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殿竣工的前一天，禁地里已经看不出废墟的样子了。石柱立着，墙壁完整，穹顶的发光石头像星星一样亮着，神木枝条长到了碗口粗，从地面升到一丈高，树冠覆盖了禁地中央方圆三丈的区域。金绿色的叶子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头顶的穹顶，只漏下斑驳的光点。树仙蹲在树干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剪刀，把枝条上新长出来的侧芽剪掉，只留主干向上长。剪刀剪断嫩枝的声音很清脆，咔嚓咔嚓的，在安静的禁地里响了一整天。
苏婉清坐在地上检查阵法的最后一圈符文。她用判官笔把每一道纹路都描了一遍，确保没有断笔、没有漏画、没有墨迹不均的地方。金色的符文在她的笔尖下发着光，和神木的金光交织在一起，把她的脸照成了淡金色。她描完最后一笔，收了笔，把判官笔放在膝盖上。笔尖的墨迹还没干，她用手指轻轻抹了抹，墨迹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金色印痕，洗不掉。
白无常在禁地门口站了一整天。
他这些天总在门口站着，不是在放哨，是在感应阴司深处的动静。那道暗红色的闪光从第十八层的方向传来，频率从七八息一闪变成了四五息一闪，越来越快了。太上长老闭关的地方就在第十八层的更深处，一个连秦广王都没有权限进入的区域。白无常的哭丧棒靠在门框上，银色火焰时高时低，像是在跟着那个闪光的频率呼吸。
傍晚的时候，阴司没有傍晚，但人间的生物钟告诉叶青云现在大概是酉时。他坐在神木枝条下面，背靠着树干，掌心里有十六颗光球在转。第十六道敕令是在昨天点亮的，从灰尘大小长到绿豆大小用了不到一天，比前几道都快。神木枝条的灵气越来越浓了，经过一个月生长，它散发的灵气浓度比刚插下去的时候翻了几倍。叶青云的敕令恢复速度也跟着加快了，从八道到十六道用了一个月，但现在每天都能感觉新的光点在凝聚。
黑雾出现在禁地门口。不是从外面涌进来的，是从地面渗出来的。黑色的雾气从石板的缝隙里钻出，在禁地门口凝聚成一大团，把白无常笼罩在里面。白无常从黑雾里退出来，退了三步，左手按在哭丧棒上，右手掌心里审判金光已经凝聚好了。黑雾没有追他，在原地慢慢收缩。
黑雾里走出一个人。
中年人，四十出头的模样，方脸，下巴刮得很干净，皮肤是阴司那种灰白色但不苍白。他穿着黑袍，和冥渊余党那种黑袍不一样，他的袍子是黑色的丝质面料在光线下有暗纹，袖口和领口镶着银边。头上戴着银冠，银冠不高，但做工很精细，正面镶嵌着一颗黑色的宝石，宝石在阴司的光线下不发光，但看久了会觉得宝石深处有东西在流动。他的腰带上挂着一块令牌，黑色的，巴掌大小，令牌的表面有五十道敕令纹路排列成同心圆，每一道纹路都在发着暗淡的银光。他身上的敕令是三十道，完整的，稳定的，比白无常少三道，但他身上有一种白无常没有的东西——那种在阴司最深处闭关千年的老怪物才有的气息。不新鲜，不生动，像在地下埋了很久的青铜器，表面有一层洗不掉的铜绿。
使者说话了，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是说太上长老有令，叶青云交出轮回珠和北马天师令。
苏婉清从地上站起来了，判官笔握在手里，笔尖上的金色墨迹已经凝好了。她站在叶青云左边，距离使者大约三丈，这个距离她能在一息之内写出任何她想写的字。白无常站在使者面前，距离不到一丈，他没有让开，审判金光已经从他右手掌心扩散到了整条手臂，三十三道敕令全开。
叶青云从神木下面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从树干旁边绕过来，站在白无常身后，从白无常的肩膀上方看着使者的脸。他问为什么，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冲，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
使者把手按在腰间的黑色令牌上，手指抚过令牌表面那五十道敕令纹路，纹路在他的手指下亮了一下。他的回答和他的脚步声一样有节奏，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几乎等长。“太上长老是阴司的创世元老之一，阴司建立的时候他就在了。他闭关千年不问世事，现在即将出关，阴司的一切都应该由他掌控。轮回珠和北马天师令也不例外。”
白无常的审判金光闪了一下。“太上长老闭关千年，不问世事，现在突然要出关，恐怕不安好心。顾长空在阴司经营多年，他出关顾长空的势力就有人撑腰了。冥渊余党还没清干净，太上长老这个时候要来拿轮回珠和北马天师令，时机太巧了。”
使者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嘴角只是往上提了那么一点点，在脸上停留不到半息就恢复了。他把腰间的黑色令牌取下来托在掌心里，令牌正面对着叶青云，五十道敕令纹路同时亮起。银白色的光芒从令牌上炸开，不是攻击，是威压。五十道敕令的重量压下来，禁地里的空气都变重了，呼吸需要用力，每吸一口都像在吸浆糊。白无常的审判金光被压回了掌心，苏婉清的判官笔笔尖上的金色墨迹在威压下裂开了，像干涸的河床。叶青云的胸口，轩辕剑碎片被压得温度降了几度，但还在跳。
叶青云看着那块令牌上的五十道敕令纹路，把手插进兜里摸了摸那十六颗光球。他开口了，说轮回珠是轮回殿的圣物，我要等新守护者到任才能交出，新守护者已经选定了，是胡三娘，她今天不在阴司，等她来了你找她谈。北马天师令是胡三太爷所授，我没有权力交给外人，你想要得去找胡三太爷。
使者没有说话，他看着叶青云看了很久，久到苏婉清重新凝好了笔尖上的墨迹，久到白无常的审判金光重新从掌心扩散到了整条手臂。使者的目光最后落在叶青云腰间的荣誉判官令牌上，银冠正面的黑色宝石在阴司的光线下闪了一下。
使者把黑色令牌收回腰间，挂好。银白色的敕令纹路灭了，令牌恢复了暗淡的黑色。禁地里的空气轻了，呼吸顺畅了，白无常的审判金光重新亮了起来，苏婉清的笔尖上金色的墨迹重新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使者退后一步，脚后跟踩进了黑雾里。黑雾从地面升起沿着他的小腿往上爬，爬到膝盖、大腿、腰、胸、肩膀。他的身体在黑雾中渐渐模糊，只剩下银冠上那颗黑色宝石还在发光，宝石深处的流动在加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急着要出来。他的声音从黑雾里传出来，比之前更低沉，带着回音。
“太上长老一个月后正式出关，届时他会亲自来取。你们好自为之。”
黑雾散了。使者从脚到头一丝不剩地消失在黑雾里，禁地门口只剩下白无常和叶青云和苏婉清三个人。苏婉清的笔尖上那滴墨终于滴了下来，落在地上在石板上砸出一个金色的圆点。
白无常把审判金光收了，右手垂下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五十道敕令的威压给身体留下的后遗症，肌肉记住了那股压力还在痉挛。他把哭丧棒从门框边拿起来扛在肩上，银色火焰比之前弱了很多，像被风吹过的大蜡烛只剩一截灯芯在烧。
“五十道敕令，我们加起来都不是对手。”白无常的声音很平。
叶青云从禁地门口走回来，坐在神木枝条下面，背靠着树干，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十六颗光球，十六颗光球在掌心转着，最大那颗已经比花生米还大了，最小那颗也在长。新的光点已经出现了在第十六颗的右边，灰尘大小在闪烁。他把手放下去。
苏婉清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用手按着他的额头探了探温度，不烧，又把手指按在他右手腕上摸脉搏，脉搏有点快，但不算乱。她把断了一截的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在他胸口写了一个“安”字，字的笔画稳住了他体内翻涌的气息。
她写完字没有收笔，跪在地上看着叶青云。
“太上长老一个月后出关。一个月你能恢复多少敕令？”
叶青云看着她，没有回答。他从兜里掏出那颗已经化了只剩一半的水果糖，糖已经彻底软了粘在包装纸上，他把纸剥开连糖带纸一起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把糖咽了，把湿透的包装纸从嘴里拿出来团成团塞回兜里。
“二十道。最多二十道。”
苏婉清把判官笔插回腰间站起来退了两步。白无常从门口走过来站在神木枝条旁边看着那张长了将近一个月的金色树冠。叶子比之前密了，从十几片长到了几十片，层层叠叠。
胡三娘不在阴司。她昨天回人间处理族中事务，要三天后才回来。叶青云一个人坐在神木下面，从傍晚坐到了阴司所谓的深夜。
秦广王的虚影没有出现。他这些天在查太上长老的事，查到了不少线索，但还没有查清全貌。他派人传话来说太上长老的闭关之地在第十八层最深处被上古封印封锁着，连他都进不去。封印上有太上长老亲手设下的禁制，强行破解会触发自毁，里面的一切都会被销毁。
第十八层的方向暗红色的闪光还在继续，频率从四五息一闪变成了三息一闪。那光比之前亮了，在阴司灰暗的天空中越来越明显像一颗快要爆炸的红色星星在地平线上挣扎。
叶青云从神木下面站起来走到禁地门口，看着那道暗红色的闪光。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麒麟鳞片，鳞片在神木金光的滋养下已经完全恢复了光泽，金色温热的，边缘锋利，他的手指被割了一下。血珠从指尖渗出来滴在鳞片上，鳞片吸收了血液闪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他把鳞片放回怀里，走回神木下面坐下，背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十六颗光球在掌心转着。
第十七颗的光点已经亮了，灰尘大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