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在柳河村的老槐树下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村里有人出来倒夜壶，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白袍人靠在树干上，夜壶差点脱手。叶青云睁开眼，站起来，腿有点瘸，但能走。他问去阴司入口怎么走，那人指了指村后的山路，没敢多问。
山路走了两个时辰，脚底板磨出了血泡。白婆婆纳的布鞋底子磨穿了，左脚的大拇指从破洞里露出来，指甲盖翻了半个，疼得他每走一步都要咬一下牙。阴司入口的光门在山顶的一片松林里，松树很密，阳光被树冠挡住了，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松针。光门开着，金色的门框在松树的阴影里格外显眼，秦广王派了两个鬼差在门口等着，一看到叶青云就迎上来，一个扶胳膊一个搭肩膀，把他架了进去。
回到阴司大殿，白无常和苏婉清已经等了一个晚上。苏婉清看到他后背被血浸透的白袍子，嘴唇抖了一下，没说话，走过去把袍子从他身上解下来。袍子和伤口粘在一起，撕的时候扯掉了一层刚结上的痂，血又流了出来。苏婉清的手没停，把袍子完全解下来叠好放在一边，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药粉撒在伤口上，又用干净的布条缠了三圈。
白无常走过来，低头看着叶青云胸口的敕令纹路。灰色的纹路里有一道亮着，不是暗金色，是淡金色，光芒很弱，像一盏快没油的灯，但确实亮着。轩辕剑碎片的位置比平时热，那种热不是灼烧感，是有人在你体内放了一个暖水袋，温度不高，但很持久。
“轩辕剑碎片在帮你恢复。”白无常把目光从敕令纹路上收回来，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很难分辨的东西，像是放心又像是心疼。叶青云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亮起的敕令纹路，用手指摸了摸，皮肤是温的，纹路下面有微弱的能量在流动，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小溪终于疏通了一道口子。
秦广王的虚影从大殿深处飘过来，金色的光比前几天亮了，边缘发黑的地方也消退了不少。他飘到叶青云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胸口的敕令纹路，又看了看他身上缠的绷带，虚影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但他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遗物交给我保管。”叶青云从白无常手里接过黑色木盒，打开盖子让秦广王看了一眼里面的判官笔。秦广王的虚影伸出一只金色的手，手没有完全凝实，半透明的，五根手指像用光做成的。他接过木盒，木盒在他手里悬浮着，慢慢沉进金光里，像沉入水中一样，消失在虚影的胸口位置。
“冥渊余党要来抢，就让他们来。”秦广王的声音从虚影里传出来，比刚才沉了几分，带着一种阴司之主特有的压迫感，是那种经历了无数生死、见惯了无数背叛之后才会有的笃定。他抬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圈里浮现出一幅地图，地图上标注着遗忘废墟的位置和周围的地形地貌。废墟在阴司第十八层的最边缘，三面是深渊，只有一条窄路通往外界。
白无常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着那条窄路。“在这里设伏。废墟里面地形复杂，不利于大军展开，但入口这条路上可以布下重兵。只要他们进去，退路就被封死了。”苏婉清站在白无常身后，判官笔在地图的虚影上点了几个位置，每点一下那个位置就多了一个金色的标记，一共点了七处，分布在窄路两侧和废墟外围，形成了一个口袋阵。
叶青云把自己的想法说了，秦广王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的虚影在沉默了大概五息之后又开始说话了，让叶青云留在后方保护轮回殿残余的阵法，因为他是荣誉判官但没有敕令不适合冲在第一线。
叶青云摇头了。不是因为倔，是因为他知道轮回殿的阵法不是靠他一个人能守住的。他站在那里，腰挺得很直，尽管后背的伤口还在疼，脚趾头的指甲盖还翻着，嘴唇上的干皮翘起来一舔就破，但他的眼睛没有躲闪，看着秦广王的虚影，看着虚影里那双没有表情的眼睛。
“这是我的战斗。我不能躲在后面。”
大殿里安静了。苏婉清的手指在地图虚影上停住了，金色的标记悬在那里没有继续扩散。白无常把按在地图上的手收了回来，退后一步站到叶青云旁边，肩膀和他平齐。秦广王的虚影沉默了更长的时间，金光忽明忽暗了七八次，最后从虚影里传出一声叹息。
“那你去遗忘废墟外围，配合白无常行动。但不要冒险。你的敕令刚恢复一道，肉身也有伤，不是拼命的时候。”
叶青云点头。
秦广王的虚影开始消散，但不是完全散去，而是从大殿中央移到了大殿门口。他站在那里，面朝殿外，金色的光照亮了阴司灰蒙蒙的天空。殿外的广场上，阴司第三军团的鬼差正在集结，黑压压的一片，甲胄和兵器的反光连成一片。
叶青云在大殿的角落里盘腿坐下来，五心朝天，闭上眼睛。轩辕剑碎片的修炼法门在他体内运转，那道刚恢复的敕令在纹路里缓缓流动，每一次流动都带走一点疲惫，修复一点伤口。碎片的温度从温热变成了微烫，金色能量从胸口涌出，沿着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扩散，所到之处，撕裂的肌肉开始愈合，断裂的毛细血管重新接通。
苏婉清坐在他旁边，没有打扰他，把判官笔横在膝盖上，笔尖上的金色墨迹已经凝好了，随时可以出手。白无常站在殿门口，三十二道敕令全开，审判金光照亮了大殿门前的台阶，哭丧棒杵在地上，棒头上的银色火焰烧得很旺。
第一天，第二道敕令亮了。灰色的纹路里又多了一道淡金色的光，两道光芒并排亮着，比一道亮的时候更稳，能量的流动速度也快了一倍。轩辕剑碎片的跳动从每息三次降到了每息两次，但每次跳动的力量更强了，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鼓。
第二天，第三道敕令亮了。三道淡金色的光芒在叶青云胸前形成一个三角形，能量在三条纹路之间循环，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回路。回路虽然小，但是完整的，能量在里面循环一圈比之前的直线流动效率高出好几倍。他的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平稳，后背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脚趾的指甲盖不再流血了。
第三天清晨，叶青云睁开眼睛。三道敕令在掌心排列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每一道光球只有绿豆大，但它们转得很稳。和之前那些被燃烧掉的光球不一样，这些新凝聚出来的光球不是金色的，是淡金色的，半透明的，像三颗被阳光照透的琥珀。
白无常走过来看了看那三颗光球，嘴角动了一下。“三天三道，速度不慢。”叶青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关节咔咔响了好几声。白婆婆纳的鞋子扔了，白无常借了他一双阴司鬼差的靴子，黑色的，有点大，走路的时候脚在鞋里晃，但他用鞋带系紧了，勉强能穿。
苏婉清从兜里掏出半个馒头递给他。馒头是冷的，硬得像石头，咬一口在嘴里嚼半天才能咽下去。他啃了半个，把剩下的半个揣进兜里，拍了拍口袋。
殿外的广场上，阴司第三军团已经集结完毕。一万两千鬼差排成方阵，甲胄在阴司灰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长矛如林，旌旗猎猎。秦广王的虚影悬浮在方阵上空，金色的光照在每一个鬼差的脸上，把他们灰白色的皮肤照出一层暖色。他的声音从天上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广场上空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
“出发。目标，遗忘废墟。”
方阵开始移动，鬼差们的脚步声整齐得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运转。脚步声在阴司的街道上回荡，震得两旁的建筑物窗户嗡嗡响。白无常走在队伍前面，哭丧棒扛在肩上。苏婉清走在叶青云左边，判官笔插在腰间。叶青云走在队伍中间，穿着那双大了两号的靴子，靴底磕在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和鬼差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完全不搭调。
秦广王的虚影从天上降下来，飘在叶青云身边。金光罩着他，把阴司的寒气挡在外面。叶青云抬头看了一眼虚影，虚影里的人脸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能看到眉毛的形状，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薄。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国字脸，眉毛很浓，鼻梁很高，嘴唇不薄不厚，下巴有一道浅浅的沟。
“你的敕令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快。”秦广王的声音从虚影里传出来。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三颗绿豆大的淡金色光球，光球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还不够。”
“会够的。”秦广王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叶青云能听见。“轩辕黄帝的法门，越用越快。你用得越多，敕令恢复得越快。这一战打下来，你的敕令可能会恢复到一个你意想不到的程度。”
叶青云把右手收进兜里，没有说话。
队伍行进了一天一夜才到遗忘废墟的外围。废墟在阴司第十八层的最边缘，从这里看过去，远处是一片灰蒙蒙的平原，平原上散落着无数建筑物的残骸——半截的石柱，倒塌的墙壁，破碎的雕像，被风沙磨平了棱角的基石。废墟的上空笼罩着一层青灰色的雾气，雾气不散不动，像一顶巨大的帽子扣在整个废墟上面。
雾气里偶尔传来一声低吼，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白无常把哭丧棒从肩上拿下来，棒头上的银色火焰烧得更旺了，把他脚下的地面照出一圈光圈。
一万两千鬼差在废墟外围布防，挖战壕，设拒马，埋符咒。黑色的战壕在灰白色的平原上蜿蜒，像一条条巨大的蚯蚓爬过地面。拒马是用阴司特制的黑铁打造的，上面刻满了符文，每一根尖刺都有半尺长。符咒埋在地下一尺深的地方，每隔十步埋一张，覆盖了整个战场。
叶青云站在废墟外围的一处高地上，手里握着轮回令。令牌的温度在升高，不是烫，是那种感应到某种东西接近时的预警。他把令牌举起来，对着废墟的方向，令牌上没有浮现文字，但令牌表面的金色在加速流动，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
远处，废墟的深处，一道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频率和他胸口的轩辕剑碎片完全同步，一快一快地闪，像两颗心脏在隔空对话。
白无常走到他身边，把哭丧棒杵在地上。“他们来了。”
叶青云把轮回令挂在腰带上，拍了拍。“让他们来。”
废墟深处的暗红色光又闪了一下，这次持续的时间更长，从一闪变成了持续燃烧。暗红色的光照亮了废墟上空那层青灰色的雾气，把雾气染成了血的颜色。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不是鬼差的，是黑袍人的。脚步声从废墟深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苏婉清的判官笔从腰间抽了出来。笔尖上的金色墨迹浓得发黑，每一笔写出去都能保持形状三天不散。
白无常的三十二道敕令全开，审判金光在他的双手之间凝聚。哭丧棒上的银色火焰烧到了半尺高，火焰顶端冒出一缕黑烟，黑烟升到半空中化作一个骷髅头的形状，然后散了。头顶上方，秦广王的虚影悬浮在最高处，金色的光照亮了整个战场。
叶青云站在高地上，脚上穿着那双大了两号的靴子。靴底在碎石上踩了踩，找了一个最稳的位置站定。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里三颗淡金色的光球缓慢旋转着，光芒很弱，但很稳，像三颗在暴风雨中依然燃烧的火星。
他把手收进兜里。高地下方，战壕里的鬼差们握紧了长矛。第一排鬼差蹲着，长矛斜指前方；第二排鬼差站着，长矛平举；第三排鬼差把长矛架在前面两排的肩上，形成了一个三层长矛阵。拒马后面的弓箭手把弓拉满了，箭头上贴着符咒，符咒在阴司的风中猎猎作响。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暗红色的光从废墟深处蔓延出来，照在青灰色的雾气上，把整片废墟照得像一块被烧红的铁。
叶青云的脚趾头在靴子里动了一下，指甲盖翻了的那个已经不疼了，新长出来的指甲还很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