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大军在废墟外围布阵的时候，叶青云站在高地上看到了废墟深处的光。不是之前那种一闪一灭的暗红色闪光，而是一种持续的、脉动的、像心脏一样跳动的黑色光芒。黑色的光从废墟中央升起，呈柱状，直径约有十丈，直冲灰蒙蒙的天空。光柱里有无数符文在旋转，每一个符文都散发着腐朽的气息，像是从上古时代留存下来的诅咒。
秦广王的虚影从高地上方降下来，金色的光在黑色光柱的映衬下显得暗淡了许多。“他们在加速。原本预计还要三天才能完成的仪式，现在可能在一天之内就会完成。轮回珠的力量比我想象的更强。”
白无常把哭丧棒从肩上拿下来，棒头上的银色火焰烧到了一尺高，火焰顶端不再冒黑烟，而是纯银色的，明亮得刺眼。“不能等了。现在就要进去。”
一万两千鬼差分三路进入废墟。左路四千人沿着废墟的西侧推进，右路四千人沿着东侧推进，中路四千人由白无常亲自率领，从正面直插废墟中央。叶青云跟在中路，苏婉清走在他右边，胡天赐带着北马总堂的三十名精锐弟子走在最后面。
废墟的地面很难走。到处是断壁残垣，碎石头堆成一座座小山，有的地方碎石太多，人踩上去脚会陷进去半尺深。鬼差们排成纵队，沿着碎石堆之间的缝隙前进，速度不快，但很稳。队伍前面有探路的斥候，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用手势向后传递前方的情况。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队伍停了一次。斥候从前方跑回来，单膝跪在白无常面前。“判官大人，前方三百步就是他们的法阵。法阵很大，覆盖了废墟中央的整个广场。里面有至少一百名余党在维持法阵运转，法阵中央站着一个黑袍人，手持轮回珠，身上的敕令气息很强。”
白无常问有多少道敕令，斥候回答他不敢靠近，但目测不低于三十道，气息比之前见到的任何一个余党头目都强。
叶青云把腰间的轮回令摘下来托在掌心里。令牌在剧烈震动，像一只受惊的麻雀，表面的金色已经暗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红色，和远处光柱的颜色一模一样。令牌的温度升得很高，烫得掌心发红。
他翻过令牌看着背面的六道轮回图案。图案在飞速旋转，速度快到六道画面连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轮回珠被盗后，轮回令失去了和他的主珠之间的联系，令牌正在发出最后的警报，如果轮回珠的能量被完全释放出来，令牌可能会永远失效。
白无常看着叶青云掌心里的令牌，脸色更沉了。“没有时间了。苏婉清，你跟着叶青云不要离开。不管发生什么，保住他的命。”苏婉清点头，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笔尖上的金色墨迹已经凝到了最浓。
白无常转身对着身后的鬼差们挥手。“继续前进。”
队伍加快了速度。越过碎石堆，穿过倒塌的石柱，绕过一尊只剩下半截身体的巨大雕像。废墟中央的广场出现在眼前。
广场很大，方圆百丈，地面是平整的青石板，但青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不是后来刻上去的，是原本就有的，遗忘废墟在未被毁灭之前曾经是阴司的一座重镇，这些符文是上古时代的阴司工匠刻下的，用来镇压废墟深处的某种东西。现在符文的纹路被人用黑色的液体重新描了一遍，液体在纹路里流动，发着暗红色的光。
法阵覆盖了整个广场。法阵的最外圈是一百零八个阵眼，每个阵眼上站着一个黑袍人，双手按在阵眼上，将体内的敕令碎片注入法阵。中圈是三十六个阵眼，站着实力更强的余党，每个人的敕令碎片都在十五道以上。内圈是十二个阵眼，站着十二个身穿暗红色长袍的人，他们的脸被兜帽遮住了看不清，但身上散发出的气息狂暴而混乱。
轮回珠悬浮在法阵的正中央，离地面一丈高。珠子不大，拳头大小，通体黑色，表面有无数细小的纹路，像树叶的脉络。纹路里流动着暗红色的光，光在珠子里循环往复，每循环一圈，珠子就膨胀一点，现在已经比正常情况下大了三分之一。珠子下方是一个圆形的祭坛，祭坛上躺着一具尸体，尸体已经被轮回珠的力量侵蚀得面目全非，但身上那件判官袍的残骸还能辨认出颜色。
顾长空。顾长空的魂魄悬浮在尸体上方三尺处，已经凝聚出了人形，但还很淡，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雾。烟雾里有五官的轮廓，浓眉，方脸，嘴唇很厚。白无常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握着哭丧棒的手紧了一下。
法阵中央的黑袍人转过身来。他没有戴面具，脸露在外面。很年轻，三十出头，五官端正，皮肤白皙，眉毛细长，眼睛是黑色的，瞳孔深处有一点暗红色的光。他的头发是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没有束起来，风吹过的时候发丝飘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帜。他的个子不高，比叶青云矮半个头，但站在那里气势不输任何人。三十道敕令完整地排列在他体内不是碎片，是完整的、稳定的、成体系的敕令。
轮回珠在他左手的手掌上方悬浮着，珠子散发的黑色光芒把他的半边脸照成了暗色，右半边脸被法阵的暗红色光照亮，一明一暗，像戏剧里的阴阳脸。
首领看到叶青云，嘴角慢慢往上翘，露出了笑容。笑容不深，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那笑容里的东西让人不舒服，不是嘲讽，不是愤怒，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看透了结局之后的平静。他说你们来晚了，手抬起来指着法阵中央那团正在凝聚的烟雾虚影。顾大人的残魂已经召唤出来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广场都能听到，每一个字都带着敕令的震颤。
白无常冲向法阵，哭丧棒上的银色火焰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棒头上的符文亮得像烧红的铁。三十二道敕令全开，审判金光在他的双手之间凝聚成一道粗如碗口的光柱，朝法阵中央的黑袍人轰了过去。
首领挥手，法阵中央的地面裂开三条缝，缝里涌出黑色的雾气和暗红色的光。雾气迅速凝聚成形，变成了三只怪物。每一只都有两人高，身体像人但四肢不像，胳膊比腿还长，手指像爪子有五根，每一根的指甲都有半尺长。头是扁平的，没有鼻子没有耳朵，只有一张横贯整个脸部的嘴巴，嘴里三排牙齿，从里往外翻。它们身上散发出二十五道敕令的气息，浑浊的、腐烂的、像从坟墓里爬出来放了很久的尸体。
三只上古恶鬼分头扑了过来。
第一只扑向白无常，爪子朝他的胸口抓去。白无常侧身躲开，审判金光轰在恶鬼的肩膀上，在它的肩膀上炸开一个碗口大的洞。洞里没有血，只有黑色的液体和腐烂的肉。
苏婉清在空中写了一个“净”字。金字比平时大了一圈，每一笔都有大拇指粗，旋转着飞向第二只恶鬼，贴在它的胸口。金字像烧红的烙铁按在冰面上，哧的一声，恶鬼胸口被烧出一个大洞，从洞往里看能看到里面的骨骼和内脏，骨骼是黑色的，内脏是灰白色的，都在腐烂。
叶青云的三道敕令锁链射出去。三条银白色的链子分别缠住了第三只恶鬼的双脚和左手。锁链很细，比全盛时期细了不止一圈，但韧性还在。恶鬼用力挣扎，锁链嘎嘎响，出现了裂纹但没有断。
白无常一棒砸碎了第一只恶鬼的脑袋。恶鬼的头颅像西瓜一样炸开，黑色的液体喷了一地，身体晃了两下轰然倒地。他转身又一棒，从第二只恶鬼的胸口捅进去，棒头从后背穿出来，银色火焰在恶鬼体内燃烧，从内向外将它烧成了灰烬。苏婉清的判官笔在恶鬼倒下的地方连写三个“封”字把恶鬼残余的气息封在地面上，以防止它再次凝聚。
两只恶鬼到了，但第三只还在挣扎。叶青云的锁链缠着它的脚和手，它挣不开，但拖着锁链往叶青云的方向一步一步挪。每走一步青石板就被踩碎一块，碎石从它脚下飞溅出去砸在旁边的柱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锁链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宽，眼看就要断了。
叶青云把三道敕令全部灌注进锁链。三道淡金色的光芒从掌心里涌出来沿着锁链传导到恶鬼身上。恶鬼的身体被金光灼烧发出滋滋的声音，但它的挣扎更剧烈了。一条腿挣脱了锁链另一条腿还在，左手的锁链也快断了。
另外两只恶鬼被白无常解决了，但第三只还在。首领站在法阵中央，左手托着轮回珠，右手负在身后，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他嘴角的笑容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秦广王的虚影出现在战场上空，金色的光照亮了整个广场。虚影不是从远处飘来的，是直接撕裂了空间从虚空中走出来的。金色的光柱从天而降，罩住了第三只恶鬼。恶鬼在金光中挣扎嘶吼身体开始融化像被扔进了熔炉的铁块。
叶青云的锁链从恶鬼身上松开，收了回来。三条链子上全是裂纹，召回到掌心的时候断成了几截消散在空气中。
首领抬头看着秦广王的虚影，嘴角的笑容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审视的表情。他托着轮回珠的左手抬高了半寸，珠子散发的黑色光芒更浓了，浓到连秦广王的金光都被逼退了一些。
法阵中央的顾长空魂魄虚影又凝实了几分，五官已经能看清楚了——浓眉，方脸，嘴唇厚，下巴方正。他的眼睛还是空洞的，没有瞳孔，只有两个白色的光点。
首领收回目光，看向叶青云。黑色的眼睛里映出叶青云瘦削的身影，他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嘲讽还是陈述的话，声音很轻，但叶青云听见了。
“三道敕令，也敢来送死。”
叶青云把断裂的锁链碎片从掌心里清理干净，将三道敕令重新凝聚出来。光球从绿豆大变成了黄豆大，转得比之前快，但还是很慢。
首领退后一步走进法阵中央的阴影里，身影模糊了只剩下托着轮回珠的左手还在发光。另一只从阴影里伸出来对着广场上的一百零八名黑袍人打了个手势。
法阵加速运转，暗红色的光从地面上涌起，汇入中央的光柱。
秦广王的虚影从天上降下来落在叶青云身边，金光裹住了叶青云的身体，把法阵的暗红色光芒挡在外面。他的声音从金光里传出来很低沉，带着阴司之主特有的威压。
“这个首领不简单。他身上的三十道敕令不是从别人那里夺来的，是他自己修炼出来的。他是冥渊余党里唯一一个拥有完整敕令体系的人。”
叶青云问他的名字，秦广王回答说他叫影无生。冥渊的大弟子，顾长空的记名弟子。三年前在阴司的追杀名单上排名第一但一直没有落网。
叶青云把秦广王的金光从身上挣开，看着法阵中央那片阴影，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三道敕令在转，光球虽然小，但每一颗都是他自己炼出来的，不是别人给的，也不是从谁身上抢的，是轩辕剑碎片帮他一点一点重新凝聚起来的。
阴影里影无生的声音传出来，比之前更远了。
“仪式还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顾大人复活，你们都要死。”
法阵的暗红色光芒又亮了。叶青云握紧了拳头，三道敕令在掌心亮了一下。胸口的轩辕剑碎片也在跳。嗒嗒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