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殿的禁地比战场还难收拾。战斗结束的第二天，叶青云站在禁地中央，脚下踩着麒麟留下的那滩金色血迹，血迹已经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金色硬壳，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踩在秋天的落叶上。禁地的墙壁上到处都是裂纹，有的细如发丝，有的宽能塞进一个拳头。穹顶上的发光石头掉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也暗淡无光，像一群快要熄灭的星星。地面上散落着碎石和断裂的石柱，最大的那根石柱倒在禁地正中央，把原本刻着六道轮回浮雕的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苏婉清蹲在地上用判官笔清理碎石。判官笔的笔尖在石板上划过，金色的墨迹渗进石缝里，把那些被战斗震松的石板重新固定住。她每写一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口气，额头上有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石板上，被金色的墨迹吸收了。白无常站在禁地门口没有进来，他把哭丧棒靠在墙上，三十二道敕令在他体内缓慢运转，维持着禁地外围的临时封印。封印是秦广王教他布的，不算强，但能挡住外面的阴气和废墟里残留的怨念。
秦广王的虚影出现在禁地上方。金色比昨天在废墟时亮了一些，边缘的模糊也消退了不少，看来阴司的危机解除后他的力量也在恢复。他的虚影从穹顶上缓缓降下来，悬在禁地中央离地面三尺的高度，金色的光照亮了整座禁地，把那些暗淡的发光石头都比下去了。
“轮回殿必须重建，否则六道轮回会越来越紊乱。”秦广王的声音在禁地里回荡，每个字都带着回音。他已经派人统计过这几天六道轮回出现的异常——人间有三个地方的死人复生，阴司有两处轮回通道出现了拥堵，阿修罗道有一批本该转世的魂魄卡在通道里出不来。如果轮回殿继续荒废下去，这些问题会从点变成面，从小乱变成大乱。
叶青云把苏婉清从地上拉起来，让她靠在墙边歇着。他走到秦广王的虚影下面抬头看着那团金色的光。“重建需要什么？”
“三种材料。”秦广王伸出三根金色的手指，每一根都在发光。“第一，轮回石。轮回殿的核心，没有轮回石就无法运转轮回阵法。第二，忘川水。忘川河源头的水，需要取最新鲜的、刚涌出地面的那种。第三，上古神木。建木的树枝，用来做轮回殿的梁柱，只有建木才能承受轮回之力的侵蚀。”
叶青云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轩辕剑碎片的位置在发着微热，碎片旁边还有一样东西——轮回石。不是完整的轮回石，是他在之前修炼时从轮回令中炼化吸收的轮回石力量。那些力量已经和他的敕令融为一体，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秦广王的目光也落在他胸口的位置。“你身上的轮回石已经炼化了，需要重新凝聚一块。将你体内的轮回石力量逼出来一部分，配合轮回珠的灵气，可以凝聚出新的轮回石。这会消耗你的敕令。”
苏婉清的判官笔从手里滑落，笔尖磕在石板上，断了一小截。她弯腰捡起来，手指在发抖，看着叶青云说他的敕令才恢复十道不能再消耗了。叶青云把断了一截的判官笔从她手里拿过来看了看笔尖，断口是斜的，像被刀削过。他把笔还给她。
“没关系。能凝聚多少是多少。”
他在禁地中央盘腿坐下，五心朝天，闭上眼睛。十道光球在掌心里排列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圆，最大的一颗有花生米大，最小的一颗只有绿豆大。他把轮回令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令牌正面那个“轮”字在接触到他的气息后亮了，但不是金色，是一种介于金色和白色之间的颜色，很淡。
体内，轮回石的力量和轩辕剑碎片的力量搅在一起。两种力量在他的丹田里纠缠了好几个月，已经从泾渭分明变成了一锅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哪部分是轮回石的，哪部分是碎片的。要把轮回石的力量单独逼出来，就像从一锅煮烂了的粥里把米粒一粒一粒挑出来。
他把手按在丹田上，开始往外逼。金色的光芒从他的皮肤下面透出来，不是敕令的金色，是另一种金色，更淡、更冷、更像月光。光芒在他的丹田位置凝聚成一个拳头大的光球，光球缓慢上升，经过胃部经过胸口经过喉咙，最后从嘴里吐出来。
光球悬浮在他面前，缓慢旋转。球体是半透明的，里面能看到无数细小的金色颗粒在流动，每一颗都是轮回石的力量碎片。这些颗粒在球体内部分分合合，像宇宙中的星云在聚散。
第一道光球在他掌心里灭了一颗。花生米大的那顆缩成了绿豆大，绿豆大的那颗直接没了。敕令从十道降到了九道。他的脸色白了一层，嘴唇上的血色褪了一半，额头的青筋跳了两下。
秦广王的虚影伸出一只手，金色的手掌按在叶青云的后背上，将一股温和的灵力渡进他的体内。灵力和叶青云体内的力量汇合，帮他稳住那九道光球的运转，不至于让它们在逼出轮回石的过程中全部熄灭。
第二颗光球也开始缩小。九道降到了八道。叶青云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撑在地上才稳住。掌心里的光球继续转着，虽然只剩八颗，但每一颗都比之前更亮，像被压缩过的弹簧，密度增加了。
那颗悬浮在面前的轮回石光球完成了凝聚。从拳头大缩成了鸡蛋大小，从半透明变成了半实体，表面的金色颗粒不再流动了，而是凝固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坚硬的外壳。光球落到他掌心里，沉的，凉的，像一个被冻住的鸡蛋。
轮回石。比秦广王之前见过的那块小了一圈，表面的光泽也不如原来的那块明亮，但它完整，没有裂缝，没有缺口。六道轮回的图案在石头的表面若隐若现，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
秦广王接过轮回石托在金色的掌心里端详了片刻，然后放进了袖子里。他看着叶青云苍白的脸和那双因为消耗过度而失去焦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叶青云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八颗光球在转，比刚才慢了一些。
苏婉清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把断了一截的判官笔插回腰间。她没有说话，手指按在他右手腕上，摸着他的脉搏。
白无常从禁地门口走进来，把哭丧棒靠在墙上挂着，弯腰蹲在叶青云面前，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在他体内缓慢运转，然后他把手按在叶青云的肩上，把一股审判金光渡进他的体内。金光和轩辕剑碎片的力量融合，帮叶青云把剩下的八道敕令稳住。
叶青云在地上坐了半个时辰才站起来。腿麻了，膝盖弯了两下，第三下才站直。苏婉清扶着他，他的右臂还垂着，手指在轻轻抽搐，但他站稳了，把苏婉清的手轻轻推开，自己站着。他看着秦广王的虚影说忘川水和上古神木在哪里。
秦广王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子里取出那只金色的小匣子打开，轮回珠静静地躺在匣子里，表面的裂纹比之前宽了一点，裂纹里的白色光芒也亮了一些。“忘川水在忘川河的源头，阴司第十五层的极北之地。上古神木在人间昆仑山深处，当年你们去找轩辕剑碎片的地方附近，有一棵建木，取一根树枝即可。”
叶青云把金色小匣子从秦广王手里接过来，揣进怀里，和轩辕剑碎片、轮回令、麒麟鳞片挨在一起。他的手指在小匣子上停了一下，匣子表面的封印符文在接触到他的体温后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
“我先去找忘川水。忘川河的源头离这里不远，两天就能来回。回来之后再去昆仑山取建木树枝。”苏婉清站在他旁边，断了一截的判官笔攥在手里，笔尖上的金色墨迹不太稳，但她没有说话。白无常把哭丧棒从墙上拿下来扛在肩上，银色火焰在棒头上烧了起来。他看着秦广王的虚影说忘川河源头我去过，那里有上古水灵守护，不是那么容易取到水的。
秦广王点头。“水灵的实力约莫在三十道敕令左右，性格孤僻不喜欢外人，但它对阴司的判官有天然的亲近感。白无常陪叶青云去，苏婉清留在轮回殿，我传你一套修复阵法，先把禁地的地面修复了。”
苏婉清看着叶青云，叶青云看着她点了一下头。她把判官笔插回腰间，走到禁地中央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卷空白符纸铺在地上，等着秦广王传授阵法。
叶青云走出禁地，白无常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轮回殿的走廊，走过被炸开的石门，走过广场上散落的碎石，走到往生梯平台前。白无常在平台的石板上用手指画了一个标记，标记亮了，银色的光，像一盏小灯。
他们站在平台上，平台开始下沉。穿过第十三层到第十二层的灰色雾气和黑色岩石，穿过第十二层到第十一层，一层一层往下。每一层的往生梯平台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有的平台碎了，有的值班亭塌了，有的地上有干涸的血迹，但秦广王已经派人抢修过，平台能正常运转，不会在半途散架。
到第十五层的时候，平台停了。白无常先下去，环顾了一圈四周的环境。第十五层的天空比其他层更暗，不是灰色，是深灰色，接近黑色。空气中湿度很大，吸一口气像在喝水，鼻腔里全是水汽。地面是湿的，黑色的泥土上长着一种灰色的苔藓，苔藓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海绵上。
叶青云从平台上跳下来，脚踩在苔藓上，陷进去一寸深，拔出来的时候靴底上沾了一层灰绿色的黏液。他用靴子在旁边的石头上蹭了蹭，没蹭干净。
远处传来水声，不是河流那种哗啦哗啦的声音，是泉水从地下涌出来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像有人在煮一锅很大的粥。
白无常朝水声的方向走过去。“忘川河的源头，就在前面。”
叶青云跟上。两人踩过灰色的苔藓地，穿过一片低矮的石林，石柱不高，最高的也只有一人高，表面光滑得像被水打磨过。石柱之间的缝隙很窄，只能侧身通过。白无常在前面开路，他的肩膀宽，有些缝隙挤不过去，他就用审判金光把石柱削掉一层，硬挤过去。叶青云跟在后面，靴底的黏液和碎石路上的沙子混在一起，走起路来吱吱响。
水声越来越大。从咕嘟咕嘟变成了哗啦哗啦，从哗啦哗啦变成了轰隆轰隆。地面在震动，不是地震，是水的力量在地层下面涌动，把整片土地都撑起来了。
忘川河的源头出现在他们面前。
不是河，是一口泉。泉水从地下的裂缝里涌出来，水柱粗如水缸，冲上三丈高才散开。水柱的顶端是一团白色的水雾，水雾里能看到彩虹，不是一道，是好几道，重叠在一起，颜色鲜艳得不像真的。泉水落下来的时候溅到周围的地面上，把黑色的土地泡成了泥浆，泥浆里长着一种银白色的水草，水草的叶子很细，像针一样。
泉水不是清澈透明的，是乳白色的，像牛奶，但比牛奶更稀。水面上漂浮着一些发光的微粒，微粒的颜色是淡蓝色的，像萤火虫在水面上飞舞。白无常蹲在泉边用手捧了一捧水，水在他掌心里是凉的，但不冰，有一种温润的触感。
叶青云从怀里掏出那只金色小匣子打开。轮回珠在匣子里躺着，表面的裂纹比之前又宽了一点，裂纹里的白色光芒也更亮了。珠子感应到了忘川水的灵气，震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嗡鸣。他把匣子里的轮回珠取出来放在一边，用匣子接了一匣忘泉水。泉水倒进去的时候，匣子内壁的封印符文亮了，金色的符文和乳白色的泉水交融，把水的灵气锁住。
匣子里的泉水变成了透明色，不是乳白色的了，但水面上那层淡蓝色的光还在，像一层薄薄的油膜。
水声突然变了。从轰隆轰隆变成了嘶嘶嘶嘶，像一条巨大的蛇在吐信子。泉水的压力在增大，水柱比刚才高了半丈，水雾的范围也扩大了。白雾里那些彩虹从六七道增加到了十几道，颜色更浓更密。
泉水中升起一个人形。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水，腰部以下是流动的泉水，和泉眼连在一起，没有分开。脸是女人的脸，五官精致，皮肤白皙，但表情冷漠。头发是银白色的，很长，垂到腰部，发梢在水雾中飘动。眼睛是淡蓝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光。水灵。它看着叶青云手里的金色小匣子和匣子里忘川水，淡蓝色的眼睛里波动了一下。
“不告而取，谓之盗。”
白无常往前站了一步，三十二道敕令全开，审判金光在他双手之间凝聚。他抬头看着水灵的脸，声音不大。“阴司重建轮回殿，需要忘川水。秦广王让我们来的。”
水灵的目光从叶青云身上移到白无常身上，在白无常的判官袍和哭丧棒上停了一瞬。它认出了阴司判官的标志，因为忘川河和阴司有千万年的契约，判官有权取用忘川水，只要不取尽。它收回了下半身的水柱，腰部以下从泉水里完全脱离出来，站到了实地上。
叶青云把匣盖合上，把轮回珠放回去，把匣子揣进怀里。他看着水灵那张冷漠的脸，点了下头。“多谢。”
水灵没有说话。它走回泉水里，身体慢慢下沉，从腰部开始化作泉水，然后是胸口、肩膀、脖子，最后是头。银白色的头发在水面上飘了一瞬，沉下去了。泉水恢复了原来的高度，水雾里的彩虹从十几道减少到了七八道。
白无常转身往回走。“走，回去。”两人从来时的路回去，穿过石林、踩过苔藓地、走到往生梯平台前，身上的衣服都被水雾打湿了。平台的石板上白无常画的标记还在，银色的光。叶青云把靴底的黏液在平台边缘蹭掉，站上了平台。
白无常也站上来了。平台开始上升。叶青云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只金色小匣子，匣子是凉的，忘川水的灵气从匣子里渗出来。
轮回殿禁地里，苏婉清已经用秦广王传授的阵法修复了大部分地面。断裂的石板被她用金色的墨迹重新粘合，碎裂的石柱被她用“合”字咒拼接在一起，虽然拼出来的柱子上有裂纹，但至少立得住。秦广王的虚影悬浮在禁地上方指导着她。
叶青云走进禁地的时候，苏婉清正蹲在地上修复最后一块石板。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苍白的脸和微微发青的嘴唇，手里的判官笔顿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