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结束后,叶青云在白事铺躺了两天。
不是他想躺,是腿不答应。二十二道敕令烧干净之后,他的身体像一台被抽空了燃油的发动机,所有的零件都在,所有的线路都通,就是没有动力。他能走,能坐,能端碗,但走不了多远就得歇,坐久了腰酸,端碗端久了手抖。
白无常的左臂接上了,龟千岁用灵泉温养了三天,骨头长好了,但还不能用力。他用绷带吊着,右手拿着哭丧棒,在院子里来回走,活动筋骨。
苏婉清每天用判官笔在叶青云身上写一个“生”字,不是治疗,是温养。金色的字贴在他胸口的敕令纹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面膜,把轩辕剑碎片释放出来的温暖能量锁在体内,不让它散掉。
第三天,秦广王的虚影出现在白事铺后院,这次不是紧急情况,是来送东西的。
那面荣誉判官的令牌已经挂在叶青云腰上了,金色的,巴掌大小,走路的时候晃来晃去,磕在腿骨上,生疼。他把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搁在石桌上,秦广王的虚影看了一眼令牌,金光闪了一下。
“荣誉判官不是虚名,”秦广王说,“你有权巡查阴司各层,调动低级鬼差,不受其他判官节制。这是我对你的信任,也是阴司对你的认可。”
叶青云把令牌从石桌上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刻着两行小字——“阴司荣誉判官叶青云,不属任何殿,直属十殿阎罗。”字是刻上去的,但摸上去是平的,像印在金属表面下的。
“第一件事做什么?”叶青云问。
秦广王的虚影沉默了一会儿。金色的光忽明忽暗,像一盏在风中摇晃的油灯。
“冥渊虽然死了,但他的余党还在阴司各处制造骚乱。顾长空、顾血、冥渊,三代人经营了近百年的势力,不可能因为首领死了就全部瓦解。这些人有的在阴司各层躲藏,有的混进了普通鬼差的队伍里,有的甚至渗透到了判官府的中下层。我希望你能去巡查,找出他们的据点,一网打尽。”
白无常从老槐树边走过来,吊着的左臂不影响他走路。他把哭丧棒靠在树干上,右手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这两天恢复得不错,脸上有血色了。
“我陪你去。我的敕令已经恢复到了三十二道,足够应付。”白无常说。之前三十道敕令,冥渊那一掌震断他左臂的时候,体内的敕令受损不大,断了骨头但没伤到根基。加上灵泉和休息,三天时间不但恢复了,还多了两道——三十八年的阴司判官生涯,卡在三十道敕令上已经快十年了,冥渊那一掌反而成了突破的契机。
苏婉清从厨房端着一碗药走出来,把药放在石桌上,看着叶青云。
“我也去。”
叶青云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眉头拧成一团,从兜里摸出一块化了一半的水果糖塞进嘴里。“走。”
阴司第一区。
这是阴司最靠近人间的一层,也是鬼差最密集的地方。街道是灰石板铺的,两边的建筑物不高,都是低矮的平房,灰墙黑瓦,窗户上没有玻璃,糊着白色的窗纸。街上走着穿着统一黑色甲胄的鬼差,有的巡逻,有的办事,有的刚从人间回来,甲胄上还沾着人间的露水。
叶青云腰上挂着金色令牌,走在第一区的街道上。令牌晃来晃去的,每晃一下,路过的鬼差就多看他一两眼。不是看脸,是看令牌——金色令牌,在阴司代表着判官级别以上的身份,再加上“荣誉”两个字,意味着他不归任何一个殿管。
白无常走在他左边,吊着左臂,右手按在哭丧棒的棒头上。苏婉清走在他右边,判官笔插在腰间,笔尖上的金色墨迹已经凝好了。三人从第一区的东边走到西边,从南边走到北边,走了大半天,什么都没发现。太正常了,正常到不正常。
第二区也一样。
第三区开始出现异常。
第三区的街道比第一、第二区窄,建筑物也更破旧,墙上长着黑色的苔藓,地上积着浅水,水里映出灰色的天空。三个人走到第三区深处的一条小巷时,闻到一股腐臭味。不是阴司常见的尸臭味,是另一种更刺鼻的味道,像什么东西被烧焦了又泼了水。
巷子尽头横着一具尸体。
是一个鬼差,穿着黑色的甲胄,甲胄上没有血迹,但胸口的甲片被人撬开了,露出里面的胸膛。胸膛上有敕令纹路,但纹路是空的,原本嵌在里面的敕令被抽走了,只剩下干瘪的皮肤和凹陷的肌肉,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鸡。
白无常蹲下来检查,用没断的右手翻动尸体。尸体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冰凉,僵硬,死亡时间不超过六个时辰。胸口的敕令纹路边缘有灼烧的痕迹,不是火烧的,是被人用某种法术强行抽走敕令时留下的。手法很专业,不是新手干的,是做过很多次的老手。
“冥渊余党的手法,”白无常站起来,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他们用这种手段增强自己的敕令。抽走别人的敕令,经过特殊方法炼化,变成碎片融合进自己的身体里。和顾长空、顾血、冥渊用的是一种路数。”
苏婉清捂着鼻子,退了一步。
叶青云蹲下来,看了看尸体胸口那些被抽空的敕令纹路。他伸手摸了摸纹路的边缘,手指上沾了一层黑色的粉末,铁锈味,和冥渊分身留下的那种粉末一模一样。
他把腰间的金色令牌摘下来,托在掌心里。令牌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震动,像手机收到消息时的振动。令牌的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光晕,光晕指向第四区的方向。
“令牌在追踪。”白无常说。
叶青云站起来,把令牌重新挂在腰带上。光晕的方向很明确,从第三区指向第四区,笔直的,像一根被拉长了的光线。
“去第四区。”
第四区比第三区更荒凉。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两边的建筑物有的塌了一半,有的只剩地基,有的连地基都没了,只剩一片空地。空地上长着黑色的草,草很高,没过膝盖,踩上去沙沙响。
令牌的光晕在第四区中部的一个废弃宅院前停住了。光晕不再向前延伸,而是在令牌表面旋转,像一个找不到方向的指南针。
叶青云站在宅院门口,看着那扇破旧的门。门上没有锁,用一根生锈的铁链挂着,铁链上有符文的痕迹,但符文已经被磨平了,失去了封印的作用。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在安静的第四区传得很远。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家具,没有杂物,没有人的痕迹。但地面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脚印,是很杂乱的、很多人踩出来的脚印。脚印的方向全部指向院子中央的一口水井。
三人走到井边,往下看。井不深,能看到水面,水面是黑色的,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水面上倒映出三人的脸,但倒影里除了三人的脸之外,还多了一个东西——一张灰色的、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脸,在三人倒影的后面,像是有人站在他们身后。
叶青云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白无常也回头了,也什么都没看到。苏婉清没回头,她盯着水面的倒影,那张灰色的脸还在,而且比刚才更清晰了。脸的五官开始浮现——灰色的瞳孔,枯瘦的面颊,干裂的嘴唇。
不是冥渊。是另一个人的脸,和冥渊很像,但更年轻,脸上没有皱纹,头发是黑色的。
苏婉清抽出判官笔,在井沿上写了一个“封”字。金字贴在水面上,水面的倒影剧烈晃动了一下,那张灰色的脸消失了,水面恢复了平静。
白无常皱眉。“不是冥渊,是他的副手。冥渊手下至少有五个副手级别的人物,每个人都有二十五道敕令以上的实力。冥渊死了,这些人还没落网。他们在抽鬼差的敕令,用来自保,也是在积蓄力量准备反扑。目标不是为了复活顾长空,而是为了制造骚乱,让阴司自顾不暇,给他们逃往人间的机会。”
叶青云低头看着腰间的令牌。光晕已经散了,令牌恢复了平静,金色的表面映出他消瘦的脸。他把令牌托在掌心里,令牌的温度是凉的,和轩辕剑碎片的温热形成对比。
“继续查。”
白无常点头,苏婉清把判官笔收起来。三人离开那口井,走出废弃的宅院,重新站在第四区的街道上。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像一层厚重的棉被盖在头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远处,第五区的方向,有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很快,像相机快门,一闪就灭了。
叶青云把腰间的令牌握在手里,令牌震动了一下,光晕重新浮现出来,这次指的方向不是第五区,而是他们来时的方向——第三区。
有人在跟踪他们。
白无常的右手按住了哭丧棒。苏婉清的判官笔从腰间抽出了一半。叶青云没回头,他把令牌重新挂在腰带上,迈步往前走。
“让他们跟。”
身后的巷子里,几道模糊的黑影从墙角缩了回去。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灭了。秦广王的虚影悬浮在阴司第五区的上空,远远地看着叶青云三人的背影。金色的光在灰色的天空中格外醒目,像一盏挂在黑夜里的灯。
“这个年轻人,”秦广王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阴司的将来,可能要靠他了。”
金色的虚影开始消散,从边缘开始,一片一片地剥落,化作光点飘散在阴司灰蒙蒙的空气里。最后剩下的是一只眼睛,金色的,在半空中多停留了一息,看着叶青云消失在第四区街道的尽头,然后闭上了,灭了。叶青云走出第四区的时候,腰间的令牌突然变得烫手。他低头一看,令牌表面浮现出一行小字,字是金色的,笔画纤细,像用针尖刻上去的。
“第五区,废弃鬼差营房,今夜子时。”
字只出现了三息,然后消失了。令牌恢复了金色的表面,烫手的温度也降了下来。白无常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
“谁发的消息?”白无常问。
叶青云把令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行“直属十殿阎罗”的小字。“不知道。但能通过令牌给我发消息的,整个阴司不超过五个人。”
他把令牌挂在腰间,拍了拍。
远处的第五区方向,暗红色的光又闪了一下,这次持续的时间比上次长,大概一息。光灭了之后,那边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像什么东西倒塌了,又像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白无常的右手从哭丧棒上移开,按在了吊着的左臂上。左臂的骨头在灵泉温养下已经长好了大半,但阴司的阴气太重,伤处隐隐作痛。他用力按了按,把痛感压下去。
苏婉清从包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叶青云。叶青云接过去擦了擦额头的汗,手帕湿透了,他拧了一把,汗水滴在阴司灰色的石板上,被石板吸收了,留下一个深色的痕迹,几息之后就消失了。
三人站在第四区和第五区的交界处,面前是一条宽阔的黑色河流。河水是黑色的,流速很慢,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河对岸就是第五区,第五区的建筑物比前面四个区都高大,有的有七八层楼高,黑沉沉的,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河上没有桥。过河的唯一方式是坐渡船,渡船停在对岸,船上没有人,船头挂着一盏白色的灯笼,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白无常对着对岸喊了一声。声音在河面上弹了好几下,越弹越远,最后消失在第五区那些高大建筑物的阴影里。渡船没有动,船头的灯笼晃了两下,灭了。
叶青云把腰间的令牌摘下来,举过头顶,对着对岸晃了晃。令牌的反光照在对岸的渡船上,船头的灯笼又亮了,这次不是白色的光,是金色的,和令牌的颜色一样。
渡船开始往这边移动。船底划开黑色的河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船头的那盏金色灯笼在雾中忽明忽暗。
叶青云把令牌收回来,挂在腰带上。苏婉清把判官笔握在手里。白无常的右手按着哭丧棒。
渡船靠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