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的第二十五天,轮回殿的主体工程完工了。
禁地不再是废墟。断裂的石柱全部修复,新补的石材和旧石柱之间有一道淡淡的接缝,像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墙壁上的裂纹被金色的根须填满,根须从神木枝条延伸出来,在墙面上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把整面墙箍得严严实实。穹顶上那些重新亮起的发光石头像星星一样分布着,光线从头顶洒下来把整个禁地照得像黄昏时分的庭院,不刺眼,但什么都看得清。
苏婉清跪在地上画最后一笔符文。她用的是那根磨好了的判官笔,斜口的笔尖比原来细了很多,但画出来的线条更精准。符文从禁地中央的阵眼向外扩散,覆盖了整个地面,最外圈的符文已经延伸到了禁地门口,和门外的广场连上了。她画完最后一笔,收了笔,坐在地上喘气,额头的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刚画好的符文上。符文吸收了她的汗水,金色亮了一下,又稳住了。
秦广王的虚影站在禁地中央,看着头顶新亮的穹顶,金色的光把他的虚影映在墙上,和那些金色的根须混在一起。他开口说话了,声音不大但整个禁地都在共振。
“轮回殿的材料齐了,殿堂建了,阵法也快完成了,还差最后一样东西——一位新守护者。轮回殿不能没有守护者,就像船不能没有舵。没有守护者坐镇,阵法运转十年就会松动,五十年就会失效,一百年后这里又会变成一片废墟。”
他伸出三根金色的手指。“我有三个候选。阴司的老龟,活了八千年,一直镇守在阴司第十七层的忘川河支流,修为三十八道敕令。昆仑的仙鹤,陆吾的旧识,修为四十道敕令。北马总堂的一位千年黄仙,胡三娘的远亲,修为二十五道敕令。”
叶青云盘腿坐在阵眼旁边,他这些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这里打坐,神木枝条的金光日夜不停地照着他,敕令从十二道恢复到了十五道,新亮起来的三道光球比老的那些小一圈,但很亮,像十五颗金色的弹珠在掌心里转。
“老龟在哪儿?”
秦广王的虚影晃动了一下。“老龟寿命不长了,最多还能活百年。轮回殿守护者一任至少千年,他守不了多久。”
叶青云又问仙鹤,秦广王说仙鹤性格孤僻,陆吾亲自去请过,它不愿意下山,说在山顶待惯了,不想挪窝。叶青云再问千年黄仙,秦广王说修为不够,二十五道敕令守不住轮回殿,万一再有人来抢轮回珠,它挡不住。
苏婉清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判官笔插回腰间。她看了一眼叶青云,叶青云正在看掌心里那十五颗光球。他把手合上,抬头看着秦广王的虚影。
“我推荐一个人。胡三娘,九尾狐,修为相当于四十道敕令,而且她欠我人情。”
白无常从禁地门口走进来。这些天他一直在外面巡查阴司各层的动静,今天刚回来。三十三道敕令在他体内缓缓运转着,哭丧棒上的银色火焰比之前旺了不少。他把哭丧棒扛在肩上,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听了叶青云的话,目光在虚影和叶青云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
“九尾狐确实适合。轮回殿需要的是灵性和修为兼具的守护者,九尾狐两者都有。但胡三娘在人间待了一千多年,她愿意离开吗?北马总堂那边怎么办?她的族人怎么办?”
秦广王的虚影也转向叶青云。虚影里那张国字脸比之前清晰了不少,眉毛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薄都能看清楚了。金色的眼睛看着叶青云,等他回答。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十五颗光球亮了一下又灭了。他说试试就知道了,然后让胡天赐回人间去请胡三娘。胡天赐当时正在禁地外面指挥工匠铺地砖,听到叶青云叫他,把拂尘往腰带里一掖转身就往回走。他骑了一匹快马从阴司第一层出发,光门到白事铺只用了半天,剩下的时间在找胡三娘。
胡三娘那天不在白事铺。她去北马总堂办事了,胡天赐又骑马跑到北马总堂,在议事厅找到她。胡三娘坐在太师椅上喝茶,九条尾巴在身后散着,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胡天赐跑进来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拂尘都歪了。胡天赐说叶青云请您去阴司,轮回殿需要一位新守护者,他推荐了您。胡三娘把茶杯放下,站起来,九条尾巴收成了三条。她没说话,跟着胡天赐走了。
三天后,叶青云在轮回殿禁地看到了胡三娘。她穿过重建好的走廊,走过新铺的地砖,站在禁地门口,白无常给她让开了路。她走进来九条尾巴重新展开,琥珀色的眼睛扫过修复的石柱、被根须箍紧的墙壁、重新亮起的穹顶,最后落在那棵神木枝条上。枝条这二十多天长高了不少,从原来的手臂粗细长到了小腿粗,从叶青云胸口高度长到了比他还高,新芽已经长成了新枝,上面挂了十几片金绿色的叶子。树仙蹲在枝条旁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胡三娘走到神木枝条前面,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干是温的,表面那些鳞片状的树皮在她掌心下微微发亮。她闭上眼睛,感应枝条的灵性,感应轮回石的脉动,感应忘川水的流动,感应苏婉清绘制的阵法符文的呼吸。她睁开了眼睛。
“我欠你人情,叶青云。你帮我找回了两条尾巴,帮我在白事铺有了安身之所,帮我重获肉身。”她转过身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我愿意守护这里。但我有个条件——我在人间的族人需要照顾,每年让我回去一个月。”
叶青云看向秦广王的虚影。虚影伸出一只金色的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秦广王的声音从金光里传出来,比平时轻了几分。“可以。轮回殿守护者本来就不需要时刻守在殿中,只要能维持阵法运转就行。你每年回去一个月,轮回殿的阵法由我们轮流照看,不会出问题。”
胡三娘点头。九条尾巴在身后完全展开了,每一条都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光——白的、金的、银的、红的、蓝的、绿的、紫的、黑的、透明的。九色光芒在禁地里交织在一起,和神木的金光、轮回石的金光、符文的金光混合,整座殿堂被照得像一座光的宫殿。
秦广王的虚影从袖子里取出一枚令牌。和轮回令不一样,这枚令牌是银白色的,正面刻着一个“守”字,背面刻着轮回殿的图案。他把令牌递给胡三娘,胡三娘接过去托在掌心里,令牌从银白色变成了金色,和她的九尾之力融合了。令牌表面的“守”字亮了一下然后暗淡下来,不是灭了,是在她的掌心里安定了。
白无常从门口走过来,站在胡三娘面前,和她对视了两息。他什么话都没说,把哭丧棒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银色火焰烧了一下,像是行礼。然后他又把哭丧棒扛回肩上,退回了门口。
苏婉清从禁地角落里站起来,走到胡三娘面前,从腰间抽出那根断了一截的判官笔,把笔横在身前。她对胡三娘鞠了一躬,弯得很深,额头差点碰到笔杆。直起身来把判官笔插回腰间,退了两步站在叶青云边上。
胡天赐站在禁地门口,拂尘搭在胳膊上,看着胡三娘接过守护者令牌,眼眶红了一下。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把拂尘从胳膊上拿下来甩了一下,转身去招呼工匠继续干活。
树仙醒了。他从神木枝条旁边站起来,佝偻着背走到胡三娘面前,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嘴张开露出几颗黄牙,说了一句“九尾狐,好,好,好。”然后转身走回枝条旁边蹲下去继续打瞌睡。
叶青云从阵眼旁边站起来,把怀里的轮回珠匣子取出来递给胡三娘。金色小匣子在她手里沉甸甸的,封印符文在接触到她的九尾之力后亮了一下。她没有打开匣子,把匣子收进了袖子里。轮回殿的守护者有资格保管轮回珠,这是规矩。
秦广王的虚影升到禁地上方,金色的光洒下来笼罩了整个殿堂。他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每个字都带着回音,在殿堂的墙壁之间弹了好几次才消散。“轮回殿重建即将完成,新守护者已经就位。从今天起,轮回殿重新纳入阴司的正式编制,享有与十殿同等的地位。”
胡三娘站在禁地中央,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她把守护者令牌挂在腰间,银白色的令牌在她金色的九尾之光中变成了纯金色,和叶青云腰间的荣誉判官令牌交相辉映。苏婉清站在胡三娘右手边,白无常站在禁地门口,叶青云站在阵眼旁边。四个人和一只九尾狐,在神木枝条的金光下,影子投在刚修复好的地面上,交织在一起。
叶青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十五颗光球,掌心里的光球在神木金光的照射下转得更快了,第十五道光球旁边一个新的光点已经在闪烁,第十六道敕令正在凝聚。他把手收进兜里,走到胡三娘面前站定,把自己的令牌从腰间解下来托在掌心里。荣誉判官令牌是金色的,守护者令牌也是金色的,两块令牌并排在他掌心里。
胡三娘低头看着那两块令牌,嘴角慢慢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不是笑,是一种很少见的、让人觉得温暖的表情。她把自己腰间的守护者令牌取下来和叶青云的荣誉判官令牌碰了一下,两块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以后轮回殿的事,你来找我。”
叶青云把令牌挂回腰间,点了点头。苏婉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胡天赐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拂尘一挥,喊了一声今天收工,明天继续。工匠们放下工具陆续走了。
神木枝条在禁地中央发着光,根须又向外蔓延了半尺。金色的叶子在阴司微凉的风中轻轻摇动。
阴司第十八层的方向,那道暗红色的闪光又闪了一下。频率变了,从差不多十息一闪变成了七八息一闪。秦广王的虚影在高处看着那个方向,金色的眼睛里的光沉了沉。
胡三娘也看到了,她九条尾巴的毛炸开了,又慢慢平复下去。琥珀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白无常把哭丧棒从肩上拿下来,银色火焰烧高了半尺。
苏婉清按住了判官笔。
叶青云没看。他在看掌心里那第十五道光球旁边那个刚刚亮起来的光点。灰尘大小,在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