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查结束后的第五天，叶青云的敕令从十道恢复到了十二道。
两道新的敕令纹路出现在他的左小臂上，一上一下，平行的，暗金色，像两条细蛇盘在皮肤下面。光球从黄豆大变成了花生米大，转速稳定，每转一圈，温热的力量就沿着经络扩散一次，把体内最后一点燃烧敕令留下的灰烬推出去。
他这几天哪儿都没去，就在白事铺后院修炼。早上打坐，中午跟熊霸练拳，下午用拘魂锁链捆院子里的木桩，晚上喝药。龟千岁每天给他把一次脉，每次把完脉都缩回壳里，不说好也不说坏，但壳上的纹路亮了一点。
第五天傍晚，太阳刚落山，西边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抹红，一个黑袍人从天上掉下来了。
不是深夜那种偷偷摸摸的掉，是大张旗鼓的掉。黑袍人身上裹着一团黑雾，从西边的天际线出现，拖着一条长长的黑色尾巴，像一颗陨石划过天空。他落在白事铺门口的时候，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灰尘扬起来，糊了刚挂上去的新匾额一层灰。
黄大爷正在门口扫地，被气浪推了个趔趄，扫帚脱了手，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抬头看了一眼黑袍人，爬起来，捡起扫帚，没说话，转身进了院子。
黑袍人站在门口，身高七尺，全身裹在黑袍里，脸被一张黑色的面具遮住了。面具是光滑的，没有五官，只有两个眼洞，眼洞后面是一双灰色的眼睛，瞳孔是竖的，和顾血那种血红色不一样，冥渊的眼睛是灰色的，像两块没有打磨过的石头。
他身上有二十五道敕令的气息。不是完整的敕令，是碎片拼凑起来的，和赵铁山身上那种一样，但赵铁山只有三道碎片的量，这个人有二十五道。碎片与碎片之间的裂缝在皮肤下面清晰可见，每一条裂缝都渗着黑色的液体，散发着腐臭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叶青云从后院走出来，光着脚，穿着白婆婆纳的那双布鞋还没舍得穿，夹在胳膊底下。他站在门楼下面，看着黑袍人，右手插在兜里，掌心里十二颗光球转得快了几分。
“来找谁？”
黑袍人的灰色竖瞳盯着他看了两秒，从袖子里抽出一封黑色的信。
信不是纸的，是一整块黑色的薄片，像某种矿石打磨成的，表面有纹路，摸上去凉的，滑的。信封上没有字，只有一枚黑色的火漆印，印的是一个图案——一只眼睛，竖瞳，和黑袍人的眼睛一模一样。
“冥渊主人让我送来的，”黑袍人的声音闷在面具后面，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战书。一个月后，阴司第三层决斗场，主人等你。”
叶青云接过黑信，手指碰到信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气息从指尖蹿上来，像摸到了冰块。十二颗光球同时转快了，温热的力量从掌心涌出，把那股冰冷逼了回去。
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也是黑色的，上面用暗红色的字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像印刷体，一笔一划没有多余的弯折。
“一、胜者，冥渊解散势力，臣服北马总堂。二、败者，叶青云交出北马天师令，自废敕令，永世不得踏入阴司。”
没有标点符号，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就这两行字。字是暗红色的，在黑色信纸上发着微弱的光，像是用血写的，又像是某种会发光的矿石粉末调成的墨。
叶青云把信折了折，塞进兜里。
“你家主人胆子不小，”他说，“敢要北马天师令。”
黑袍人没接话，站在门口，灰色的竖瞳一动不动。
白无常从院子里走出来了。他没走门，是直接从院墙上翻出来的，左臂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吊着的布条拆了，但活动的时候还有点僵。他站在叶青云旁边，三十道敕令在体内转了一圈，感应着黑袍人身上的气息。
“不是真身。”白无常说。
黑袍人的竖瞳缩了一下。
“是分身，”白无常继续说，哭丧棒从背后抽出来，棒头上的符文亮了银色的光，“气息不稳，身体不凝实，二十五道敕令看着唬人，实际最多能发挥出二十道的力量。你本体在哪儿？”
黑袍人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声闷在面具后面，像有人在敲一个空罐子，咚咚咚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主人说了，你们不配见他真身。打赢我的分身，才有资格。”
叶青云把夹在胳膊底下的布鞋拿到手上，换了个姿势夹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黑袍人，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看到了有趣东西时的表情。
“打赢你？好，我现在就试试。”
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十二道光球在掌心亮起，拘魂锁链从掌心射出。银白色的链子没有之前粗，但比之前更亮了，像被抛过光一样，链子上的符文每一笔都清晰可见。锁链的速度不快，但精准，缠上了黑袍人的右手腕。
黑袍人没躲，没挣扎，甚至没低头看那条锁链。
他站在那，灰色的竖瞳盯着叶青云，面具下面的嘴角应该是在笑——叶青云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被人从高处俯视的感觉，像大人看小孩胡闹。
锁链缠上手腕的瞬间，黑袍人的身体开始消散。从脚开始，往上蔓延，黑袍变成了黑烟，皮肤变成了黑烟，面具变成了黑烟。消散的速度不快，能看清过程——脚先没了，然后是小腿、大腿、腰、胸、肩膀、脖子，最后是头。灰色的竖瞳在空气中多停留了一息，看着叶青云，然后也散了。
黑烟没有飘走，是往上走的，升到半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个轮廓比黑袍人大了一圈，身高八尺，肩膀宽了三寸，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不是二十五道敕令，是三十五道——和秦广王说的一样。
冥渊的本体轮廓在半空中停留了三息，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就是悬浮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白事铺的院子。然后轮廓开始变形，像一幅被揉皱的画，从清晰变模糊，从模糊变虚无，最后彻底散了。
但声音留下来了。
“一个月后，阴司第三层。不来，后果自负。”
声音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来的，从地面下的泥土里，从墙壁的砖缝里，从老槐树的树干里，从屋顶的瓦片间。每个来源发出的声音都不大，但合在一起，像上百个人同时在你耳边说话，低沉，沙哑，带着回音。
声音消散了。白事铺恢复了安静。
黄大爷从院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门口那个浅坑，又看了一眼叶青云手里的锁链，把扫帚捡起来，扫了两下地，没说话，转身去厨房了。
白无常把哭丧棒收起来，棒头上的符文灭了。他走到门口那个浅坑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坑底。坑底有一层黑色的粉末，很细，像煤灰，散发着铁锈味。他用手指捻了捻，粉末在他指腹上留下一道黑色的印记。
“分身被打散后会留下这种粉末，”白无常站起来，把手上的粉末拍掉，“本体通过粉末感知这里发生的一切。我们刚才说的话，做的事，他都知道。”
叶青云把锁链收回去，十二颗光球在掌心转了一圈，收进体内。“他知道就知道，我又没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苏婉清从里屋走出来，判官笔在手里攥着，笔尖上的金色墨迹比平时浓了好几倍。她走到叶青云面前，看了看他的手，确认没有受伤，然后把目光转向门口那个浅坑。
“一个月后，你的敕令能恢复到多少？”
叶青云算了算。现在十二道，按照轩辕黄帝法门的恢复速度，一个月后至少能到三十道。三十道敕令，加上风雷双翼，加上轩辕剑碎片的底牌，够用了。
“三十道以上。”他说。
苏婉清点头，没再问。
胡三娘从老槐树后面走出来，九条尾巴在后面晃着，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天空那个轮廓消失的方向。她吸了吸鼻子，闻了闻空气中残留的气息。
“冥渊这个人，不简单。他的分身被锁链缠住的时候，一点都不慌。要么是傻，要么是另有后手。”
白无常走进院子，把哭丧棒靠在老槐树干上，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指上残留的黑色粉末。“他不是傻。他是故意的。派分身来，就是让你打的。他想看一看你的实力，看看你的敕令恢复到了什么程度，看看你出手的速度和力度。”
叶青云回想了一下刚才出手的过程。拘魂锁链，速度不快，力量不大，十二道敕令的全力输出。冥渊的分身应该已经把全部数据传回去了——敕令等级，锁链强度，金色光芒的属性，轩辕剑碎片的气息，全知道了。
“让他看，”叶青云说，“看了也挡不住。”
白无常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眼神里有一点光。
黄大爷从厨房端出一碗药，黑乎乎的，冒着热气，味道冲得院子里的人都在皱眉。他把药碗放在石桌上，看了一眼叶青云。
“趁热喝了。”
叶青云走过去，端起药碗，吹了吹，一口闷了。苦得他眉头拧成一团，碗放下的时候手在抖。苏婉清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他。糖是水果糖，透明包装纸，已经化了一点，黏在包装纸上撕不开。叶青云用牙咬开包装纸，把糖塞进嘴里，甜味把苦味压了下去。
胡四姐从木屋里探出头来，狐狸耳朵竖着，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一眼门口那个浅坑，又缩回去了。
白婆婆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艾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在每个角落都放了一小把。艾草是干的，叶子卷曲着，散发着浓烈的草药味。她说这是驱邪的，虽然我们不是邪，但那个叫冥渊的东西身上味道太臭了，熏一熏院子，免得留下后患。
柳先生站在老槐树旁边，手里那颗青色的种子在他指尖转来转去。他的山羊胡微微翘着，细长的眼睛看着门口那个浅坑，看了一会儿，把种子收进袖子里。
叶青云坐在石桌边上，把白婆婆纳的布鞋从胳膊底下拿出来，套在脚上。鞋子大小正好，布料是厚实的棉布，鞋底纳得很密，踩在地上软硬适中，脚趾头在里面能动。他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踩了两下，又坐下，把鞋脱了，重新系了一次鞋带，又穿上。
白无常靠着老槐树，看着他系鞋带，没说话。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的青石板发白。远处的北方，那片乌云还没散，定在那里，不飘不动，像一只悬在天上的眼睛。云层的边缘偶尔闪过一道暗红色的光，像心跳。
黄大爷把药碗收了，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碗和碗碰撞，叮叮当当。
叶青云站起来，走到门口那个浅坑边，低头看了一会儿。坑底的黑色粉末还在，被风吹散了一些，但大部分还在，粘在碎石和泥土上，像一层薄薄的煤灰。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坑底，手指沾了一点黑色粉末，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铁锈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腐肉味。他把粉末在手指上搓了搓，粉末变成了更细的粉尘，从他指缝间飘落，被风吹散了。
远处，北方的天空闪了一下暗红色的光。
王寡妇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