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叶青云没去阴司。
秦广王说三天后,还有两天。这两天他得先把北马总堂这边的事理清楚——冥渊的人已经在北方活动了,收买了一些小堂口,这些小堂口就像身上的疖子,不挤干净,迟早化脓。
胡天赐骑马来的,天没亮就到了。他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露水,拂尘别在腰间,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纸上用蝇头小楷写着三十六堂口的名单。名单上有些名字被圈了红圈,有些画了黑叉,有些打了问号。
“都通知了,”胡天赐把羊皮纸递给叶青云,“三十六堂口,每家来一个代表,巳时在北马总堂议事厅集合。”
叶青云接过羊皮纸扫了一眼,没细看,折了折塞进兜里。
北马总堂的议事厅在城北,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子,比白事铺大五倍。正厅能坐上百人,椅子是太师椅,红木的,扶手上雕着莲花。正中间的墙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北马总堂”四个大字,字是烫金的,在烛光下反光。
巳时,三十六堂口的代表到齐了。
叶青云坐在正中间那把太师椅上,苏婉清站在他右边,判官笔握在手里,笔尖上的金色墨迹已经凝好了。胡天赐站在左边,拂尘搭在胳膊上,表情严肃。白无常没来——他说自己在北马总堂露面不合适,容易引起误会,在白事铺等消息。
三十六个人坐在太师椅上,分成两排,一排十八个。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什么的都有——穿道袍的,穿西装的,穿中山装的,还有穿汗衫的。最年轻的看着不到二十,最老的胡子白了一大把,坐在太师椅上腰都直不起来,靠着椅背喘气。
叶青云站起来,扫了一圈。
“今天请大家来,是例行检查。”他的声音不大,但议事厅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北马总堂的规矩,每年一次大清查,查的是堂口内部有没有被阴司势力渗透。今年提前了,因为我收到消息,阴司有人想在北方搞事。”
没人说话。三十六双眼睛盯着他,有的好奇,有的紧张,有的无所谓。
叶青云朝苏婉清点了下头。
苏婉清走上前,判官笔在空中写了一个“验”字。字不大,巴掌大小,金色的,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温和的光芒。她用手一指,金字飘到第一个代表头顶,悬停了一息,没反应。第二个,没反应。第三个,没反应。
第四个是辽西堂口的副堂主。
姓赵,名叫赵铁山,五十来岁,方脸,浓眉,看着像个老实人。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坐在太师椅上背挺得很直。金字飘到他头顶的时候,他的右臂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衣服亮,是皮肤下面亮。黑色的光从袖口里透出来,把灰色中山装的布料映成了深灰色。苏婉清眉头一皱,金字往下压了半尺,贴着他的手臂扫过。那些黑色的敕令纹路在皮肤下面一清二楚——不是叶青云那种完整的敕令,是碎片,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打碎的瓷器被勉强拼在一起,裂缝里渗着黑色的液体。
赵铁山的脸白了。
他从太师椅上弹起来,不是站起来的,是跳起来的。右手往腰间一摸,抽出一把匕首,匕首是黑色的,刀刃上刻着符文,散发着阴司的气息。他朝离他最近的苏婉清刺过去。
匕首刺到一半停住了。
叶青云的拘魂锁链从右手掌心射出来,银白色的链子缠住了赵铁山的手腕。锁链只有一条——叶青云现在只有十道敕令,锁链比之前细了一半,但韧度没减。赵铁山挣了两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手腕上的皮肤被锁链勒破了,血滴在地上。
叶青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谁让你来的?”
赵铁山咬着牙,不说话。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看看门口。门口站着两个北马总堂的弟子,已经把门堵住了。
“冥渊。”赵铁山终于说了,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在你之前,还有谁?”
赵铁山又不说话了。这次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的眼珠子转得更快了,瞳孔在放大,嘴唇在发紫——不是害怕,是某种禁制在发作。那些黑色的敕令碎片在他体内暴动,从他的右臂开始向上蔓延,经过肩膀,经过脖子,往脑袋方向走。如果禁制完全发作,他的脑袋会像被捏碎的西瓜一样炸开。
叶青云的手按在了赵铁山的胸口。
轩辕剑碎片的金光从他的掌心涌出来,不是攻击性的那种刺眼金光,是温和的、治愈性的淡金色。淡金色的光渗进赵铁山的皮肤,沿着他的经脉扩散,追上了那些正在往上蔓延的黑色敕令碎片。金光碰到黑色碎片的时候,碎片像被火烧到的冰块一样开始融化,黑色的液体从赵铁山的毛孔里渗出来,滴在地上,散发出腐臭的味道。
碎片被净化了。
赵铁山瘫在太师椅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右臂上的黑色敕令纹路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些淡淡的淤青,像被人打过。
“还有四个。”赵铁山喘着气说,伸手指了指在座的人。
议事厅炸了。
被指到的人有的站起来想跑,有的坐在椅子上发抖,有的大喊冤枉,有的直接跪下了。苏婉清的金字一个个扫过去,每个人的身体都给出了答案——不是只有赵铁山一个人身上有黑色敕令碎片。
五个。
辽西堂口副堂主赵铁山,辽东堂口正堂主钱万贯,河北堂口的一名执事,山东堂口的两个弟子。五个人的身份不同,职位不同,潜伏的时间也不同。赵铁山潜伏了五年,钱万贯潜伏了八年,最短的那个也有一年半。
钱万贯试图反抗,他身上的黑色敕令碎片最多,大概相当于三道敕令的力量。他从太师椅上冲起来,一掌拍碎了身边的一张桌子,朝门口冲过去。叶青云的拘魂锁链再次射出去,这次锁的是脚踝。钱万贯摔了个狗啃泥,脸砸在地上,门牙磕掉了半颗,血从嘴里流出来。
胡天赐的人把五个内奸捆了,押到后院的柴房里关着。柴房不大,塞进去五个人就满了,门关不上,胡天赐让人拿木板钉了一道。
叶青云站在议事厅中间,看着剩下的三十一个人。
三十一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有的在擦汗,有的在喝茶,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他,有的盯着地板发呆。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
“清查还没完,”叶青云说,“这五个人只是第一批。我会继续查,查到每一个被冥渊收买的堂口。不管他是副堂主还是正堂主,不管他潜伏了五年还是八年,一个都跑不掉。”
没人说话。
“回去之后,各堂口自查。三天之内,把自查报告交到北马总堂。隐瞒不报的,按同党论处。”
三十一个人站起来,拱手的拱手,鞠躬的鞠躬,一个个从议事厅里退了出去。最后走的是那个最老的代表,胡子白了一大把的那个。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叶青云一眼,嘴唇动了好几下。
“天师,”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老夫在北马堂口六十年,头一回见到这么干净利落的清查。”
叶青云点了下头,没说话。
老头走了。
苏婉清把判官笔收起来,砚台也收起来。她走到叶青云身边,看着他掌心里那十颗绿豆大的光球——刚才释放拘魂锁链和轩辕剑金光的时候,光球转得快了,转速至少提升了两成。
“敕令加速恢复了。”苏婉清说。
叶青云低头看着掌心,十颗光球比早上大了那么一点,绿豆变成了黄豆。他用拇指摸了摸其中一颗,温热的,光滑的,像摸在玉石上。
“用得多就恢复得快,”叶青云把手收回去,“跟肌肉一样,越练越壮。”
胡天赐从后院走回来,拂尘上沾了柴房的木屑,他用嘴吹掉了。他走到叶青云面前,把羊皮纸从兜里掏出来,上面又多了几处红圈和黑叉。
“五个内奸,已经审过了。赵铁山交代了上线,是冥渊手下一个叫‘影’的人,专门负责收买北马堂口的弟子。影的实力不高,只有十道敕令,但擅长江湖伎俩——易容、下毒、迷魂术,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会。”
叶青云把羊皮纸接过来,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标记。三十六堂口,五个内奸,看起来不多,但谁知道还有没有没揪出来的?冥渊在阴司经营了三十年,安插的人不可能只有五个。
“让赵铁山画影的画像,发给各堂口,全力通缉。”叶青云把羊皮纸还给胡天赐,“另外,告诉各堂口的当家人,祭天大典之前,所有堂口的人不许擅自离开驻地,不许与陌生人接触,一经发现,立即上报。”
胡天赐点头,把羊皮纸收好,拂尘甩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议事厅里只剩叶青云和苏婉清两个人。
苏婉清走到墙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新鲜空气从缝里灌进来,吹散了厅里残留的汗味和腐臭味。她站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金色。
“明天去阴司?”她问。
“明天。”
“我跟你去。”
叶青云摇头。“你留在白事铺。卅路仙阵需要人维持秩序,胡三娘一个人忙不过来。”
苏婉清转过身,背靠着窗框,看着他。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唇抿了一下。
叶青云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把白婆婆纳的那双布鞋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照顾好自己。”
苏婉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小。“你也是。”
叶青云推开门,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院子里,胡天赐的人正在钉柴房的门板,锤子砸在木头上,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远处,北方的天空飘来一片乌云,不大,但很快。云的颜色不是黑的,是灰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叶青云看着那片云,把手插进兜里,感受着掌心里那十颗黄豆大的光球的温度。光球转得很慢,但很稳,每一圈都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韵律。
他迈步走出了议事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