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五区到第十三区,走了整整半天。
阴司的每一层之间没有电梯,没有自动扶梯,只有一种东西——往生梯。往生梯不是梯子,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人站上去,平台会下沉,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灰色雾气和黑色岩石,到达下一层。每一层的下沉过程大约需要一炷香的时间,平台震动得很厉害,像坐在一台出了故障的搅拌机上。
第六层到第九层还算平静。第十层开始出问题了。平台在第十层下沉的时候,头顶上方的雾气和岩石层里传来了爆炸声,闷响,隔得很远,但平台震得更厉害了,震得苏婉清脸色发白。
第十一层,往生梯平台停靠点的鬼差不见了。值班亭还在,桌子上的茶杯还在冒热气,茶是刚泡的,但人没了。叶青云看了一眼茶杯,杯口有一圈褐色的茶渍,茶叶沉在杯底,还没有完全泡开。
第十二层,往生梯平台被砸了。停靠点的石台碎成了几块,碎石散了一地,值班亭塌了,里面的桌椅板凳被砸成了木条。地上有血,黑色的,已经干了,沿着血迹往前走了十几步,是一具鬼差的尸体,和之前在第三区看到的那具一样,胸口的敕令被抽走了。
白无常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尸体的温度,又看了看伤口的凝结程度。“两个时辰前。”
第十三层到了。
轮回殿建在阴司第十三层的最深处,不是普通的地面建筑,是嵌入在山体内部的宫殿。整座宫殿由灰白色的巨石砌成,墙壁上有浮雕,雕刻的是六道轮回的场景——天道、人道、阿修罗道、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每一幅浮雕都有三丈高,人物栩栩如生,表情狰狞或安详,动作奔放或沉静。
宫殿的大门炸了。不是被推开或用钥匙打开的,是被炸开的。两扇石门碎成了几十块,散落在门前的广场上,最大的碎片有磨盘大,最小的和拳头差不多。石门上原本刻着的轮回图案被炸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些残存的纹路在诉说它曾经的精致。
叶青云踩过碎石,走进宫殿。
里面有战斗的痕迹。墙壁上、地面上、柱子上,到处都是法术轰击留下的坑洞和裂痕。有的坑洞边缘是黑色的,被阴司敕令灼烧过;有的是金白色的,被轩辕剑一类的法器击伤过。空气中残留着敕令燃烧后的焦糊味,和一种更浓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神圣的、古老的、正在消散的气息。
禁地在宫殿最深处。
叶青云推开半掩的石门,看到了金色麒麟。
轮回殿的守护圣兽,活了上万年的上古神兽,此刻倒在血泊中。它的体型比一匹马还大一圈,全身覆盖着金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片上都有细密的纹路,像树叶的脉络。头上的角断了左边的,只剩右边那根,角是银白色的,在禁地昏暗的光线下反着光。它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是椭圆形的,像山羊的眼睛,但比山羊的大三倍。
麒麟身上有七八处伤口。最深的在胸口,从左前腿上方一直延伸到腹部,伤口边缘整齐,是被利器切开的,能看见里面断裂的肋骨和破损的内脏。血从伤口里流出来,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像融化的黄金,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反着光。
气息很弱。叶青云蹲在麒麟面前,把手按在它的头上。麒麟的皮肤是凉的,鳞片失去了光泽,像一片片生锈的铁皮。它在叶青云的手掌接触到它的瞬间睁开了眼睛,深褐色的瞳孔里映出叶青云消瘦的脸。
麒麟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慢,像一台运转了很久快要停下来的机器。每一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停顿的长度不固定,有时半息,有时两息。
“轮回珠……被……抢走了……”
白无常走过来,蹲在麒麟的另一侧,右手按在麒麟的胸口,三十二道敕令全力运转,金色的审判之光涌进麒麟的体内,试图修复它断裂的心脉。但心脉断得太彻底了,金光进去像水流进漏了底的杯子,全部从伤口漏出来,一滴都没留住。
麒麟喘了一口粗气,胸口的鳞片翘起来几片,又合上了。“他们来了……很多人……为首的有……三十道敕令……我不是对手……万年修行……到头了……”
叶青云的手按在麒麟头上的力道加重了一点。“轮回珠被带到哪去了!”
麒麟的眼珠转了转,瞳孔里最后一点光闪了一下。“第十八层……边缘……他们想用轮回珠……打开……上古封印……放出……更可怕的东西……”
白无常的眉头拧紧了。“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麒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它的右前腿抽搐了一下,金色的血从伤口的缝隙里又被挤出了一些。它的目光从叶青云脸上移到白无常脸上,又从白无常脸上移到叶青云腰间的令牌上——金色的,荣誉判官令牌,和轮回令的颜色一样。
麒麟的右前爪慢慢抬起来,爪子在半空中抖了好几下,每抖一下都有一片金色的鳞片从爪子上脱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瓷器碎裂。它的爪子伸到颈下的鳞片里,颤抖着翻找了好一阵,从鳞片下面叼出一枚令牌。
金色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轮”字,背面刻着六道轮回的图案。令牌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纹路,和荣誉判官令牌的纹路一模一样,但更古老,更磨损,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平了,看不清原本的纹样。
轮回令。
麒麟把令牌放在叶青云的掌心里。令牌很沉,比荣誉判官令牌沉至少三倍,不是金的重量,是里面封印着上万年的守护之力,压得叶青云的手往下坠了一下。
“轮回令……可以调动……轮回殿的……守护阵法……我把它……托付给你……叶青云……你要找回……轮回珠……守护轮回殿……”
叶青云握紧了轮回令,令牌的温度从他掌心涌入体内,沿着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和轩辕剑碎片的温热汇合。两股温暖的能量在他体内交融,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
麒麟的眼睛看着叶青云,瞳孔里的光越来越弱,从深褐色变成了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了透明。最后一点光在瞳孔深处闪了一下,像一颗星星在黎明前的天空中挣扎,然后灭了。
麒麟的眼皮没有合上。它的眼睛保持着睁开的姿态,瞳孔散开了,定格在那个看着叶青云的角度上。头慢慢歪向一边,脖子上的鳞片一片一片地翘起来,从颈部开始,向上蔓延到头部,向下蔓延到身体。鳞片翘到一定程度就脱落了,飘在空中,化作金色的光点,像一群被惊飞的萤火虫。身体从尾巴开始消散,从后往前,一寸一寸地变成光点,飘散在禁地的空气中。最后消散的是头,头顶上那根银白色的角在空气中多停留了一息,然后也碎了,化作银色的粉末,和金色的光点混在一起。
麒麟消失了。地上只剩下一滩金色的血,和几片还没来得及消散的鳞片。鳞片在血泊中闪烁了几下,然后暗淡了,变成了普通的、没有光泽的金色薄片,像用过的金箔纸。
禁地安静了。
苏婉清站在门口,手里的判官笔垂在身侧,笔尖上的金色墨迹凝成了一个小球,挂在笔尖上,要掉不掉。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地上那滩金色的血,没有说话。
白无常站起来,把按在麒麟胸口的手收回来。他的手掌上沾了金色的血,血已经凉了,在他的皮肤上结成一层薄薄的金色薄膜。他用袍子擦了擦,擦不干净,金色薄膜像胶水一样粘在皮肤上。
“麒麟活了上万年,”白无常说,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从轮回殿建成的那天起,它就在了。轮回王换了三代,麒麟没换过。没想到会死在这里,死在几个冥渊余党手里。”
叶青云蹲在血泊旁边,把那几片还没消散的鳞片捡起来,放在掌心里。鳞片很轻,轻得像纸,边缘锋利,割了他一下,指尖上渗出一滴血,血滴在鳞片上,被吸收了。鳞片的颜色从暗淡恢复了一点光泽,闪了一下,又暗了。
他把鳞片收进怀里,和轩辕剑碎片、荣誉判官令牌挨在一起。胸口现在有了三样东西——温的碎片,凉的令牌,还有一片快要失去光泽的鳞片。三种温度,三种重量。
叶青云站起来,把轮回令举到眼前看了看。令牌正面那个“轮”字在他手里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字本身变成了金色,从暗淡的铜色变成了明亮的金色,像是被他的体温激活了。
令牌指向一个方向——禁地的最深处,一面刻着六道轮回浮雕的墙壁。墙壁上的浮雕在麒麟消散后开始变化,原本静止的图案动了起来,天道的人飞升了,人道的人出生了,阿修罗道的人打仗了,地狱道的人受刑了,饿鬼道的人吃东西了,畜生道的人吃草了。六道轮回在浮雕上循环了一遍又一遍,速度越来越快,最后连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
墙壁从中间裂开了。不是被炸开的那种碎裂,是像两扇门一样向两边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的通道。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墙壁上嵌着发光的石头,石头的光是白色的,冷冷的,照在人的脸上,把皮肤照得像死人一样白。
白无常探头看了一眼通道。“通往第十八层。”
叶青云把轮回令挂在腰带上,和荣誉判官令牌并排挂着。两块令牌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他深吸了一口气,迈进了通道。
通道的气味很难闻,霉味、铁锈味、腐肉味混在一起,像走进了一个很久没人打开过的地窖。墙壁上的发光石头不是均匀分布的,有的地方密集,有的地方稀疏,光线忽明忽暗。脚下是一条天然形成的石缝,不是人工开凿的,是大自然在千万年间自己裂开的,表面粗糙,到处都是棱角,踩上去硌脚。
苏婉清跟在他后面,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笔尖上的墨迹重新凝好了。白无常走在最后面,三十二道敕令全开,金色的审判光照亮了通道的后半段,把墙壁上那些发光石头的白光都压了下去。
身后传来墙壁合拢的声音。石门缓缓关闭,把轮回殿禁地的光芒隔绝在外面。通道里的空气更闷了,像被塞进了一个密封的罐子,呼吸需要用力,每吸一口都像在喝粥,粘稠,费劲。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握了握拳头,感受着肌肉的力量和骨骼的硬度。轩辕剑碎片的温意从胸口蔓延到右手,在掌心里形成了一个肉眼看不见的、但能感觉到的手套,薄薄的,暖和的,像冬天戴在手上的毛线手套。
远处的通道尽头,第十八层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和之前在第五区听到的一样,但更大,更清楚。轰隆声持续了三息才停,声音消散后,通道里恢复了死寂。
白无常的右手按住了哭丧棒。苏婉清把判官笔横在身前。叶青云把轮回令从腰带上摘下来,握在左手里,令牌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不少,烫手。
通道尽头,第十八层的边缘,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不是一闪一灭的那种闪光,是持续的、脉动的、像心脏跳动一样的闪光,暗红,亮,暗红,亮,频率和叶青云胸口的轩辕剑碎片完全同步。
碎片的跳动加快了。叶青云的脚步也加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