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从忘川源头带回来的那匣水,秦广王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这是表层水,灵气不足,撑不起轮回殿的阵法。你需要的是源头深处的本源之水,那是水神亲自守护的东西,不是随便舀一瓢就行的。”他把那匣水倒进了轮回殿外的水池里,水落进去的时候连水花都没溅起来一点,直接被池子里的旧水吞没了。
叶青云站在水池边看着那匣白倒掉的水,低头摸了摸怀里那只空了的金色小匣子,匣子内壁还残留着上一趟忘川水的淡蓝色光点,像一层薄薄的荧光粉,手指摸上去滑溜溜的,有一股凉意从指尖渗进来。
秦广王的虚影从水池上方飘过来,金色和池水的灰蓝色混在一起。“本源之水需要水神亲自赐予。你和那水神有旧,上次你去取水的时候它没有为难你,说明它还记得你。但要让水神拿出本源之水,你得帮它一个忙。”
苏婉清把断了一截的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笔尖断口很齐。秦广王又说忘川源头河底有一个上任水神留下的千年怨灵,一直锁在泉眼深处,前任水神用锁链困住了它但无法超度。现任水神为此耗费了不少修为,你去帮它超度了怨灵,它自然会给你本源之水。
白无常把哭丧棒扛在肩上,棒头上的银色火焰烧了一下,又灭了。“千年怨灵至少四十道敕令的实力,在水底作战对我们不利。”叶青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八颗光球,最大的一颗有花生米大,最小的一颗比绿豆还小一点,但每一颗都在转。
“试试。”
三个人再次来到阴司第十五层。往生梯平台在第十五层停靠的时候,空气比上次更湿了,吸一口气像在喝稀粥,喉咙里黏糊糊的。地面上的灰色苔藓比上次厚了一截,踩上去陷得更深,靴底黏上的黏液也更多了。
忘川河的源头那口泉和上次一样,水柱冲上三丈高,水雾弥漫,彩虹重叠。但水面不对,上次水面是乳白色的,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这次水面是灰黑色的,水柱的力道明显小了很多,从三丈降到了两丈半,水柱顶端的水雾也不如上次浓密,彩虹只剩三四道,颜色淡得快看不出来了。
水神从泉水里浮现出来。这次不是从水柱顶部出现,而是从泉眼边缘慢慢升起,像一块被水托起来的木头。银白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淡蓝色的眼睛比上次暗淡了不少,眼窝深处的光像快要熄灭的蜡烛。她的下半身是水,和泉眼连着,但这次腰部以下的泉水是灰黑色的,不是乳白色,混浊得像被搅浑了的泥水。
叶青云走到泉边,蹲下来和她平视。“需要本源之水,重建轮回殿。”水神看了他一眼,淡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她把目光移向泉眼深处,泉眼下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到锁链拖动的声音,哗啦,哗啦,隔几息响一声。
“本源之水可以给你。但你得帮我一个忙。”水神的声音从雾气里传出来,比上次多了几分疲惫。“河底有一个千年怨灵,是我上任水神留下的。它被锁链绑在泉眼最深处,怨气冲天天天腐蚀泉水的灵气。我这些年大半的修为都用来压制它了,再不解决,过不了多久这口泉就彻底废了。”
叶青云低头看着泉眼下面那片黑暗。锁链的声音又响了,比刚才更近了。
“怎么超度?”
水神从泉水里完全走出来,下半身化作两腿站在地上,赤脚踩在苔藓上,银白色的头发垂到腰际。她的手抬起来指着泉眼,泉水从中间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是石头砌的,长满了水草,水草在空气里耷拉着,水滴顺着草叶往下滴答。
白无常往前迈了一步,三十二道敕令全开,审判金光在他双手之间凝聚成一团,哭丧棒上的银色火焰烧到了一尺高。叶青云按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压了下去。他看了一眼苏婉清,苏婉清把判官笔握在手里笔尖上的金色墨迹已经凝好了,她点了一下头,走在叶青云前面先下了阶梯。
阶梯很滑,石头上长满了青苔,脚踩上去没有摩擦力像踩在冰面上。苏婉清在前面扶着墙壁往下走,每走一步都要用判官笔在石壁上戳一个点稳住身体。叶青云走在中间,白无常断后。越往下走光线越暗,墙壁上那些发光的石头越来越稀疏,间隔也越来越远,从每隔三步一块变成了每隔十步一块,最后完全没有了。
黑暗里只有白无常哭丧棒上的银色火焰和叶青云胸口轩辕剑碎片的金色光芒在发光。金色和银色交织在一起,照出阶梯的形状和墙壁上那些被水浸泡了千万年的岩石纹理。
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阶梯走完了。下面是泉眼的最深处,一个圆形的石室,不大,只有两三丈见方。石室的墙壁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发着暗淡的蓝色光,是水神设下的封印阵,但大部分符文已经被腐蚀了,模糊不清,有些地方完全消失了,露出下面光秃秃的石头。
石室中央用锁链锁着一只东西。锁链是铁黑色的,很粗,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从墙壁的四个方向延伸过来,缠在那东西的四肢和脖子上。锁链的表面有符文,但符文已经暗淡了,有些锁链的表面出现了锈迹和裂纹,看着随时会断。
怨灵缩在石室中央的阴影里,看不清全貌,只看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蠕动,像一大团被搅动了的墨汁。蠕动的时候会发出声音,不是锁链的声音,是肉体的声音,黏糊糊的,像有人在揉面团。它的身上散发出四十道敕令的气息,但气息很乱,不像活人的敕令那样有规律地运转,而是像一锅烧开了的粥在锅里翻滚,到处乱窜,没有方向。
叶青云走到怨灵面前,右手按在胸口,轩辕剑碎片感应到了怨灵的气息,温度从温热升到了微烫,金色的光芒从胸口的敕令纹路里涌出来,照亮了整个石室。怨灵在金光照射下开始后退,拖着锁链哗啦哗啦响,身体从阴影里露了出来——人形,但四肢不对称,左臂比右臂长两倍,右腿比左腿短一截,头很大,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凹陷的坑。
轩辕剑碎片飞出来了。不是叶青云主动催动的,是碎片自己从胸口飞出来的。金色的碎片悬浮在叶青云面前,旋转着,每转一圈就变大一圈,转了三圈变成了一柄完整的剑影。剑身上“碎星”二字在石室的黑暗中亮得刺眼,把墙壁上那些暗淡的符文都重新激活了,蓝色的光从符文里涌出来和金色交织在一起。
怨灵发出声音了。不是吼叫,不是嘶吼,是哭泣。呜呜呜的,声音不大,但在石室里回荡,像小孩在哭,又像女人在哭,又像老人在哭。哭声中能听到人在说话,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它们在说同一句话——“放我出去。”
白无常的审判金光也亮起来了,三十二道敕令全开,金色的光柱从掌心射出照在怨灵身上。怨灵的哭泣声更大了,身体在金光中剧烈颤抖,像一块被放在火上的冰,开始融化。黑雾从它的身体里蒸发出来,升到石室顶部又被封印符文挡下来,消散在空气中。
苏婉清的判官笔在空中写了一个“度”字。她全神贯注地写着,笔尖上的金色墨迹每一次落下都准确无误。当她写完最后一笔,那个字旋转着飞向怨灵贴在它的胸口上,金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按在冰面上哧的一声,怨灵的胸口被烧出一个大洞。
轩辕剑的金色剑光斩在怨灵身上。不是劈砍,是笼罩。金色的光把怨灵整个罩住了,像一口倒扣的钟。怨灵在金光中挣扎,锁链被挣得哗啦哗啦响,好几根锁链上的裂纹扩大了,有两根直接断了,锁链掉在地上,沉闷一声。但金光罩住了它,它跑不出去。
超度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怨灵的身体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透明。哭泣声从大到小,从小到大,从大到没有。最后一声哭泣在石室里回荡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怨灵消失了。锁链断了。金光缩回剑影里,剑影缩回碎片里,碎片飞回叶青云的胸口嵌进敕令纹路中。
石室安静了。
水神从阶梯上走下来,赤脚踩在湿滑的石头上,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身后,她的下半身还是腿没有变成水。她走到怨灵消失的地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地面是干的。她站起来转身看着叶青云,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感激。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透明的瓶子。瓶子不大,能装半斤水的样子,瓶身细长,瓶口用木塞塞着,木塞上刻着一个水字。她把瓶子放进泉眼里,瓶子沉下去,沉到看不见的地方,只留下一串气泡从水底升上来,啵啵啵地破了。
等了一会儿,她把瓶子捞上来。瓶子里装满了乳白色的液体,不是水,是比水更浓稠的东西,像稀释了的牛奶,却比牛奶更透亮。液体在瓶子里缓慢流动,表面有一层淡蓝色的光,光在流动,像液体本身在发光。
本源之水。
水神把瓶子递给叶青云,手指碰着他的手指,凉的,滑的。叶青云把瓶子接过来,瓶身是凉的,但不冰,有一种温润的触感,像摸在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玉石上。他把瓶子揣进怀里,和金色小匣子、轮回令、麒麟鳞片挨在一起。
水神退后一步,身体开始下沉,从脚开始变成水流,水流回流到泉眼里,然后是腿、腰、胸、肩、脖子。头在水面上浮着看着叶青云,淡蓝色的眼睛里的光比之前亮了很多。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个字,声音很轻,被水声盖住了,但叶青云听到了。
“谢。”
头沉下去了。泉水恢复了奔涌,水柱重新冲到三丈高,水雾弥漫,彩虹从三四道增加到了十几道,颜色鲜艳浓密。水面从灰黑色变回了乳白色,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白无常转身往阶梯上走,哭丧棒扛在肩上,银色火焰在棒头上烧着。
苏婉清跟在白无常后面走了几级台阶,停下来回头看着叶青云,叶青云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泉眼。水面在月光下反光,照出他消瘦的脸。
她把判官笔插回腰间,笔尖上的金色墨迹用完了,笔尖是干的。她的手指在笔杆上慢慢握了握,然后松开,然后重新握紧。她转身跟上了白无常的步子。
叶青云最后看了一眼泉眼,他也转身走上阶梯。阶梯的石头还是很滑,但他走得稳。右手扶着墙壁,左手揣在兜里,掌心里八颗光球在转着,最大的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花生米大长到了蚕豆大。
水声越来越远了,阶梯越来越高,光越来越亮。从阶梯口涌进来的光不是阴司的灰色光,是轩辕剑碎片散发的金色光,是哭丧棒的银色光,是判官笔的金色墨迹光,是忘川水源头的乳白色光。几种不同的颜色混在一起,照得阶梯两边的水草都变了颜色。
从泉眼里走出来的时候,苏婉清站在阶梯口伸出了手。叶青云没扶,自己迈了上来。
泉水的水柱冲得更高了,从两丈半涨回了三丈多,水雾的范围扩大了一倍,把周围的石林都笼罩了。彩虹从十几道增加到了二十几道,层层叠叠,像一座架在泉水上的彩色桥。水花溅在苔藓上,苔藓从灰色变成了绿色,从绿色变成了翠绿色,叶尖上挂着水珠在光线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倒影。
白无常在往生梯平台上等他们。平台的石板上他的标记还在,银色的光照着周围的灰雾。
叶青云把怀里的透明瓶子掏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瓶身上的水珠甩出去,落在平台上。
他走上平台。苏婉清也走了上来。白无常用手指在平台边缘敲了两下。平台开始上升。
叶青云低头看着手里的瓶子,本源之水在瓶子里缓慢流动,每一圈流动都散发出一圈淡蓝色的光晕,光晕映在他的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出了一层青色。
他把瓶子塞进怀里,拍了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