带,上面浇了一层肉酱。他把盆放在石桌上,筷子插在面条里。
“吃饱了再走。”
叶青云坐到石桌边上,抽出一双筷子,挑了一大碗面条,低头吃了起来。吸溜吸溜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灶台上的药罐子又响了,咕嘟咕嘟的。
王寡妇家的狗又叫了一声,这次叫了三声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