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斗当天,叶青云没吃早饭。不是不想吃,是吃了也尝不出味道。嘴里发苦,舌苔厚了一层,黄大爷熬的小米粥他只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苏婉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粥碗端走了。
白无常站在门口,左臂活动了一下,虽然还没恢复到全盛时期,但已经不影响了。他把哭丧棒从布袋里抽出来,棒头上的符文亮了银色的光,又灭了。
“走吧。”
三个人从白事铺出发,穿过秦广王提前打开的光门,进入阴司。光门的出口设在阴司第三层,一出门口就是决斗场。
决斗场不是建在地面上的,是悬浮在深渊上方的。一个圆形的石台,直径二十丈,厚度三丈,石台的边缘没有护栏,下面是黑漆漆的深渊。深渊里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就是纯粹的虚无。人站在石台边缘往下看,会感觉到一种强烈的下坠感,不是物理上的,是灵魂上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深渊底部拉扯你,想把你拖下去。
秦广王已经把第三层清空了。没有鬼差,没有闲人,连平时在第三层游荡的那些孤魂野鬼都被赶走了。决斗场周围站着的只有秦广王自己的人,二十个身穿黑色甲胄的鬼差,分列两边,手持长矛,面无表情。
秦广王的虚影悬浮在决斗场上方,金色的,比之前亮了一些,但边缘还是发黑。他看着叶青云从光门里走出来,点了下头,没说话。
叶青云踏上石台。脚踩在石面上的感觉是硬的,凉的,石面上刻着防滑的纹路,纹路里填着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锈。白无常和苏婉清站在石台边缘,没有跟上去。白无常把哭丧棒拄在地上,三十道敕令全开,随时准备出手。苏婉清把判官笔握在手里,笔尖上的金色墨迹已经凝到了最浓,写出的字能维持一个时辰不散。
黑雾从石台的另一端涌出来。
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石台表面的缝隙里渗出来的。黑色的雾气在石台上凝聚,从稀薄变浓稠,从浓稠变固体,最后形成了一个人形。和上次在白事铺门口的那个分身一样,黑袍,黑色面具,灰色的竖瞳。但不一样的是,这次他身上的气息全开了。二十五道敕令碎片在他体内疯狂运转,碎片与碎片之间的裂缝里渗出的黑色液体更多了,滴在地上,把石面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冥渊分身站在石台另一端,距离叶青云二十丈。灰色的竖瞳盯着叶青云,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具下面的嘴角应该是在笑——因为眼角的肌肉在动,把眼尾往上提了提。
“先过我这关,”冥渊分身说,声音比上次更厚实,不是那种闷在罐子里的声音,是真实的、有质感的、带着胸腔共鸣的声音,“才有资格见主人。”
叶青云没废话。
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二十颗光球在掌心亮起。卅路仙阵在人间同步启动——胡三娘、熊霸、蛟烈、鹰无敌、蛊婆婆、胡四姐、白婆婆、柳先生,三十位野仙通过白事铺后院的远程传送阵,将仙力跨越阴阳两界传送到叶青云身上。传送阵是苏婉清花了两天时间画的,用了三块灵石作为能源,阵法启动的时候,白事铺后院的石板被震裂了三块。
三十股仙力跨越阴阳两界的屏障,精准地注入叶青云的体内。他的敕令从二十道开始往上飙,二十二、二十四、二十六、二十八、三十,停在三十道。三十颗光球在掌心排列成两个同心圆,外圈二十颗,内圈十颗,转速一致,发出的嗡鸣声在决斗场上空回荡。
冥渊分身的灰色竖瞳缩了一下。
叶青云先出手。拘魂锁链从右手掌心射出,两条,银白色的,比之前粗了一圈,链子上的符文亮得像烙铁。锁链的速度不快,但封锁了分身的左右两侧,逼他正面接招。
冥渊分身没接。他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石面裂开一条缝,黑雾从裂缝里涌出来,在他身前形成一面盾牌。锁链撞在黑雾盾牌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火花四溅。盾牌碎了,锁链的力量也被消耗了大半,打在分身身上时只留下两道浅浅的划痕,黑袍破了,但皮肤没破。
分身冷笑,双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圈,黑雾凝聚成数十根黑色的针,每一根都有半尺长,针尖上闪着寒光。他双手前推,黑针如暴雨般射向叶青云。
密集,速度极快,封锁了所有躲闪角度。叶青云背后的风雷双翼瞬间展开,金色的翅膀在阴司灰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翅膀一震,他的身体在原地消失了,出现在石台的另一端——距离原来位置十丈远的右后方。黑针全部落空,钉在石面上,把石面扎出几十个窟窿眼。
分身转身,灰色的竖瞳盯着叶青云新的位置。“风雷双翼,英招那老东西的东西?”叶青云没回答。父子合击术第三阶——不是和白无常配合,而是他自己模拟第三阶的运功方式,将轩辕剑碎片的力量强行融入锁链。胸口碎片发出一声嗡鸣,金色的光芒沿着敕令纹路涌向右臂,注入掌心的锁链。
锁链变了颜色。从银白色变成了金银双色交织,每一节链子上都刻着一个金色的符文,符文的内容不是阴司的文字,是轩辕黄帝传承中的古字——“诛”“斩”“灭”。三条锁链从掌心同时射出,不再是没有目标的扫射,而是精准地指向分身的三个要害——喉咙、心脏、丹田。
分身躲开了喉咙和丹田的两条,但心脏的那条没躲开。金银双色的锁链贯穿了他的胸口,从左胸进去,从后背出来,链子上的金色符文在穿过身体的瞬间亮了,像烧红的铁丝穿过一块黄油。
分身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洞,灰色的竖瞳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类似于意外的东西。他开始消散,从胸口开始,向四肢蔓延。黑袍变成了黑烟,皮肤变成了黑烟,骨骼变成了黑烟,最后留在原地的只有那张黑色的面具。
面具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石台边缘,停住了。
叶青云把锁链收回来,胸口的轩辕剑碎片温度升高了不少,像是在提醒他刚才的输出已经接近极限了。三十颗光球暗淡了几颗,转速慢了下来。
暗处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从面具里传出来的,是从深渊里传上来的,低沉的,沙哑的,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深渊底部呼吸。
“不错。有资格与我一战。三天后,还是这里,我亲自来。”
声音消散了。
叶青云站在石台中央,风雷双翼收拢,三十颗光球隐入掌心。他低头看着石台边缘那张黑色面具,面具上的两个眼洞空洞洞的,像两只闭不上的眼睛。
白无常走上石台,捡起那张面具,翻过来看了看。面具的内侧刻着两个字——“冥渊”。笔迹和战书上的字一模一样,工整得像印刷体。
“分身被击败后还能说话,本体的实力比我们预估的还要强。”白无常把面具递给叶青云,叶青云没接,白无常把它收进了袖子里。
苏婉清也上了石台,判官笔收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叶青云。叶青云接过去擦了擦额头的汗,手帕湿透了,拧了一把,汗水滴在石面上,被蒸发掉了。
秦广王的虚影从天上降下来,落在石台边缘。他看着石台上那些被黑针扎出的窟窿眼,又看了看叶青云苍白的脸色。
“三天后,本体会亲自来。三十五道敕令,加上他从顾长空顾血那里继承的碎片,实力可能接近四十道。你有把握吗?”
叶青云把手帕还给苏婉清。“三天后我的敕令能恢复到多少?”白无常替他回答了。“二十二是上限,二十五是极限。”
二十二道敕令,加卅路仙阵到三十二道,加轩辕剑碎片到三十八道左右。三十八道对接近四十道,差距不大,但冥渊本体的战斗经验不是分身能比的。顾长空培养了三十年的副手,阴司情报网络的实际操控者,这种人不会在正面战场上犯低级错误。
叶青云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石台上的一个窟窿眼。窟窿边缘光滑,是被黑针腐蚀出来的。他把手指从窟窿里抽出来,指尖上沾了一层黑色的粉末,和上次在白事铺门口坑底的那种粉末一样,铁锈味,腐肉味。
“三天后,”叶青云站起来,把手指上的粉末在衣服上蹭掉了,“让他来。”
三个人从决斗场离开,穿过光门,回到白事铺。黄大爷正在门口扫落叶,看到叶青云的脸色,扫帚停了一下,没问,转身去厨房热粥。粥端上来的时候还是小米粥,稠的,放了糖。
叶青云坐在石桌边上喝粥,白无常坐在他对面,苏婉清站在他旁边。三个人都没说话。胡三娘从木屋里走出来,九条尾巴在身后晃着,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一眼叶青云,又看了看白无常袖子里那张面具的位置。
“打赢了?”
“打赢了。”白无常说。
“分身?”
“分身。”
胡三娘点了点头,靠在老槐树干上,没再问了。但她的尾巴没有收起来,九条全部展开着,尾巴尖上的毛微微炸着。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一片黄叶从树上落下来,落在叶青云的粥碗里。他用筷子把黄叶夹出来,放在桌上,继续喝粥。
厨房里的药罐子咕嘟咕嘟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