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靠岸的时候,船头的金色灯笼灭了。
叶青云踩上第五区的土地,脚感不一样。前面四个区的地面是灰石板,硬,凉,踩上去有回音。第五区的地面是软的,像踩在厚厚的淤泥上,脚会陷进去一点,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腐臭味。地面是黑色的,不是石头黑,是泥土黑,黑得发亮,像被油泡过。
第五区的街道比第四区宽,但更乱。路边的建筑物有的窗户碎了,有的门板掉了,有的整面墙塌了,砖头散了一地。街道上有战斗的痕迹——地面上有被法术轰出的坑,墙壁上有被锁链抽出的裂痕,空气中残留着敕令燃烧后的焦糊味。
不远处传来打斗声。
叶青云循着声音跑过去,苏婉清和白无常跟在后面。三人在第五区的一条主街上看到了战场的全貌——十几个黑袍人正在围攻一队鬼差。鬼差有二十来个,穿着黑色甲胄,手持长矛,背靠背围成一个圆阵。黑袍人穿着和冥渊分身一样的黑袍,脸上戴着黑色面具,但面具上的眼洞后面不是灰色的竖瞳,是普通的黑色眼珠。他们身上的敕令气息不强,大部分只有五道以下,但人数多,配合默契,把鬼差们的圆阵压缩得越来越小。
鬼差们的队长是个中年男人,脸上的甲片碎了半边,露出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刀疤。他手里的长矛已经断了半截,用断矛格挡着黑袍人的攻击,胳膊上全是血。
叶青云没多想,展开风雷双翼,瞬移到战圈中央。
金色翅膀在阴司灰暗的光线下炸开,羽毛上的金光把整条街照亮了两秒。他的身体在原地消失,出现在那个刀疤脸队长面前,背对着他,面朝黑袍人。
领头的一个黑袍人身材高大,比其他黑袍人高出一个头,肩膀上扛着一把黑色的长刀,刀身上刻着符文,符文在发着暗红色的光。他身上有二十道敕令的气息,比其他人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叶青云一拳打在他脸上。
没有敕令,没有锁链,没有法术,就是纯粹的肉身力量。拳头砸在面具上,面具碎了,露出下面一张苍白的脸,鼻梁断了,血从鼻孔里流出来,混着面具的碎片往下掉。黑袍人头目被打得倒退三步,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沟,长刀差点脱手。
他站稳了,用袖子擦了擦鼻血,看着叶青云。黑色的眼珠里没有愤怒,有的是意外。
“荣誉判官?”他认出了叶青云腰间的金色令牌。
叶青云没回答。他又是一拳,这次打的是肚子。黑袍人头目用长刀挡,刀面横在肚子前面,拳头砸在刀面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巨响。刀面上出现了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像蜘蛛网。
二十道敕令的加持下,他的肉身力量被放大了好几倍,但叶青云的肉身经过轩辕剑碎片三次淬炼,硬度已经超过了普通的法器。拳头打在刀面上,刀裂了,他的拳头上只破了点皮。
黑袍人头目的脸色变了。
苏婉清从街边冲过来,判官笔在空中写了一个“缚”字。金字化作三条金色的锁链,缠住了三个黑袍人的脚踝,把他们拉倒在地。白无常的审判金光从另一个方向扫过来,三十二道敕令全开,金色的光柱横扫过街道,照在那些黑袍人身上。被光照到的黑袍人像被火烧了一样,身上的黑色雾气开始蒸发,敕令碎片从体内被逼出来,化作黑烟消散。
十几个黑袍人在十息之内倒了大半。有的被锁链缠住动弹不得,有的被审判金光打散了敕令瘫在地上,有的扔下武器举手投降。
黑袍人头目见势不妙,转身就跑。他跑得很快,不是用腿跑,是脚下生出黑雾,身体贴着地面滑行,速度比普通跑步快三倍。
叶青云的风雷双翼一震,追上去。
翅膀的瞬移能力在没有敕令的情况下打了折扣——以前能瞬移十丈,现在只能瞬移五丈,而且每次瞬移后需要两息的时间重新充能。但五丈的距离在追击中够用了。他连续瞬移了三次,从街尾追到街头,从街头追到另一条街,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追上了黑袍人头目。
头目转过身,长刀横在身前。刀面上那道裂纹已经延伸到整个刀面,刀刃缺了一块,像一把被狗啃过的梳子。
“就凭你?”头目喘着粗气,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没有敕令的废物,也敢追我?”
他把剩下的敕令全部灌注进长刀。刀身上的暗红色符文亮了,发出嗡嗡的声音,裂纹在符文的光芒下暂时被压制住,刀面恢复了完整。
一刀劈下来。
叶青云没躲。他抬起右臂,用小臂外侧挡住了刀刃。刀砍在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像砍在一块浸透了水的木头上。刀刃切进皮肤半寸,卡住了。血从伤口里流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黑色的地面上。
黑袍人头目愣住了。
叶青云的右臂一翻,扣住了刀背,把长刀从头目手里夺过来。刀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刀背朝外,横在身前。
白无常赶到,审判金光从掌心射出,金色的锁链缠住了头目的双手和双脚。头目挣扎了两下,锁链上的符文亮了,把它的敕令压制住,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最后瘫在地上。
白无常蹲下来,扯掉头目脸上剩下的半块面具。面具下面是一张三十来岁的脸,五官端正,但皮肤灰白,眼窝深陷,嘴角有一颗黑痣。他用右手捏住头目的下巴,把他的脸扳过来对着自己。
“复活顾长空的计划,说。”
头目盯着白无常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嘴角往上翘,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牙齿缝里塞着黑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胡同里听得很清楚,咯咯咯的,像母鸡下蛋。
“你们阻止不了主人复活顾大人的计划。”头目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注定的事。
白无常的手用了力,头目的下巴被捏得咯吱响。“什么计划?”
头目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还是笑了。“需要顾长空大人的遗物,轮回珠,以及十名判官级的魂魄献祭。主人已经准备好了,你们赶不上的。”
叶青云蹲下来,和他平视。“主人是谁?”
头目看着他,黑色的眼珠里映出叶青云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他张开了嘴,但不是说话,是咬。牙齿咬碎了藏在舌根下面的东西——一颗毒丸,黑色的,比黄豆还小,咬碎的瞬间释放出浓烈的苦杏仁味。
白无常松开手,头目的头歪到一边,嘴角流出黑色的血,血里混着毒丸的碎渣,像芝麻糊。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开了,灰色的,没有焦点。
苏婉清走过来,蹲下来检查头目的脉搏,没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摇了摇头。
叶青云站起来,把长刀扔在地上。刀落地的时候碎了,裂纹在刀刃上蔓延,像树枝的分叉,碎成十几块铁片,散了一地。
“他提到了轮回珠。”叶青云说。
白无常站起来,把手上的血在袍子上擦了擦。“轮回珠是轮回殿的圣物,由轮回王亲自掌管。如果冥渊余党的目标是轮回珠,轮回殿那边可能已经出事了。”
叶青云低头看着腰间的金色令牌。令牌的温度升高了,烫手。他摘下来托在掌心里查看,令牌表面浮现出一行新的小字。
“轮回殿告急,速来。”
字是红色的,不是金色,笔画急促,像被人用指甲匆匆刻上去的。字出现了一息就消失了,令牌的温度降了下来。苏婉清凑过来看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没了,只看到叶青云皱着的眉头。
“轮回殿在阴司第十三层,”白无常说,“从第五区过去,要穿过第六区到第十二区,最快也要半天。”叶青云把令牌挂在腰带上,拍了拍。“半天就半天。”
三人走出死胡同,回到第五区的主街。街上的战斗已经结束了,那队鬼差正在收拾残局,把投降的黑袍人捆起来,押到路边蹲着。刀疤脸队长走过来,对着叶青云鞠了一躬,额头差点碰到膝盖。
“多谢判官大人救命之恩。”
叶青云摆了摆手。“轮回殿那边,最近有什么异常?”
刀疤脸队长的脸色变了。“三天前,轮回殿外围的巡逻队失踪了两支,一共三十个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轮回王已经下令彻查,但到现在还没查出结果。”
白无常和叶青云对视了一眼。
失踪的巡逻队,被抽走敕令的鬼差尸体,头目嘴里“主人已经在准备了”——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叶青云迈步往前走。“去第十三区。”
白无常跟上。苏婉清把判官笔收起来,走在最后面。三人的脚步声在第五区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嗒嗒嗒的,像有人在用锤子敲钉子。
远处的天际线方向,阴司第十三层的位置,有一道微弱的光在闪,不是金色,是白色,很白,白得像闪电。光闪了一下,灭了。又闪了一下,又灭了。间隔不规则,有时隔两息,有时隔五息,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灯泡在最后挣扎。
叶青云摸了摸胸口的轩辕剑碎片。碎片是温的,比他出事后这几天都温。不是因为他在恢复敕令,而是碎片感应到了轮回珠的气息——同级别的上古神器碎片之间,有一种跨空间的共振。
他把手放下来,继续走。
第五区的地面还是软的,脚踩下去陷半寸,拔出来带出黑色的泥。泥巴粘在鞋底上,越粘越厚,走起路来吧唧吧唧响。苏婉清的布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被黑泥糊住了。白无常的靴子也没好到哪去,只不过他的靴子是黑色的,看不出来那么明显。叶青云低头看了看白婆婆纳的那双布鞋,鞋底已经磨薄了一层,鞋面上沾的黑泥干了之后裂开了,露出下面原本的白色布料。
街边的建筑物窗户里,偶尔有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盯着他们看。那些是第五区的原住民,阴司最底层的孤魂野鬼,没有敕令,没有身份,连被冥渊余党抽敕令的资格都没有。他们躲在自己的破屋里,从窗户纸的破洞里往外看,看着叶青云三人从街上走过。
路过一栋三层高的石楼时,楼上的窗户突然打开了。一个女人探出头来,头发散着,脸很白,嘴唇很红,穿着一件红色的嫁衣。她看着叶青云,嘴张开,发出一个音节,听不清是什么。叶青云抬头看了她一眼,窗户砰的一声关上了。
白无常头也没回。“别理她,第五区怨妇,死了三百多年了,见人就喊冤枉。”
苏婉清的脚步顿了一下,又跟上了。
三人继续往前走,远处的白色光又闪了一下,这次持续的时间比前几次都长,大概有半息。白色光芒消失后,天际线那边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像有人用粉笔在黑色的天空上画了一道线。
叶青云把手按在胸口。轩辕剑碎片的温度又升高了一点,从常温变成了微烫。碎片的跳动频率也在加快,从每息两次变成了每息三次,和心脏的跳动频率同步了。
他把手放下来,加快了脚步。
黄大爷的药罐子还在阴司第三层的决斗场边上搁着,忘了拿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