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叶青云吃了早饭。
不是因为他想吃了,是苏婉清把碗端到他面前,站着不走。他喝了半碗粥,吃了一个馒头,馒头是黄大爷自己蒸的,碱放多了,发黄,咬一口在嘴里发苦。他嚼了两下咽了,没说什么。
白无常在门口等他,哭丧棒擦了三遍,棒头上的符文亮得像银币。左臂活动完全自如了,他把袍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三十道敕令纹路,每一条都在皮肤下面发着光。
苏婉清走在最后面,包里装着判官笔和一小瓶墨汁,墨汁是新的,昨天夜里现磨的,用了三块松烟墨,磨了半个时辰,浓得能拉丝。
光门的出口还是设在阴司第三层,但决斗场的氛围变了。上次来的时候是空旷、安静、除了二十个鬼差什么都没有。这次不一样——决斗场周围多了一层暗红色的结界,半透明的,像一层倒扣的碗,把整个石台罩在里面。结界表面有波纹在流动,像风吹过水面。
秦广王的虚影悬浮在结界上方,金色的,但这次金色被暗红色的光压得暗淡了不少。他身边站着两个穿着黑色甲胄的将军,肩上披着红色的披风,腰间挎着长刀。阴司第三军团的两位副军团长,秦广王特意调来镇场子的。
“冥渊提前来了,”秦广王的声音从结界上方传下来,“他在里面等你们。”
叶青云踏上石台。石台上那些黑针扎出的窟窿眼还在,但被什么东西填平了,填进去的材料不是石头,是黑色的,像沥青,踩上去软绵绵的,鞋底陷进去一点又弹回来。
冥渊站在石台中央,背对着他。
不是分身那种虚张声势的站法,是真正的、沉淀的、像一棵老树一样扎在土里的站法。他穿着黑袍,但不是分身那种崭新笔挺的黑袍,而是一件洗得发白、边角磨毛了的旧袍子,袖口有补丁,领口磨破了线。他的身体很瘦,瘦到黑袍穿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肩胛骨的轮廓从布料下面凸出来,像两把刀。
他转过身来。
脸比身体更瘦,颧骨高耸,两颊凹陷,皮肤是灰白色的,像在地下埋了很多年。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眼窝的阴影把他的眼睛衬得像两个黑洞,但瞳孔是灰色的,和分身的灰色竖瞳不一样,他的瞳孔是圆形的,普通人的瞳孔,但颜色浅得近乎透明,像两块冰。头发花白,稀疏,在脑后扎了一个小髻,用一根黑色的木簪别着。
三十五道敕令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不像分身那样炸开、铺天盖地,而是收敛的、沉重的、像一座山压在那里。每道敕令都不是碎片,是完整的,顾长空和顾血死后,他们的敕令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被完整地剥离出来,重新炼化,融进了他的身体。三十五道敕令在他体内排列成一个三层同心圆,最大的一层二十道,中间一层十道,最内层五道,转速一致,发出的嗡鸣声低沉得像大地的脉搏。
冥渊看着叶青云,灰色的瞳孔里没有表情。
“顾长空大人待我不薄,”他说,声音不像分身那样沙哑,而是清晰的、平稳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提拔我、培养我、信任我。今天我要替他报仇。”
没等叶青云回应,冥渊出手了。
三十五条黑色的锁链从他的身体里同时射出来——不是从掌心,是从全身。从胸口、从腹部、从后背、从四肢,每一个敕令纹路的位置都射出一条锁链。锁链不是银白色的,是纯黑色的,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每一条锁链的顶端都有一个倒钩,倒钩上涂着某种发光的液体,绿色的,像毒蛇的毒液。
铺天盖地,避无可避。
叶青云的风雷双翼瞬间展开,翅膀一震,他的身体从原地消失,出现在石台边缘。但黑色锁链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三十五条锁链在半空中转向,像三十五条毒蛇,同时扑向他。
卅路仙阵全力激活。三十颗光球在掌心亮起,金银双色的锁链从叶青云的双手同时射出,六条,在身前交织成一面网。黑色锁链撞在网上,金银色的光芒和黑色的光芒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花四溅,照亮了整个决斗场。
挡不住。
黑色锁链的数量太多,力量太集中。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被挡住了,第四条突破了网面,第五条、第六条跟着突破。叶青云的风雷双翼连续闪烁了三次,躲开了十几次攻击,但黑色锁链的覆盖范围太大,他的右臂被一条锁链的倒钩擦过,袖子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被划出一道浅伤,伤口边缘发黑,不是普通伤口,是敕令碎片在往肉里钻。
叶青云咬牙,右手按在胸口,轩辕剑碎片激活。
金色的光芒从胸口炸开,顺着手臂涌向掌心,注入金银双色的锁链。锁链的颜色从金银双色变成了金白色,链子上的符文亮得像烧红的铁丝。六条锁链在他身前重新编织成网,这次是三层网,每层网的眼都比上一层更密。
黑色锁链再次撞上来。这次没突破。金白色的光芒照在黑色锁链上,锁链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开始剥落,像被火烧过的油漆,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黑色锁链的力量在衰减,从三十五道敕令的级别降到了三十道以下。
冥渊的灰色瞳孔里闪过一丝异色。他收回锁链,换了一种打法。不再是大面积的覆盖攻击,而是精准的点对点打击。他从顾长空那里继承了完整的战斗经验,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收力,什么时候该变招。他的锁链开始变化形态,从链条变成了鞭子,从鞭子变成了刀,从刀变成了剑,每一击都打在叶青云防守最薄弱的位置。
叶青云跟不上他的节奏。他的战斗经验来自白无常的教导和最近几个月的实战,加起来不到一年。冥渊的战斗经验来自三十年的情报工作,无数次暗杀、偷袭、反偷袭,数不清的生死边缘。这是经验的碾压。
风雷双翼帮叶青云躲开了大部分攻击,但每次闪烁都会消耗敕令,三十颗光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卅路仙阵的远程传送也开始不稳定了,人间的三十位野仙经过三天前的消耗后还没来得及完全恢复,仙力的输送出现了时断时续的情况。
叶青云的额头冒汗了。不是热,是压力。
白无常从石台边缘跳了上来。
哭丧棒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棒头上的银色火焰喷出半尺长。三十道敕令在他身上全开,光芒刺眼。他站在叶青云身边,父子并肩。
“这是阴司的决斗,”白无常的声音不大,但决斗场四周的回音壁让每个字都传遍了全场,“我作为阴司判官,有权介入。”
冥渊的灰色瞳孔转向白无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早就料到”的表情。
“来多少都一样。”
三十条黑色锁链同时射向白无常。白无常的哭丧棒在身前画了一个圆,银色的光形成一个圆形的盾牌,挡住了锁链的第一波冲击。但力量差距摆在那,银盾出现了裂纹。
叶青云抓住冥渊分心的机会,手上的金白色锁链全部射出,缠住了冥渊的右手臂。轩辕剑碎片的力量全力输出,金白色的光芒沿着锁链涌向冥渊的身体,灼烧着他的黑袍和皮肤。
白无常的银色锁链从哭丧棒上射出来,缠住了冥渊的左手臂。
父子合击术,第三阶。这一次不是叶青云一个人模拟,而是真正的父子联手。白无常站在叶青云身后,双手按在他的肩胛骨上,三十道敕令注入叶青云体内。叶青云的二十道敕令和白无常的三十道敕令在他的身体里融合,经过轩辕剑碎片的转化,变成一股全新的力量,比之前测试时更强、更稳、更纯粹。
金银双色巨龙从叶青云的双手之间飞出来。
和之前不一样,这次巨龙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虚影,是真实的光凝聚成的实体。龙身有三丈长,鳞片清晰可见,每一片鳞片上都刻着一个古字。龙爪有四只,每一只都有簸箕大,爪尖锋利得像刀。
冥渊也打出了他的最强一击。三十五条黑色锁链在他的身前凝聚,不是编织成网,是融合成一条黑色的巨龙。巨龙的体型比金银龙大一倍,全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眼睛是暗红色的,嘴里冒出的不是火,是黑烟。
两条龙在决斗场上方对撞。
金色和黑色交织在一起,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决斗场的石台出现了裂纹,从中心开始向边缘蔓延,裂缝越来越宽,碎石从裂缝里掉下去,掉进深渊里,没有回音。
结界在颤抖,暗红色的光罩上出现了无数细小的裂纹,秦广王在上面加了两层封印才稳住。
金银双色的巨龙在僵持中占据了上风。不是力量上的优势,是属性上的克制。轩辕剑碎片的浩然正气对冥渊那种从阴司挖掘出来的敕令力量有天然的压制作用,黑色巨龙的身体在与金银龙接触的地方开始剥落,鳞片一片一片地掉,化作黑烟消散。
黑色龙的暗红色眼睛闪了一下,然后灭了。黑龙的身体从头部开始崩溃,像一座被掏空了地基的大楼,轰然倒塌。
金银巨龙穿过崩溃的黑雾,撞在冥渊的胸口。
冥渊倒退了五步,每一步都在石台上踩出一个脚印。他站稳了,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口——黑袍破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皮肤,皮肤上有一个拳头大的焦黑印记,是巨龙撞击留下的。
灰色的瞳孔盯着叶青云,瞳孔里第一次有了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愤怒,是某种类似于“确认”的东西,像是在验证一个猜想。
决斗场安静了。冥渊没有继续进攻,而是站在原地,胸口焦黑的印记在慢慢愈合,黑色敕令碎片从他体内涌出来填补伤口。他看着叶青云,又看了看白无常,嘴角终于动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容很淡,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他一直在找的东西。
“顾长空大人输得不冤。”
冥渊转身,朝石台的另一端走去。黑色的雾气从他脚下涌出来,托着他的身体,把他从石台上抬起来,悬在半空中。他低头看着叶青云,灰色的瞳孔里那个表情还留着。
“但你们赢不了我。今天的试探已经够了,我知道你们的底牌了。”
雾气越来越浓,把冥渊的身体包裹起来。他的声音从雾气里传出来,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三天后,还是这里。这一次,我会用真正的实力。”
雾气散了。冥渊消失了。
决斗场的结界被秦广王撤去,暗红色的光罩从顶部开始碎裂,一片一片地掉下来,落在石台边缘,碎成红色的粉末,被深渊的风吹散了。
石台上到处都是裂纹,最深的那条从中心延伸到边缘,把石台分成了两半,中间只差几寸就要完全裂开。叶青云站在裂纹的一边,白无常站在另一边,父子之间隔着一道深渊。
叶青云把锁链收回来,三十颗光球在掌心转了一圈,灭了。他的脸白了一层,不是受伤,是消耗太大,轩辕剑碎片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贴在胸口像一块冰。风雷双翼自动收拢了,翅膀上的羽毛暗淡无光,有好几根折断了,挂在翅膀上,要掉不掉。
白无常把哭丧棒收起来,棒头上的银色火焰熄灭了。他的脸色也不好看,比叶青云好不了多少,左肩的旧伤隐隐发痛,额头上全是汗。
苏婉清从石台边缘跑过来,蹲在叶青云身边,检查他的伤口。右臂上那道被倒钩划出的伤口已经发黑了,敕令碎片还在往肉里钻,她用判官笔在伤口周围写了一个“清”字,金色的光芒把黑色碎片逼了出来,碎片从伤口里被排出,掉在地上化作黑烟。
“回去再说。”白无常走过来,把叶青云从地上拉起来。
三人朝光门走去。秦广王的虚影从天上降下来,跟在他们身后,金色的光罩着他们的背影,把三个人和鬼差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冥渊说三天后,”秦广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们的敕令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白无常没回头。“够了。”
光门打开,三人消失在门里。阴司第三层恢复了安静,只有石台上那些裂纹在缓慢扩大,碎石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掉进深渊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