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走到一半，叶青云停了。
不是走不动，是腰间的轮回令烫得厉害，烫到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像有人拿打火机在腰上烤。他把令牌摘下来托在手里，令牌正面那个“轮”字在发着暗红色的光，不是金色，是血色，像被人用血描了一遍。
白无常也停了。他走到叶青云身边，低头看了一眼轮回令，眉头拧起来。“轮回珠的力量在被人使用。令牌感应到了，它在报警。”
苏婉清从后面挤过来，判官笔横在身前，笔尖上的墨迹浓得发黑。她看了一眼通道前方的黑暗，远处第十八层方向的那道暗红色闪光还在持续，频率比之前快了，从心跳变成了颤音。
叶青云把轮回令攥在手里，转身往回走。“先回去，找秦广王。”
白无常没问为什么。苏婉清跟上了。三人在狭窄的通道里调头，往回走了不到百步，那扇从轮回殿禁地滑过来的石门挡住了去路。石门关得很紧，严丝合缝，连刀片都插不进去。叶青云用手掌推了推，纹丝不动。白无常用审判金光轰了三次，石门上一道痕迹都没留下。
苏婉清用判官笔在门缝上写了一个“开”字，金字渗进缝隙里，门震动了一下，没开。
三个人被困在通道里，前后都走不了。
叶青云把轮回令举起来，对着石门晃了晃。令牌上的暗红色光闪了两下，石门从中间裂开了——不是被人炸开的那种碎裂，是像幕布一样向两边拉开。门后面站着秦广王的虚影，金色，边缘发黑，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暗淡。
秦广王站在轮回殿禁地的中央，脚下踩着麒麟留下的那滩金色血迹。虚影的脚没有踩实，悬浮在血迹上方半寸，但血迹在他的金光照射下开始蒸发，化作金色的雾气升起来，被他吸收了。
“我感应到轮回令被激活了，”秦广王说，“所以亲自来了。”
叶青云从通道里走出来，把轮回令挂在腰带上。两块令牌碰在一起发出叮当的响声。白无常和苏婉清跟着出来，石门在他们身后自动合拢，恢复了那面刻着六道轮回浮雕的墙壁。
秦广王看了叶青云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的两块令牌，金色的虚影里发出一声叹息。“轮回珠被盗，六道轮回已经开始出现紊乱。人间有些地方已经出事了。”
苏婉清的脸色变了。“什么事？”
“死人复生。”秦广王的虚影晃了一下，金光忽明忽暗。“不是复活，是尸体被轮回珠的力量强行注入了残魂，变成了一具会走会咬人的行尸走肉。目前只在三处地方出现——中原的一个村庄，西域的一个小镇，还有南海的一座孤岛。数量不多，每个地方只有十几具，但如果不找回轮回珠，数量会越来越多，范围会越来越大。”
白无常把哭丧棒从背后抽出来，棒头上的符文亮了银色的光。“复活顾长空的仪式，必须在什么地方进行？”
秦广王的虚影转向白无常，金色的眼睛和白无常的眼睛对视了差不多两息。“遗忘废墟。阴司第十八层边缘的禁忌之地。上古封印已经松动，里面充满了恶鬼。”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仪式需要什么？”
秦广王的虚影伸出三根金色的手指，每一根都在发光。
“第一，轮回珠，作为能量源。第二，顾长空的遗物，作为引子。第三，十名判官级别的魂魄，作为祭品。”
他收回两根手指，只留下食指。食指上的金光最亮，亮到刺眼。“遗物是关键。没有遗物，无法定向召唤顾长空的魂魄。冥渊余党就算拿到了轮回珠和十名判官的魂魄，也只是一个无差别的大型复活术，复活出来的是随机的孤魂野鬼，不是顾长空。”
白无常把哭丧棒杵在地上，棒头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顾长空的遗物在哪里？”
秦广王的虚影转向叶青云。“顾长空被审判后，他的遗物被北马总堂收押，由胡三太爷亲自封印，现在在北马总堂的证物库中。”
叶青云把腰间的两块令牌按住，不让它们晃。“证物库在哪？”
“北马总堂地下一层，胡三太爷的闭关室旁边。门口有三位北马长老轮流值守，里面还有胡三太爷亲手设下的封印阵法。”秦广王的虚影开始消散，从脚往上，速度不快。“冥渊余党肯定也会去抢遗物。你们要快。一旦遗物被他们拿到，复活仪式就能完成。顾长空的魂魄一旦回归，加上轮回珠的力量，他的敕令会恢复到四十道以上，甚至可能达到五十道。”
金色的光点从虚影上剥落，飘散在空中，每一粒光点落地的时候都发出细微的响声，像雨滴打在铁皮上。
叶青云转身朝禁地外面走。苏婉清跟在他身后，白无常走在最后面。三人穿过轮回殿被炸开的石门，穿过广场上散落的碎石，穿过第十三层的往生梯平台。平台上那具鬼差的尸体还在，但胸口的敕令被抽走的地方已经开始腐烂，黑色的脓水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石板往下流。
往生梯从第十三升到第十二层，从第十二层升到第十一层。每一层平台上都有打斗的痕迹，不同程度的损坏。第十层往生梯平台被完全毁了，平台碎成了几块大的石板，勉强能站人，但往下沉的震感更强了，像坐在一台随时会散架的拖拉机上。
苏婉清靠在平台的边缘扶手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她晕往生梯，从第一层到第十三层的下沉过程已经让她胃里翻江倒海，现在从第十三升回去，上升的过程比下沉更晃。
叶青云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稳住她。苏婉清的手抓着他的袖子，攥得很紧，指甲透过布料掐进他的皮肤里。他没挣开，就让她抓着。
回到第一层的时候，苏婉清的脸色才好转了一些。三人走出往生梯平台，穿过阴司第一层的街道，走到光门前。光门是秦广王提前打开的，门框是金色的光，门里面是人间的天空——中午，太阳在正头顶，阳光从光门里涌出来，把阴司灰暗的地面照出了一块金色的光斑。
白无常看了一眼光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阴司灰蒙蒙的天。“冥渊余党已经知道我们的行踪了。从我们进入阴司开始，每一步都在他们的监视下。麒麟的死，轮回珠的被盗，都不是临时起意，是有预谋、有计划的。”
叶青云跨进光门。阳光照在他脸上，温热，把阴司的寒气从衣服里逼出来，化作白色的水蒸气在他肩膀上飘散。“知道就知道。”
苏婉清松开他的袖子，跟着跨过光门。白无常最后，光门在他身后合拢，金色的光框收缩成一个点，灭在白事铺门口的石板地上。
黄大爷正在门口扫地，看到三人从光门里出来，扫帚停了。他先看了一眼叶青云的脸色，又看了一眼苏婉清攥在一起的双手，又看了一眼白无常吊着的左臂已经拆了绷带但还在微微发抖的姿势。
“出事了？”
叶青云从他身边走过，推开白事铺的门，进了院子。胡三娘坐在老槐树下面，九条尾巴在身后晃着，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他的一瞬间眯了一下。她闻到了阴司第十八层的气息——腐臭、血腥、铁锈，混合在一起，粘在他衣服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膜。
“轮回珠被盗了。”叶青云说。
胡三娘的尾巴停止了晃动。她从石凳上站起来，九条尾巴全部展开，尾巴尖上的毛炸了起来。“谁干的？”
“冥渊余党。”白无常从门口走进来，把哭丧棒靠在墙上。“他们已经拿到了轮回珠和十名判官的魂魄，现在只差最后一样东西——顾长空的遗物。”
胡三娘看向了叶青云。“证物库在北马总堂地下一层，胡三太爷亲手封印的。”叶青云把腰间的荣誉判官令牌和轮回令解下来放在石桌上。“冥渊余党会来抢。我们要在他们之前拿到遗物，转移走，或者毁掉。”
胡三娘摇头。“毁不掉。顾长空生前的敕令已经和他的遗物融为一体了。遗物不毁，敕令不散。敕令不散，顾长空的魂魄就能被召回。”
白无常走到石桌边，拿起叶青云放下的轮回令，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六道轮回图案。图案在他的审判金光照射下开始流动，六道画面依次闪过，速度比在禁地时更快。“现在去北马总堂。”
叶青云从白无常手里拿回轮回令挂在腰间，把荣誉判官令牌也挂了回去。两块令牌碰在一起叮当响了一声。
黄大爷端着一碗面从厨房出来，面是热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他看着叶青云把令牌挂在腰上，看了看面，又看了看叶青云。“吃了再走。”
叶青云接过面碗，挑了一筷子吸溜进去，没嚼，直接咽了。鸡蛋咬了一口，蛋黄没熟透，流心的，糊了一嘴。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把碗递给黄大爷，黄大爷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碗里还剩大半碗的面，叹了口气。
叶青云已经走出了白事铺的门楼。
苏婉清跟在他身后，判官笔插在腰间。白无常走在最后面，哭丧棒扛在肩上，三十二道敕令在他体内缓慢运转备用。
胡三娘没跟上来，她站在白事铺门口，九条尾巴在身后摆动着。她看着三人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巷口那片阳光里。
黄大爷把剩了半碗的面条倒进垃圾桶，碗没洗，搁在灶台上。他走到门口站在胡三娘旁边，也看着那条巷子。远处北方天空，那片乌云又大了，从一只眼睛的大小变成了一张脸的大小，云层的边缘不再是暗红色，而是黑色，浓黑色，像墨汁泼在天上，正在往下滴。
胡三娘把九条尾巴收起来，留了三条在外面。“黄大爷，关门。”
黄大爷愣了一下。“关哪扇门？”
“所有的门。”胡三娘转身走进白事铺，白袍子的下摆在门槛上蹭了一下。在她身后，老槐树的叶子开始落，不是一片一片地落，是大把大把地落，像有人在树上往下撒。
黄大爷把门楼的两扇木门关上了，把门闩插上。又把中堂的门关了，把里屋的门关了，把后院的木栅栏门关了。最后回到厨房，把厨房的门也关了。
厨房里没有光，只有灶台上的药罐子还在咕嘟咕嘟响。黄大爷摸黑走到灶台边，把火关了。药罐子里的药还在冒泡，咕嘟，咕嘟，咕嘟，越来越慢，间隔越来越长，最后没了声音。
黑暗里，黄大爷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他在等。等叶青云回来，或者等别的什么人来。
白事铺外面，巷子里静得不像话。王寡妇家的狗不叫了。隔壁院子里的鸡也不打鸣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门楼上的新匾额微微晃动，木匠补的那块深色木头在风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有人在里面敲。
白事铺，还开着。
叶青云往北马总堂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但很稳。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和苏婉清、白无常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像三条黑色的河流汇入同一条街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