竣工这天,阴司的灰暗天空裂了一条缝。
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漏下来,不刺眼,温温的,像春天的日头。裂缝不知道是秦广王开的还是神木枝条长的,轮回殿的人抬头看天的时候,那道光正好照在禁地门口的石阶上,把三级台阶照成了金色。
胡三娘从光里走进来。她穿着白色长袍,不是白无常那种判官白,是更柔软的棉布白,袖口宽大,下摆拖在地上,走起路来沙沙响。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每一条的颜色都比平时更鲜艳,白的更白,金的更金,透明的那条在阴司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能看到它划过空气时留下的波纹。她的头发盘在头顶用一根玉簪别着,露出了脖子和耳垂。耳垂上挂着一对小小的银色耳环,是新换的,她以前不戴这些东西。
叶青云站在禁地中央的神木小树旁边,看着她走进来。他的十六颗光球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灭了,手插回兜里。苏婉清站在他右边,判官笔握在手里,笔尖上的墨迹比平时浓了十倍,黑里透金,稠得像没搅匀的蜂蜜。白无常站在禁地门口,把哭丧棒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胡三娘走过他面前。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息,移开了。
秦广王的虚影悬浮在神木小树的上方,金色的和树冠的金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虚影哪个是树。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卷金色的卷轴,展开来,卷轴上的字不是写上去的,是用敕令烙在丝绢上的,每一个字都在发着光。他念了,声音不大,但在禁地的穹顶下回荡了好几圈,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内容是阴司轮回殿守护者继位敕令,由十殿阎罗共同签署,任命九尾狐胡三娘为轮回殿第三十七代守护者,享阴司判官之上、阎罗之下的待遇,可调动轮回殿守护军团,可进出阴司各层不受限制,可在人间和阴司之间自由往来。
秦广王念完最后一个字,卷轴自己卷起来化作一道金光飞回他的袖子里。他看着胡三娘,胡三娘看着叶青云。叶青云从怀里掏出那只金色小匣子,双手捧着,走到胡三娘面前。匣子在他手里沉甸甸的,封印符文感应到了胡三娘的九尾之力在匣子表面跳动,像一群急着要出来的萤火虫。
他打开匣子。轮回珠躺在里面,黑色的,核桃大小,表面那一圈圈的年轮纹路在神木金光的照射下变成了金黑色。中间的裂纹比之前宽了一点点,裂纹里的白色光芒也更亮了,像有人在那道裂缝里点了一盏灯。
叶青云把匣子递过去,说胡三娘,我把轮回珠交给你了。胡三娘伸出双手接住匣子,指腹碰到匣底的瞬间,轮回珠从匣子里飘了起来,不是她控制的,是珠子自己在动。它飘到她胸前,距离胸口不到半尺,悬浮在那里,缓慢旋转着。每转一圈,珠子的体积就缩小一圈,从核桃大缩到桂圆大,从桂圆大缩到葡萄大,最后缩到了黄豆大小,化作一粒黑色的光点,融进了她的胸口。
九条尾巴同时亮了。不是尾巴本身在发光,是尾巴的尖端各亮起了一颗黄豆大的光点,黑色的,和轮回珠缩小后的颜色一样。九颗光点在九条尾巴的尖端一明一暗地闪烁着,频率和胡三娘的心跳同步。她的琥珀色眼睛在光点亮起的瞬间变了颜色,从琥珀色变成了金色,瞳孔深处有轮回珠的虚影在缓慢转动。
苏婉清蹲下来,判官笔按在地面上最外圈符文的起笔位置,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去了。金色的墨迹从起笔点向外延伸,沿着她画了一个月的符文纹路快速流动,速度比水快,比光慢,像金色的小蛇在石板的缝隙里穿行。符文一圈一圈地亮起来,从最外圈向内圈蔓延,所到之处地面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最后亮起的是阵眼,轮回石所在的那个凹槽,石头表面的六道轮回图案在符文光芒的注入下开始飞速旋转,六道画面快得连成了一条彩色的光带。
金色光幕从轮回石的位置升起来了,像一只倒扣的碗罩住了整个禁地,光幕上有六道轮回的投影在缓缓流转。胡三娘站在光幕中央,九条尾巴上的黑色光点和光幕产生了共振,她的气息和轮回殿融为了一体。她能感觉到每一块石板的温度、每一道符文的呼吸、每一根神木根须的伸展、穹顶上每一颗发光石头的脉动。轮回殿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她也是轮回殿的一部分。
白无常把靠在门框上的哭丧棒拿起来,杵在地上,银色火焰烧了一下,灭了。他看着胡三娘,把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
“从现在起,胡三娘就是轮回殿的守护者了。轮回殿第三十七代,距离上一代守护者的陨落,已经过了三百一十七年。轮回殿空了三百一十七年,今天终于有人了。”
胡三娘把九条尾巴上的黑色光点收了。光点缩回尾巴尖里,尾巴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她的眼睛从金色慢慢变回了琥珀色站在禁地中央,白色长袍在阴司微凉的风中轻轻飘动。她转身看着叶青云,嘴角慢慢往上翘,那个笑容比平时深了一些,能看到她嘴角的弧度和眼角细纹的走向。
“我会守护好这里。叶青云,你欠我的救命之恩,算是还清了。白事铺后院你帮我从那棵老槐树里放出来,昆仑山你帮我找回两条尾巴,灵木人偶你帮我重获肉身,三件事我记在心里。现在我接了轮回殿守护者的位子,算是把这些人情还了。以后我们不谈恩情,只谈交情。”
叶青云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表情。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里十六颗光球亮了一下灭了,手垂在身侧。他看着胡三娘琥珀色的眼睛,说还有一件事,太上长老一个月后要来抢轮回珠。
胡三娘的九条尾巴同时竖起来了,毛炸开了一瞬又平复下去。她把手按在胸口轮回珠融入的位置,珠子在她体内跳动着,频率和她自己的心跳不一致。她能感觉到珠子在害怕,虽然珠子没有意识,但它在害怕太上长老的气息,那股气息从第十八层的深处传过来,隔着十几层阴司的屏障珠子都能感应到。
“我是守护者,谁敢抢轮回珠就是与我为敌。太上长老也不行。轮回殿的守护者不是摆设,守护者有权调动轮回殿的守护阵法,有权召集历代守护者留下的禁制,有权在危急时刻动用轮回珠的全部力量。我不会让他拿走轮回珠。”
叶青云沉默了。他把手插回兜里,十六颗光球在掌心转着,第十七颗的光点已经亮到了芝麻大小,第十八颗也在闪烁了。恢复速度比之前快了两倍,神木小树在禁地中央已经长到了近两丈高,树冠覆盖了禁地近半的区域,金绿色的叶子层层叠叠的。
“他的实力可能超过五十道敕令。你四十道敕令加上轮回殿的阵法,能挡多久?一个时辰?一天?一周?他一个月后出关,不会一个人来。阴司至少有一半的势力在他手上,顾长空和冥渊经营了几百年的关系网,最后都收拢到了他一个人手里。北马总堂那边呢?胡三太爷年事已高,北马天师令在他手上,但北马三十六堂口能调动的力量有限。人间出马仙的势力被冥渊余党渗透过,还在整顿中,暂时帮不上忙。”
胡三娘把按在胸口的手放下来,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着。她走到神木小树旁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是温的,能感觉到里面有液体在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树仙从树干后面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睛看着胡三娘,嘴张开露出几颗黄牙,说了一句“守护者好,好,好”,又把头缩回去了。
“那我们一起想办法。你帮过我,我帮过你,现在我们扯平了。但从今天起,轮回殿和你的白事铺是一条船上的人。太上长老要动轮回珠,就是要动轮回殿,也就是要动我。我不会坐以待毙,你也不会。那就一起想办法对付他。”
秦广王的虚影从神木小树上方降下来,金色比之前亮了不少,边缘更清晰了。他从袖子里取出另一卷卷轴,展开来,这次卷轴上的字不是敕令,是情报。太上长老的闭关之地的外围封印,他查到了一些眉目。封印上有上古符文,需要三种上古神兽的血才能打开。陆吾的血、麒麟的血、九尾狐的血。陆吾那边他去谈,麒麟已死,麒麟血在叶青云的鳞片上,九尾狐的血在胡三娘身上。
白无常从门口走进来,左手按着哭丧棒,右手掌心里审判金光重新凝聚了。太上长老出关还需要三种神兽的血,说明他的封印还没完全解开。我们还有时间,至少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们可以在封印外面布下天罗地网,不让他出关,或者在他出关的瞬间发动突袭。
苏婉清从地上站起来把判官笔插回腰间,腿蹲麻了,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她走到叶青云身边,伸手扶着他的胳膊,稳住自己才站稳。
胡三娘抬头看着秦广王的虚影,说她可以贡献一滴九尾狐的精血,但代价是她会虚弱三天,这三天里轮回殿的守护阵法的运转需要别人代管。秦广王说由白无常暂时代管三天。白无常没有说话,点了下头。
叶青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十六颗光球,光球转得很快,但还不够快。他抬头看着胡三娘的脸,她正在看神木小树顶端那片最新长出来的嫩叶,嫩叶是金绿色的比老叶子更亮,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她的侧脸在神木金光中很柔和,和平时在白事铺院子里那个冷着脸的九尾狐不太一样。
他把手放回兜里。第十七颗光球已经从芝麻长到了绿豆,第十八颗从灰尘长到了芝麻,两颗新光球在掌心边缘亮着。
苏婉清松开他的胳膊,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在地上写了一个“盟”字,字很大,占了一丈方圆,金色的,笔画粗得像手指。胡三娘低头看着那个“盟”字,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金色的光芒。她走到字中央站定,九条尾巴张开,从尾巴尖上滴下九滴血。血落在“盟”字的九个笔画交叉点上,被金字吸收了。
叶青云走到字中央站在胡三娘旁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十六颗光球亮着,他的血从指尖渗出来滴在“盟”字的中心。白无常走过来站在字的边缘,审判金光从他的掌心射出来照在字上。苏婉清把自己的判官笔插在“盟”字的最后一笔收尾处,笔杆立在那里。
秦广王的虚影从天上降下来,金色的光笼罩了整个“盟”字。字在金光中缓慢旋转着,把叶青云的血、胡三娘的血、白无常的审判金光、苏婉清的判官笔墨迹全部融合在一起。字旋转了九圈,停了,沉入了地面。石板上看不出任何痕迹,但站在那块地方能感觉到脚下有一股温暖的力量在流动,像站在温泉上面。
胡三娘把九条尾巴收拢了,尾巴尖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连疤痕都没留下。她转身往禁地深处走,走到神木小树的正下方,盘腿坐下来,闭上眼睛,九条尾巴在身后铺开。
叶青云站在原处低头看着脚下那块再也看不出任何痕迹的地面。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里十七颗光球。第十七颗已经稳定在了绿豆大小,第十八颗还在长。他把手收回去。
白无常把哭丧棒扛在肩上,走到禁地门口,抬头看着阴司天空那道裂开的缝隙。金光从那道缝里还在往下漏。
苏婉清把插在地上的判官笔拔起来,笔杆上沾了“盟”字的金色残墨,她用袖子擦干净了。
秦广王的虚影升到禁地上方,金色的光洒下来,把所有人都笼罩在里面。
第十八层的方向,暗红色的闪光频率变了。从三息一闪变成了两息一闪。那光更亮了,在阴司灰暗的天空中像一颗越来越近的红色星球。每一次闪光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第十八层的最深处翻身。
叶青云靠在神木小树的树干上,闭上眼睛。
十八颗光球在他掌心转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