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战书的第二天,叶青云把白事铺后院的坑填了。
不是他填的,是他让黄大爷填的。黄大爷拉了三车土,一锹一锹地往坑里扔,扔了整整一个上午,坑填平了,但土是松的,踩上去陷脚。叶青云在上面踩了几脚,又让黄大爷把青石板铺回去。石板是旧的,从塌了的门楼那边扒下来的,大小不一,拼在一起像一件打满补丁的衣服。
聚灵阵就刻在这些新旧不一的石板上。
苏婉清跪在地上,用判官笔一笔一划地刻。阵法不大,方圆三丈,刚好覆盖后院中央的空地。阵法的纹路是圆形的,一圈套一圈,最外圈刻着十二个古字,代表十二时辰。中圈刻着二十八个星宿符号,内圈是一个太极图,阴阳鱼的鱼眼里各有一个小孔,用来放置灵石。
灵石是白无常从阴司带来的,一共四块,每块拳头大小,颜色是深蓝色的,表面有裂纹,裂纹里透着光。他把两块放在太极图的鱼眼里,另外两块压在阵法的两个对称点上。灵石放进去的瞬间,阵法亮了,淡蓝色的光芒从纹路里渗出来,像水一样在刻痕里流动,汇入太极图,再从太极图扩散到整个院子。
方圆三十里的灵气开始往白事铺聚拢。
不是那种狂风大作式的聚拢,是缓慢的、持续的、像潮水上涨一样的聚拢。空气中的灵气浓度在增加,从皮肤上能感觉到——凉丝丝的,像站在瀑布边上,水雾打在脸上。老槐树的叶子在灵气的作用下变得更绿了,绿得发黑,像被墨汁泡过。树下的野草一天之内长高了三寸,从土里钻出来的新芽嫩得能掐出水。
叶青云盘腿坐在太极图的正中央,五心朝天,闭着眼睛。
十颗光球在他掌心缓慢旋转。轩辕剑碎片在他体内发出一声嗡鸣,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口钟,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能从胸口传到指尖,从指尖传回心脏。
白无常站在阵法外面,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手抄本,封面上写着“父子合击术·第三阶”。字是毛笔写的,笔迹潦草,有几个字被水渍模糊了,看不清。他把手抄本翻到第三页,上面的内容不是文字,是一幅图——两个人站着,一前一后,前面的人双手前推,后面的人双手按在前面的人背上,两人的力量通过接触点融合,形成一条龙形的气流。
“第三阶和之前不一样,”白无常指着图说,“之前我们是用锁链在空中交汇,力量融合不完全。第三阶是直接接触,你站前面,我站后面,我把敕令直接传给你。”
叶青云睁开眼睛看了看图,点了点头,又闭上了。
第三天,聚灵阵的效果出来了。方圆三十里的灵气被抽得干干净净,远一点的地方灵气还没来得及补充,阵法运转的速度慢了下来。苏婉清在地上又加了一圈符文,把聚灵阵的范围从三十里扩大到了五十里。灵石消耗得很快,四块灵石在三天内暗淡了两块,白无常又从阴司调了八块过来。
第五天,胡三娘开始带着三十路野仙轮流往叶青云体内输送仙力。不是卅路仙阵那种全力输送,是温和的、持续的、像输液一样的输送。熊霸输送的时候,土黄色的光从熊掌里涌出来,贴着地面流向叶青云,像一条黄色的蛇。蛟烈输送的时候,青光从井口射出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叶青云的后背上。鹰无敌输送的时候,金光从天上落下来,像一根金色的针扎进叶青云的百会穴。
三十种颜色,三十种属性,三十种力量,全部汇聚到叶青云一个人身上。换个人早就爆体而亡了,但叶青云体内有轩辕剑碎片。碎片像一个高压锅的阀门,把所有涌进来的力量压住、过滤、转化,变成最纯粹的、可以被敕令吸收的能量。多余的杂质从叶青云的毛孔里排出去,黑色的、黏糊糊的,像沥青,粘在衣服上干了之后硬得像盔甲。
苏婉清每天给他换一次衣服。每次换下来的衣服都硬邦邦的,立在地上不倒,像一具空壳。她用判官笔写了一个“净”字,把衣服上的杂质净化掉,衣服恢复了柔软,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灰白色,洗不回来了。
第七天,叶青云的敕令从十道恢复到了十二道。
第十天,十四道。
第十一天,十五道。第十五天,叶青云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珠子的颜色变了。之前是黑色的,现在变成了深棕色,瞳孔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灰色敕令纹路里有十五道亮着,暗金色比之前亮了不少,从黄昏时的余晖变成了清晨的朝阳。
他试着打了一拳。没打人,打空气。右拳从腰间冲出,拳风在空气中打出一个空洞,空洞持续了半息才合拢。拳风撞在院墙上,墙没裂,但墙面上多了一个半寸深的拳印,轮廓清晰,连指节的形状都能看出来。肉身比之前强了至少一倍,普通人在这个距离被这一拳打中,骨头不会断,会碎。
第二十天,敕令恢复到了十八道。
白无常站在他身后,双手按在他的肩胛骨上。父子合击术第三阶第一次实战演练——白无常的三十道敕令通过接触点传入叶青云体内,和叶青云的十八道敕令融合,再经过轩辕剑碎片的转化,形成一股新的力量。这股力量比两人分别输出再加起来还要强五成。
叶青云双手前推,一道金银双色的光柱从掌心射出,撞在后院新砌的墙上。墙没碎,是直接消失了。不是被打飞了,是被光柱的高温蒸发了。砖头、水泥、沙子,全部变成了气体,连渣都没剩。墙后面的巷子露了出来,王寡妇正蹲在巷子里洗衣服,被光柱的气浪掀翻了洗衣盆,肥皂泡飞了一脸。
她抬起头,看着墙上那个直径三尺的圆洞,又看了看院子里的叶青云和白无常。
“你们家修墙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叶青云没说话,白无常也没说话。苏婉清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走过去塞给王寡妇。“赔你的洗衣盆。”
第二十五天,叶青云的敕令恢复到了二十道。
二十颗光球在掌心排列成一个圆圈,大小均匀,转速一致。每一颗都比之前更亮、更纯,没有杂质,没有气泡,像二十颗被打磨过的金色玻璃珠。光球转动的时候发出的嗡鸣声不再是之前那种断断续续的杂音,而是一个稳定的、持续的、像大提琴低音弦被拉动的声音。
白无常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三十道敕令在他体内转了一圈,感应着叶青云的气息。
“够了。”白无常说。
叶青云把手收回去,二十颗光球隐入掌心。他从蒲团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腰也响了一声,在蒲团上坐了二十五天,全身的关节都在抗议。他扭了扭脖子,颈椎咔咔响了几声,活动了一下肩膀,翅膀在背上展开又收拢,风雷双翼的羽毛上沾了灰尘,他一抖翅膀,灰尘被震飞了。
“二十道敕令,加上卅路仙阵,加上轩辕剑碎片,可以正面抗衡三十道敕令的对手。”白无常把哭丧棒靠在老槐树上,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一种介于满意和担心之间的复杂状态。“但冥渊不是三十道敕令,他是三十五道,加上他那些从顾长空顾血那里捡来的碎片,实战中可能发挥出四十道的破坏力。”
叶青云没接话,伸手摸了摸胸口轩辕剑碎片的位置。碎片在他体内发出一声轻盈的嗡鸣,像是在说“我还在”。
第二十八天,叶青云出关。
他从后院走出来,穿过白事铺的中堂,走到门口的门楼下面。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二十八天没见太阳,皮肤白了不少,从原来的小麦色变成了浅棕色,但脸上的轮廓更硬了,颧骨和下颌角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
黄大爷正在门口扫地,看到他出来,扫帚停了一下。“瘦了。”
叶青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看不出瘦没瘦,但衣服确实松了。腰带往里收了两个扣眼,袖子长了一截,他把袖口卷了两道。
苏婉清从厨房端出一碗面,面条是手擀的,宽得像裤带,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一葱花。她把面放在石桌上,筷子搁在碗沿上。
“吃了。”
叶青云坐到石桌边上,端起碗,挑了一大筷子面,吸溜吸溜地吃。面条筋道,荷包蛋煎得焦了,蛋黄的边是脆的。他大口吃着,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只在咀嚼的仓鼠。
胡三娘从老槐树干上下来——不对,胡三娘已经从树里出来了,她是从木屋里走出来的。九条尾巴在身后晃着,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叶青云,嘴角微微上翘。
“二十道敕令,感觉怎么样?”
叶青云咽下一口面,想了想。“比以前稳。”
以前二十五道敕令的时候,力量大但飘,像开一辆速度很快但方向盘松了的车。现在的二十道敕令,速度没那么快,但方向盘的每一度转向都精准,轮胎的每一次抓地都实在。
胡三娘点了点头,没再问。
白无常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面铜镜。镜子不大,巴掌大小,背面刻着一个“白”字。他把铜镜递给叶青云。“照照。”
叶青云接过铜镜,对着自己的脸看了一眼。脸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瞳孔边缘那圈金色比之前宽了,从细线变成了粗线,像给黑色的眼珠镶了一圈金边。
“好看吗?”胡三娘问。
叶青云把铜镜还给白无常,继续吃面。
熊霸从后院门口探出头来,鼻子动了动,闻到了荷包蛋的味道,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啪嗒啪嗒的。蛟烈的头从井口探出来,蛇信子吐了吐,又缩回去了。鹰无敌落在屋檐上,翅膀收拢,歪着脑袋看着叶青云吃面。
蛊婆婆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石桌边,浑浊的眼睛盯着叶青云看了好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红色的药丸,放在桌上。
“吃了,补气血。”
叶青云把药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苦的,辣嗓子。他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把药丸冲下去。
柳先生从老槐树旁边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那颗青色的种子,看了看,又收回去了。他的山羊胡翘着,细长的眼睛在叶青云身上扫了一遍,脸上露出一种像是满意又像是意外的表情。
白婆婆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双布鞋的鞋带——鞋带之前的断了,她重新编了两根,用的是麻绳,编得很密实,两头打了结。她把鞋带递给叶青云,叶青云接过去,蹲下来把鞋带换上。
远处的北方,那片乌云还在,但比之前小了一圈。云层的边缘不再闪光了,静静地定在那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黄大爷把空碗收了,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碗和碗碰撞,叮叮当当。
叶青云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子跟脚,鞋带系得紧,脚趾头在里面能动,但鞋子不会掉。他把脚在地上跺了两下,灰尘从鞋面上升起来,在阳光里飘散。
白无常把铜镜收起来,哭丧棒靠在老槐树上。他看着叶青云,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转身走进里屋,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