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阴司第十五层回来，叶青云把忘川水的瓶子交给秦广王，秦广王把瓶子收进袖子里，说还差最后一样——上古神木。建木树枝，在人间昆仑山深处，上次你们去取轩辕剑碎片的那个秘境附近，有一棵建木，它是天帝专门种在那里镇守昆仑结界的神树。
白无常把哭丧棒靠在墙上，捏了捏左肩。左臂的骨头早就长好了，但阴司待久了关节发僵，他活动了一下，嘎嘣脆响。“上次去昆仑有胡天赐带路，这次我们自己去找，得费点功夫。”
苏婉清把断了一截的判官笔插回腰间，笔杆碰在腰带上叮了一声。她看了一眼叶青云，叶青云的八道光球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收了回去。
三人离开阴司，光门开在白事铺门口。黄大爷正蹲在门槛上剥蒜，蒜皮扔了一地，看到光门里三人出来，手里的蒜瓣掉了。他捡起来吹了吹，放在膝盖上继续剥，没问去哪，也没问什么时候回来。
胡三娘靠在大门旁边的墙上，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叶青云。她的目光在他胸口的八道敕令纹路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神木峰在昆仑山最深处，比上次去的秘境还要远，骑马到不了山脚，只能徒步翻过三座雪峰。”
叶青云把胡三娘递过来的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和透明瓶子、金色小匣子、轮回令、麒麟鳞片挤在一起。怀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每一样都有它自己的温度和重量，贴着他的胸口，像一群安静的乘客挤在一辆拥挤的公交车里。
他们上路了。骑马到昆仑山脚用了两天一夜。白无常的马在半路瘸了，他换到叶青云身后两人共骑一匹，苏婉清自己骑一匹。山路越来越窄，雪越来越深，第三天天没亮马走不动了，三人把马拴在山脚的一棵枯树上，徒步上山。
雪很深，每一步都陷到膝盖。苏婉清走在前面用判官笔在雪地上画“轻”字，字落到雪面上，金色的墨迹扩散开一小片区域的雪变得坚硬，踩上去不会陷下去。她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写一个字，字越写越小，越写越潦草，但笔画的力道还在。
第一座雪峰用了半天。峰顶风大得能把人吹跑，叶青云把风雷双翼展开半扇，挡在苏婉清前面当风墙。金色的翅膀被风吹得羽毛翻卷，有几根被吹断了，挂在翅膀上啪啪地甩。苏婉清缩在翅膀后面，把断了一截的判官笔攥得死死的，指甲嵌进笔杆的木头里，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第二座雪峰用了大半天。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雪下面的冰层滑得像镜面。白无常脚下一滑，整个人从斜坡上溜下去，滑了十几丈才用哭丧棒戳进冰层里刹住。他趴在冰面上喘了几口气，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继续走，没说话。
第三座雪峰最高，也是最险的。山脊窄得像刀刃，两边都是万丈深渊，风从左边吹过来把人往右边推，从右边吹过来把人往左边推。三个人排成一列，白无常在前面开路用审判金光把雪层震松，苏婉清在中间用判官笔在雪面上写“稳”字稳住脚下的冰层，叶青云在最后面，风雷双翼完全展开，一旦有人失足就用瞬移去捞。
翻过第三座雪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神木峰就在眼前，不高，但陡，整座山都是黑色的岩石，寸草不生。山顶有一棵树，很大，大到在几十里外就能看到它的轮廓。树干是金色的，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根巨大的金柱子立在山顶。树冠覆盖了整座山峰的顶部，枝丫伸展开来，最远的枝条垂到了半山腰。
苏婉清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那棵金色的树，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她的瞳孔里映出金色的光，和落日余晖混在一起。
爬神木峰用了一个时辰。山体太陡，很多地方需要手脚并用往上爬。白无常的审判金光在岩石上炸出一个个浅坑当落脚点，苏婉清跟在后面，在岩石表面写“攀”字，掌心贴在石面上产生一股吸力把她吸住，不会掉下去。叶青云在最下面，翅膀随时准备展开接人。
山顶比山脚大了不少，有一片平地，平地中央就是那棵上古神木。树干粗得十个人都抱不住，树皮是金色的，但不是光滑的金色，是一块一块的鳞片状，每一块鳞片上都有细密的纹路，像树的年轮，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树叶是金绿色的，不是纯金色，是绿里透着金，叶脉是金色的，在阳光下发光。
陆吾从树后走出来。
人面虎身，九条尾巴。脸是人的脸，中年男人的样子，国字脸，浓眉，鼻梁高挺，嘴唇微厚，表情严肃但不凶恶。身体是老虎的身体，黄底黑纹，比一头成年老虎还大一倍。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每一条都有两丈长，尾巴尖是黑色的，像蘸了墨的毛笔。
它身上散发出四十道敕令的气息，完整稳定的，不是碎片，是真实的、修炼了千万年才凝聚出来的上古敕令。每一道敕令都像一座山压在那里，不是压迫感，是厚重感，像面对的不是一只神兽，而是一段活着的上古历史。
它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整个山顶都在震。
“我是陆吾，守护神木千年。你们想要神木枝条，必须通过我的考验。”
叶青云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金色的树根上，树根是硬的，像踩在石头上。“什么考验？”
陆吾的九条尾巴从身后移到身前，在地面上排成一排，像九根栏杆。它抬起一只虎爪，爪子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圈里出现了一个计时器模样的符文，符文上的光在流动，像沙漏里的沙子。
“三息内，从我的防守下碰到神木主干。”
白无常皱起了眉。三息，不到十秒。陆吾四十道敕令的实力，加上人面虎身的速度和力量，加上九条尾巴的防御范围。十秒内突破它的防线碰到神木主干，就算白无常自己上也只有两成把握。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八颗光球亮了一下。“开始。”
第一息，风雷双翼全开。金色的翅膀在阳光和雪山之间炸开，羽毛上的金光和神木的金色混在一起，把整座山峰照得像着了火。瞬移，身体从原地消失，出现在陆吾的左侧五丈处。他避开了正面的九条尾巴，选择了侧面，因为尾巴虽然多但主要集中在正前方和后方，侧面是盲区。
陆吾的尾巴动了。不是一条一条地动，是九条同时动。尾巴像九条蛇从身体两侧甩出去，速度极快，在空中划出九道黑色的弧线。其中三条从左边扫过来，两条从上方压下来，四条贴地横扫封锁了叶青云所有可能落地的位置。
第二息，叶青云的第一次瞬移被尾巴逼退，落回原点。陆吾的尾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九条尾巴紧跟着扫过来，这次封锁了他前后左右上下所有方向。四十道敕令的力量在尾巴上凝聚，每一条尾巴都像一根铁鞭，抽在空气里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叶青云激活轩辕剑碎片。金色的光芒从胸口炸开，不是剑影那种凝聚的形态，是光环，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光环扫过陆吾的身体，陆吾的九条尾巴在空中僵了那么一瞬，不到半息，但僵了。它的虎脸在看到那圈金色光环的时候变了表情，浓眉往上挑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
它感应到了轩辕黄帝的气息。不是碎片的气息，是黄帝本人的气息。陆吾当年是天帝花园的守护者，见过黄帝，记得黄帝的气息。那股气息从叶青云身上涌出来的时候，陆吾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不是害怕，是尊重。上古神兽对上古帝王的尊重刻在血脉里，不是靠意志能压制的。
第三息。叶青云的第二次瞬移，这次不是绕过尾巴，是从尾巴的缝隙里钻过去的。九条尾巴在半空中僵着没有合拢，那条缝隙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他侧着身体，翅膀贴着身体，像一个在水中穿行的鱼。手掌伸出去，指尖碰到了神木主干。
金色的树皮是温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表面那些鳞片状的纹路在他手指碰到的地方亮了一下，从他的指尖开始向四周蔓延，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金色的光从接触点扩散出去。树干上出现了一圈金色的涟漪，涟漪向外扩散了大概三尺就停了，但那一圈光在树皮上停留了好几息才慢慢消退。
陆吾的九条尾巴收回来了。尾巴在身后重新散开，尾巴尖上的黑色在阳光下反着光。它看着叶青云，虎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了，眼睛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胸口，又从胸口移回脸上。轩辕剑碎片在叶青云体内发出一声微弱的嗡鸣，像是在跟陆吾打招呼。
“你有轩辕黄帝的传承，有资格取神木枝条。”陆吾说完转身走到神木的一根低垂的枝条下面，抬起虎爪在枝条的根部轻轻一划。枝条断了，断口处流出金色的汁液，汁液滴在地上立刻渗入土壤，被树根吸收了。陆吾用嘴衔住那根折断的枝条，走到叶青云面前，把枝条轻轻放在地上。
枝条不长，只有手臂粗细，表面覆盖着金色的鳞片状树皮，和树干一样。枝叶是金绿色的，每一片叶子都完整无缺，没有焦边，没有虫洞。枝条的断口处还在渗着金色的汁液，但渗得很慢，像受伤的伤口在努力愈合。
叶青云蹲下来把枝条捡起来。入手很沉，比看起来重得多，像一根实心的铁棍，但表面是温热的，摸上去像有体温。枝条在他手里微微震动，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动物在发抖。轩辕剑碎片感应到了枝条的气息，温度升高了一点。
“多谢前辈。”叶青云把枝条竖着抱在身前，枝条差不多到他胸口，顶端那几片金绿色的叶子刚好够到他的下巴，叶子蹭着他的皮肤，痒痒的。
陆吾走回神木下面趴下来，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虎头枕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叶青云三人。它的声音从树荫下传出来，比之前轻了不少。
“希望你能用神木重建轮回殿，造福三界。轮回殿是天帝亲手所建，崩塌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人把它修好了。”
叶青云点头。苏婉清走过来帮他扶着枝条的底部，两个人合力把枝条稳住。白无常把哭丧棒从肩上拿下来，把棒头上的银色火焰熄灭，走到神木前面抬头看着那棵金色的大树。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金色的光斑落在他的白袍子上。
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天际被染成了橘红色。神木的金色在夕阳的映照下变成了橘金色，树冠上的金绿色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苏婉清从兜里掏出一根布条把枝条和判官笔绑在一起，枝条靠着她的肩膀，判官笔靠着她的腰。她调整了好几次布条的位置才找到最舒服的那个角度。
白无常把哭丧棒扛在肩上，转身往山下走。“走吧，天黑之前翻过第一座雪峰，不然要在山上过夜了。”
苏婉清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折断的那截被磨平了，笔尖比之前短了一截，但还能用。她在雪地上写了一个“轻”字，字的笔画比之前粗，因为笔尖变了，但她稳住力道写出来的字还算工整。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下山。神木峰在身后越来越远，金色的树干在夕阳中变成了一根细细的金线，然后金线断了，消失在山脊后面。
陆吾趴在神木下面，眼睛闭上了。九条尾巴不再摆动，安静地拖在身后。神木的金色光芒从树冠上洒下来照在它的虎身上，身上的黑色条纹在金光中变成了暗金色。
叶青云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能感觉到神木的气息还在，像一根看不见的金线连着他的胸口。轩辕剑碎片和神木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共鸣，是同为上古神物之间的感应。
路上的雪比来时深了，因为白天被踩实的地方在傍晚的低温下结了冰，冰面上又盖了一层新雪，踩上去不知道下面是软的还是硬的。白无常在前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哭丧棒在前面探一下确认雪层厚度才落脚。
苏婉清跟着白无常的脚印走，每一脚都踩在他踩过的地方，半点不差。叶青云跟在最后面，枝条竖着抱在怀里，金绿色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摆动。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雪地上反着银白色的光，把周围的山峰照得像用银子铸成的一样。
苏婉清走了一会儿，突然停下来蹲下身，把判官笔在雪地上写了一个“暖”字。金色的字贴在她自己的胸口，她的脸色红润了一些。
叶青云从她身边走过，把金绿色枝条从左手换到右手，顺手递了一块糖给她。水果糖，透明包装纸，糖已经化了一点黏在包装纸上。她把糖接过去用牙咬开包装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包。
白无常在前面停下来等他们。月光照在他白色的袍子上从远处看几乎分不清哪里是他的身体哪里是雪地，只有哭丧棒的银色火焰在夜里醒目标记着他的位置。
叶青云跟上了。三个人在月光里走下山脊，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风吹过来，新雪从山脊上吹落填进脚印里，几息功夫脚印就浅了一半。
金色的枝条在他怀里震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