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样材料齐了。轮回石在秦广王的袖子里,忘川水的瓶子在叶青云怀里,神木枝条被他竖着靠在轮回殿禁地的墙上。金色的枝条靠在灰白色的石墙上,金绿色的叶子在阴司灰暗的光线下发着微光,像一盏没点亮的灯但灯丝已经在预热了。
秦广王的虚影站在禁地门口,金色的光把整个门框都照亮了。他身后站着一队鬼差,二十个人,穿着黑色甲胄手里拿着铁锹、镐头、撬棍之类的工具。鬼差们站在禁地门口往里看,看着满地碎石、倒塌的柱子和墙上的裂缝,手里的工具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叶青云让胡天赐从北马总堂调人来。胡天赐回去了一趟,当天晚上就带着三十名工匠和二十位野仙回来了。工匠们背着工具箱,里面有锯子、刨子、墨斗、角尺,有些工具叶青云叫不出名字。野仙们有擅长搬石头的熊仙,有擅长挖土的地龙仙,有擅长木工的树仙。树仙是个老头,佝偻着背,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木屑,走到神木枝条面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枝条的表面,又凑近闻了闻断口处已经愈合的疤痕,站起来对叶青云说了一句这木头好,我活了一千三百年头一回见到这么好的木头,说话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有光。
苏婉清蹲在废墟中央,把断了一截的判官笔在地上画线。她画的不是普通的线,是阵法的符文,每一笔都要注入敕令,金色的墨迹从笔尖渗出来渗进石板的裂缝里,把那些被战斗震碎的石板重新粘合在一起。她从禁地的正中央开始画,一圈一圈地向外扩展,符文越来越复杂,线条越来越密集,整片地面在她笔下变成了一幅巨大的金色图案。她每画完一圈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用手背擦额头的汗,汗水混着金色墨迹在脸上留下几道淡淡的金痕。
白无常把忘川水的瓶子从叶青云手里接过来,拔掉木塞,沿着苏婉清画好的符文纹路倒水。乳白色的液体从瓶口流出来,落在地面上没有渗进石头里,而是沿着符文的纹路流动,像水在河道里流,把金色的符文纹路填满了。乳白色和金色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颜色,像黎明前天空那种介于鱼肚白和朝霞金之间的颜色。
叶青云把轮回石从秦广王的袖子里取出来,双手捧着,走到禁地正中央的阵眼位置。阵眼是一个圆形的凹槽,苏婉清提前留出来的,大小刚好放下轮回石。他把石头放进凹槽里,轮回石落进去的瞬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声音,不是嗡鸣,是钟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在禁地的墙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消失。
石头表面的六道轮回图案亮起来了。从暗淡的灰色变成了明亮的金色,图案开始在石头表面流转,六道画面依次闪现——天道的云,人间的烟火,阿修罗的刀兵,地狱的烈火,饿鬼的垂涎,畜生的蹄印。轮回石的光芒顺着符文纹路向外扩散,和忘川水的乳白色交融,和白无常注入的审判金光共鸣,和轩辕剑碎片的金色呼应。
神木枝条插进了阵眼旁边的一个预留孔里。孔是苏婉清用判官笔画出来的,圆形的,和枝条的粗细刚好匹配。枝条插进去的瞬间,根部开始生长,细小的根须从枝条底部钻出来,扎进地面的石板缝隙里,像血管一样向四周蔓延。根须所到之处,那些碎裂的石板被固定住了,裂缝被金绿色的光芒填满。枝条的顶端分出了一个新芽,嫩绿色的,和枝条上那些金绿色的老叶子不一样,新芽的颜色更嫩更亮,像刚被雨水洗过的青草。
金色光芒从神木枝条上扩散出来,笼罩了整个废墟。光芒所到之处,断裂的石柱开始愈合,从断裂处长出新的石材,一层一层地往上长,像珊瑚在海水中生长。墙上的裂缝被金色的光填平,露出完整的墙面。穹顶上那些已经熄灭的发光石头重新亮了起来。
叶青云站在阵眼旁边,神木枝条的金色光芒照在他身上,渗透进他的皮肤,他被光照到的地方开始发热,那种热不是灼烧感,是温暖的。体内轩辕剑碎片的温度升高了一点,和神木枝条的温度同步了,一温一热。九道光球开始在掌心里加速运转,转速从平稳变成了高速,中间那颗蚕豆大的光球在高速旋转中又大了一圈,从蚕豆长到了花生,剩下的八颗也各自大了一小圈。第九道光球的旁边,一个新的光点出现了,从无到有,很小,像一粒灰尘,但它在亮。灰尘大小的一粒光在旋转中慢慢变亮,从暗淡变明亮从明亮变刺眼,最后稳定在绿豆大小。
十道敕令。然后第十一道也亮起来了,在第十道的旁边,同样的过程,从灰尘大小开始亮,亮了稳定稳定了又亮一圈,最后长到比绿豆还小一点,比芝麻大一点。第十一道还没完全稳定,第十二道的光点已经出现了。三道新的敕令在一天之内陆续点亮,从八道到了十二道。
苏婉清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用判官笔在他胸口写了一个“安”字,字不大只有一个指甲盖大小,写下去的时候叶青云体内翻涌的气息平稳了不少。她的手在他胸口按了一息才收回来,站起来退后一步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十二道光球。
“神木有滋养效果。它在你身边一天,比你修炼十天恢复得还快。”
白无常从禁地门口走过来,蹲在神木枝条旁边用手摸了摸那个新长出来的嫩芽。嫩芽在他手指碰到的时候颤了一下,叶片合拢又张开了,像含羞草的反应。
秦广王的虚影从禁地上方降下来,悬在神木枝条上面三尺处。金色的光从虚影里洒下来,落在枝条上,枝条吸收了金光,长势更快了,根须又向外蔓延了半尺,新芽也大了不少。他看了一会儿枝条的生长速度,抬起头对着叶青云说轮回殿的重建需要一个月,这段时间你正好可以养精蓄锐。太上长老的事我已经派人去查了,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你先把敕令恢复好,后面的仗不比前面轻松。
叶青云把神木枝条旁边的一小块碎石捡起来扔到墙角。他从怀里掏出那颗化了一半的水果糖,包装纸已经撕开了糖黏在纸上。他把糖从纸上剥下来塞进嘴里,甜的,柠檬味,酸酸甜甜的。他把包装纸叠了几下塞回兜里。
工匠们在胡天赐的指挥下开始干活了。木工在量柱子的尺寸,石匠在打磨新的石板,泥瓦匠在和泥砌墙。野仙们比工匠干得更快,熊仙一个人扛起了一根断裂的石柱,把它立到原来的位置上。地龙仙在地下钻来钻去把松软的地基夯实了。树仙站在神木枝条旁边,指挥根须的走向。
苏婉清坐在禁地角落里的一块石板上,把判官笔放在膝盖上,从包里掏出一块磨刀石开始磨笔尖。断了的笔尖被她磨成了斜口,磨了几十下,用手指摸了摸锋利程度,又在石板上试写了一笔,金色的墨迹断断续续的比之前细了很多。她继续磨,磨一会儿试一笔,磨一会儿试一笔,磨了大半个时辰笔尖磨好了,在石板上写了一个“一”字,横平竖直,墨迹饱满。
白无常把哭丧棒靠在禁地门口,他走到废墟外面站在广场上看着阴司灰蒙蒙的天空。三十三道敕令在他体内缓慢运转着,他在感应什么,也许是太上长老的气息,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他在广场上站了很久,久到苏婉清磨好了笔尖,久到工匠们立起了第一根新柱子,久到叶青云从调息中睁开眼。他走回来什么都没说,把哭丧棒从门口拿起来扛在肩上。
叶青云从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响了,声音清脆,在安静的禁地里能听到回声。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麒麟鳞片。鳞片在接触到神木枝条的金光后恢复了一点光泽,从暗淡的灰金色变成了浅金色,边缘的锋利度还在,但不再割手了。他把鳞片拿出来放在神木枝条的根部,鳞片贴在那里,金色和金色融为一体。
胡天赐走过来站在叶青云旁边,拂尘搭在胳膊上看着工人们干活。他带来的人干活利索,半天功夫已经把禁地中央清理干净了,碎石搬走了,地面扫干净了,断裂的石柱分类码放在墙角,好的等修复,坏了的等石匠重新做。他问叶青云一个月够不够,叶青云说够。
苏婉清从角落里站起来把判官笔插回腰间,走到神木枝条前面蹲下来,检查枝条根部的生长情况。根须已经蔓延到整个禁地的地面下方了,在石板下面织成了一张网,把松动的石板全部固定住。她用手按了按地面,结实,比原来还结实。
白无常把哭丧棒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银色火焰在棒头上烧着,照得他的白袍子发亮。他看着禁地门口站着的秦广王虚影问太上长老的事要查多久。秦广王说一个月,最多一个月,会有结果。
叶青云盘腿坐回阵眼旁边,十二道光球在掌心亮着——不,第十三道的光点已经出现了,灰尘大小在闪烁,像远处夜航的飞机。他看着那颗刚出现的光点没有说话,把手合上光灭了,掌心黑了。
苏婉清从兜里掏出半块馒头递给他,馒头是冷的硬得像石头。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在嘴里含着等它软了才咽。她把另外半块也掏出来,自己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很久,咽了。两个人并肩坐在阵眼旁边吃冷馒头,谁都没说话。
工匠们在他们身后砌墙,瓦刀敲在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地龙仙在地下发出一声闷响,像打雷又从地下滚过去。树仙指挥着神木枝条的根须往东边延伸,根须在石板下拱起一条浅浅的隆起,像一条蛇从土里钻过。
阴司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但轮回殿废墟的上方有一团金色的光在凝聚。神木发出的金光,轮回石发出的金光,忘川水发出的金光,苏婉清符文发出的金光,白无常审判金光残留的痕迹,所有金色的光混在一起升到废墟上空,像一盏巨大的灯挂在阴司的穹顶上。
叶青云吃完馒头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走到神木枝条旁边,把右手按在枝条的树干上。树干是温的,能感觉到里面有液体在流动。他把手移开转身看着正在重建的轮回殿。
一个月。他说。苏婉清站在他旁边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点点头。白无常把哭丧棒扛在肩上走过来,站在叶青云另一边,抬头看着那团正在凝聚的金光。
胡天赐拂尘一挥,对工匠们喊了一句加把劲,今晚把东墙砌完。工匠们应了一声,瓦刀敲得更响了。
叶青云把手插进兜里摸了摸那十二颗光球,光球温热的,在手心里转着。他往禁地外面走,苏婉清跟在他左边,白无常跟在他右边,胡天赐跟在最后面。四个人穿过正在修复的走廊,走过新立起来的柱子,踩过被根须固定住的地面。神木枝条的金光从禁地里追出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树仙蹲在神木枝条旁边,手按在根须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他在跟枝条说话,枝条在跟他说这一个月它要长多高,长多粗,根须要伸多远。树仙听着听着笑了,露出几颗黄牙,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远处的阴司深处,第十八层的方向,有暗红色的光在闪。频率不快,隔差不多十息闪一下,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缓慢眨动。
叶青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光灭了。几息后又闪了一下,又灭了。
苏婉清也看到了,手按在判官笔上。白无常没回头,往前走。
叶青云把目光从暗红色闪光的方向收回来。
闪吧。他说。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十三颗光球在掌心排列成一个不太规整的圆。第十三颗已经稳定在绿豆大小了。他看了一眼光球把手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废墟上方,金色的光越来越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