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马总堂的大门开着。
叶青云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是敞开的,两扇木门一左一右,像两个张开的怀抱。但门槛上躺着一个人,穿着北马总堂弟子的灰色道袍,脸朝下趴着,后背上有一个焦黑的掌印,掌印周围的布料被烧成了灰烬,露出下面发红的皮肤。
白无常蹲下来摸了摸那人的脖子,还有脉搏。“活着,被打晕了。”他把那人翻过来,脸上全是血,鼻子歪了,但呼吸还算平稳。
院子里的地面上散落着打斗的痕迹——被法术轰出的坑,被刀剑砍出的裂痕,被锁链抽出的沟。弟子们三三两两倒在院子里,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挣扎着爬起来,有的躺着一动不动。空气中弥漫着敕令燃烧后的焦糊味。
远处,证物库的方向传来爆炸声,轰的一声,震得地面抖了一下。
叶青云朝证物库跑过去。他的敕令没有恢复,但肉身还在,风雷双翼还在。翅膀展开,金色羽毛在阳光下反光,连续两次瞬移穿过了北马总堂的两进院子,落在证物库门口的空地上。
证物库建在北马总堂地下一层,入口是一座石砌的门楼,门楼的台阶向下延伸。此时入口处站着二十多个黑袍人,和之前在阴司第五区见过的那批一样。他们的黑色面具在阳光下反着冷光,身上的敕令碎片在黑雾中若隐若现。
领头的那人站在台阶最下面一阶,离封印最近。他身材比其他人矮半头,穿的黑袍也比别人的长,拖在地上,沾了灰尘和泥土。他戴的面具和冥渊分身那种不一样,面具上没有眼洞,整张脸完全被遮住了,只留下鼻子位置的两个小孔。他手里拿着一面镜子,镜子是黑色的,镜框是某种金属,上面刻着符文。镜面不平整,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坑坑洼洼的,但坑洼里发着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光打在证物库入口的封印上。
封印是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光幕,从门楼的顶部垂下来,把整个入口封住了。光幕上有胡三太爷亲手设下的符文,符文在光幕表面流动,像一群受惊的鱼。黑袍人手里的镜每闪一次暗红色的光,金光上就出现一道裂纹。裂纹从顶部向下蔓延,像树枝的分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胡天赐站在门楼上面,手里握着拂尘。他的道袍破了好几处,左袖从肩膀处被撕开了,露出里面的白色里衣。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弟子,有的拿着剑,有的拿着符咒,有的拿着令旗。他们的脸色都不好看,有的人身上有伤,有的人在发抖。
叶青云落在门楼上面,翅膀收拢。
胡天赐看到他,松了口气,但看到他腰间的两块令牌后,眼神变了。“轮回令怎么在你手上?”
“麒麟给的。”叶青云没多解释,看向台阶下面的黑袍人。“他们来了多久了?”
“半柱香。”胡天赐的拂尘指向台阶下面的领头者。“那人手里的镜子能腐蚀封印。胡三太爷的封印已经撑不住了。”
领头者似乎听到了胡天赐的话,抬起头,面具朝向门楼。面具没有眼洞,但叶青云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像一只躲在暗处的猫盯着一只老鼠。领头者的手抬起来,黑色镜子对准了门楼。
一道暗红色的光从镜面射出,速度极快。叶青云抓住胡天赐的肩膀,风雷双翼一震,两人的身体在原地消失了。暗红色的光柱穿过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打在门楼后面的屋顶上,瓦片被掀飞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的木梁。木梁被光柱击中后黑了,但没有着火。
白无常从院子外面冲进来。审判金光从他的掌心射出,三十二道敕令全力运转,金色的光柱横扫过台阶下面的黑袍人群。那些黑袍人被金光扫中,身上的黑雾开始蒸发,敕令碎片从体内被逼出来,有的倒地不起,有的往后退。
领头者把黑色的镜子对准白无常。暗红色的光和金色的审判金光对撞,两种颜色在半空中僵持了几息,然后炸开了,发出一声金属轰鸣,震得门楼上的瓦片哗哗往下掉。黑袍人借机带着手下往后退了十几步,退出了台阶的范围,但没离开,站在空地的边缘,像一群等食的秃鹫。
“交出顾大人的遗物,否则血洗北马总堂。”领头者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威胁的语气,是陈述的语气,像在说一件确定会发生的事。
叶青云把轮回令从腰间摘下来。
令牌在他手里亮了一下,金色的光从“轮”字上扩散出来,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推。证物库入口的封印感应到了轮回令,光幕上的符文突然加速流动,金光大盛。那些因为镜子腐蚀而产生的裂纹开始愈合,从底部向上收拢,把裂纹的边缘粘合在一起,像有人拿着胶水在修补一道裂痕。
然后轮回令激活了北马总堂的守护阵法。
不是叶青云主动激活的,是令牌自己激活的。金色的光从令牌上射出,直冲云霄,在北马总堂的上空炸开,形成一道半球形的金色光幕,把整座总堂都罩了进去。光幕上有无数的符流转,每一个符都在发光,频率和叶青云胸口的轩辕剑碎片完全同步。
领头者后退了一步,面具朝向天空,看着那层金色的光幕。他手里的黑色镜子暗了下来,镜面上的坑洼不再发光,像一面普通的、破旧的、不值钱的镜子。
“守护阵法已经开启了,”叶青云站在门楼上,手里举着轮回令,金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你们进不来了。”
领头者沉默了几息。然后他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短促的、像咳嗽一样的笑声。他把黑色镜子收进袖子里,转身往院子外面走。二十几个黑袍人跟着他往外走,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很快就连成一片。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领头者停下来,没回头。“你们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阵法能耗多久?三天?七天?轮回珠在我们手里,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走了。
院子外面传来马蹄声和脚步声,然后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叶青云把轮回令放下来,令牌的温度从烫手降到了温热。他低头看着令牌,令牌表面的金色比之前暗淡了一些,激活守护阵法消耗了它不少力量。腰间的荣誉判官令牌还是凉的,没有参与。
白无常把审判金光收起来,三十二道敕令在体内渐渐平息。他走上台阶,站在门楼下面,看着证物库入口的封印。封印上的裂纹虽然愈合了,但愈合的地方留下了疤痕,像伤口愈合后长出的新肉,颜色比周围的浅,质地比周围的薄。
“胡三太爷的封印最多还能撑七天,”白无常用手摸了摸光幕上愈合的疤痕,指尖碰到的地方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摸在一块通了弱电的金属板上。“七天之内,必须把顾长空的遗物转移,或者毁掉。”
胡天赐从门楼上下来,拂尘搭在胳膊上,左袖被撕开的地方已经扯掉了,露出整条胳膊。他的胳膊上没有伤,但皮肤发青,是被什么东西撞的。他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钥匙很多,几十把,大小不一,材质也不同——有铜的、铁的金的。他在门楼内侧的石墙上找到那个不起眼的锁孔,钥匙孔藏在浮雕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
胡天赐试了三把钥匙才打开。第一把太粗,插不进去。第二把插进去了但拧不动。第三把插进去,往左拧了一圈,又往右拧了半圈,石墙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像什么东西被释放了。
石墙的表面裂开一条缝,从地面到头顶,缝不宽,只能伸进去一只手。但缝在扩大,向两边滑开,露出后面一个向下的楼梯。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台阶是石头砌的,表面被无数人踩过,磨得很光滑,在昏黄的灯光下反着光。
胡天赐第一个下去。叶青云跟在后面,苏婉清第三,白无常最后。楼梯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的肠道。墙壁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长明灯,灯油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燃烧了不知道多少年,但从来没熄过,灯芯上的火焰稳定得像假的。
证物库在地下深处,不是普通的地下室,是挖空了整块岩石挖出来的。空间不大,只有两三丈见方,但温度很低,比外面的阴司第十八层还冷。呼出的气在面前形成白雾,三息之后才散。
四周的墙壁上嵌着木架,木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物品——法器、兵器、令牌、卷轴、玉瓶、铜镜、玉佩、符咒。每一件物品上都贴着封印符,黄色的纸,朱砂写的字,有些封印符已经发黄发脆,边角翘起来了,有些还是全新的,墨迹没干。
胡天赐走到最里面,在墙壁上的一个暗格前停下来。暗格嵌在石壁中,外面是一块铁板,铁板没有锁,但上面刻着一个阵法的图案。他掏出另一把钥匙,不是开锁,是把钥匙插进阵法的一个节点里,钥匙的柄露在外面,他拧了一下,铁板发出嘎吱的响声。
暗格里是一个黑色的木盒。不大,一尺长,三寸宽,两寸高。木头是某种不认识的材质,表面没有纹路,没有光泽,像一块被烧焦了的炭。盒盖上没有锁,但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是一个“长”字。
胡天赐把木盒捧出来,放在证物库中央的石台上。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冷,证物库的温度太低了,他的手指已经失去了血色,指甲盖都是紫的。他退后一步,让叶青云打开盒盖。
叶青云的指尖碰到盒盖,木头是凉的,但不是冰凉的,是一种有温度的凉,像摸在一只冷血动物的皮肤上。盖子没有卡扣,轻轻一抬就开了。
木盒里躺着一支判官笔。
笔杆是黑色的,不是玄黑,是那种被墨汁浸泡了无数遍的深黑色,在灯光下能看到笔杆表面有一层淡淡的油光。笔杆长约七寸,粗细刚好握在手里。笔尖是白色的,不是普通的白色,是玉质的白,半透明,笔尖顶端残留着干涸的墨迹,墨迹是黑色的,已经干裂了,像干涸的河床。笔杆上刻着两个字,“长空”。字的笔画很深,每一笔都刻到骨头里了,字迹工整但不呆板,能看出刻字的人手很稳,心很静。
苏婉清看到那支笔,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看到了和记忆中某样东西一模一样的事物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这是顾长空的判官笔,”苏婉清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东西,“和我父亲的那支笔是同一批炼制的。”
叶青云看着她。“你父亲的判官笔?”
苏婉清没有回答。她从腰间抽出自己的判官笔,把两支笔并排放在石台上。苏婉清的笔是青黑色的,笔杆上刻着一个“苏”字。顾长空的笔是纯黑色的,笔杆上刻着“长空”。两支笔的形制一模一样,长度相同,粗细相同,笔尖的材质相同,连笔杆上的纹路都是一样的。就是同一批东西,同一个工匠,用了同一块材料,在同一天完成的。
白无常走过来,弯腰看了看两支笔,又看了看苏婉清的脸色。他认识苏婉清的父亲苏墨——阴司的老牌判官,和顾长空同一时期任职。苏墨的敕令不高,只有二十五道,但他的笔法是阴司公认的第一。顾长空生前和他关系不错,两人经常在一起切磋笔法。
“苏墨的笔,怎么在你手里?”白无常问。
苏婉清把笔收回来,插回腰间。“我父亲失踪前留给我的。他说这支笔能保命,让我贴身带着,不能离身。”
沉默了几息。
叶青云把顾长空的判官笔放回木盒,盒盖合上,手指在盖面上停了一下。他转身看向胡天赐。“证物库的阵法能支撑多久?”
胡天赐算了算。“如果日夜不停地被那面黑镜攻击,最多五天。如果那面镜子的力量还能增强,可能只有三天。”
叶青云把木盒从石台上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带走,不留在这。”
胡天赐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白无常点头。苏婉清把判官笔插回腰间,笔杆碰在腰带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三人离开证物库,从楼梯上去,穿过石墙,走到院子里。夕阳已经落了大半,西边的天际只剩最后一抹红。北马总堂的上空,守护阵法的金色光幕还在,但在夕阳的映照下,金色变成了橘黄色,暗淡了不少。
叶青云把木盒抱在怀里,朝白事铺的方向走去。白无常和苏婉清跟在后面。
院子外,巷口的墙角处,一个模糊的黑影缩了缩,从墙角退到巷子里,又退到巷子深处。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灭了。
远处的北方天空,那张由乌云构成的人脸又清晰了一些。轮廓从模糊变清晰,能看到额头、眉骨、鼻梁、嘴唇、下巴,像一尊正在被雕刻家完成中的雕像。
叶青云抬头看了一眼那张脸,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木盒。
木盒的重量不沉,但压手。跟他胸口的轩辕剑碎片、腰间的两块令牌、怀里麒麟的鳞片一起,压得他的步子比来时更沉。王寡妇家的狗又叫了,这次叫了很久,叫了十几声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