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太上长老出关还有一个月的这天晚上,叶青云把白事铺的铺盖卷搬到了轮回殿。铺盖不厚,一床褥子一床被子,褥子是黄大爷用旧棉花絮的,中间厚两边薄,铺在神木小树下面的石板上硌得慌。他没吭声,把褥子铺平,被子叠成方块放在一头当枕头。苏婉清从阴司的仓库里找来一张草席,铺在他褥子下面,稍微软了一点。白无常靠在禁地门口,看着他把铺盖卷打开,把枕头摆正。
神木小树在这二十多天里已经长到了两丈高,树干从碗口粗长到了水桶粗,树冠覆盖了禁地中央方圆近两丈的区域。金绿色的叶子密密匝匝的,在阴司灰暗的光线下像一盏巨大的灯笼。树仙蹲在树干旁边打瞌睡,呼噜声不大,像猫打呼,偶尔抽一下,身体跟着抖一下。树冠下面灵气浓得几乎要凝结成露水,吸一口气满嘴都是清甜的木头香。
轮回殿的灵气确实比白事铺的灵泉效果好很多,不是几倍,是十几倍。叶青云盘腿坐在神木下面,十八颗光球在掌心缓慢旋转着。第十八颗已经稳定在绿豆大小了,第十九颗的光点刚出现,灰尘大小,在他右掌的小指根部闪烁着,像一粒嵌在肉里的金粉。他深吸一口气,把神木的灵气顺着经络引入体内,灵气所到之处,暗淡的敕令纹路就亮一点,从灰色变成浅金,从浅金变成金色。灵气流过第十九道光点的时候,光点大了一圈,从灰尘长到了芝麻。
修炼的日子过得很快。
第二天,第十九道光点稳定在了绿豆大小,二十道光点亮起来了。叶青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掌心,二十颗光球在掌心里排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圆,有大有小,最大那颗花生米大,最新那颗还不到绿豆的一半。
第三天,第二十道光点稳定在了黄豆大小,第二十一道光点出现了。他把手合上,光灭了。从铺盖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关节咔咔响了一遍。
苏婉清端着一碗粥从阴司的食堂走过来。粥是白色的稠的,里面飘着几颗红枣。她把碗放在他铺盖旁边退了两步,坐在禁地的门槛上,从腰间抽出判官笔在石板上练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写的是“静”“定”“安”“稳”,每个字写三遍。写完一排用脚把字迹擦掉,再写一排。白无常在禁地外面巡视,每隔一个时辰回来一趟,看看叶青云的脸色,看看神木的长势,看看第十八层方向闪光的频率。
第七天,叶青云的敕令从十八道恢复到了二十一道。三颗新的光球从无到有,从灰尘长到芝麻,从芝麻长到绿豆。白无常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在他掌心上停了两息,然后说速度不错,但不够。话说完他把哭丧棒靠在墙上,走到神木树干旁边伸手摸了摸树皮,感受树干里灵气的流动。胡三娘从禁地深处走出来,九条尾巴收着,白色长袍拖在地上,她从继位那天起就穿这身衣服没换过。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叶青云的掌心看了几息,开口说如果太上长老真有五十道敕令,你需要至少三十道。你和白无常父子合击能提升到四十道左右,加上轮回殿的阵法和我,还是有胜算的。
叶青云把手收进兜里。第二十二道光点正在凝聚,灰尘大小,在掌心里微弱的金色一闪一闪的,像遥远的星星。
第十五天的清晨,阴司没有清晨,但神木的光在某个时辰会变亮一点,像在迎接人间的日出。叶青云正在调息,突然闻到了一股香味。不是神木平时的木头香,是另一种香气,更浓,更甜,像熟透了的水果放在太阳下晒了很久散发出的那种醇厚的甜香。
他睁开眼,抬头看神木树冠。在树冠的最高处,一根新长出来的枝条顶端,开着一朵花。花不大,只有小孩拳头大小,花瓣是金色的,半透明的,能看到花瓣里面的脉络。花蕊是白色的,顶端有淡黄色的花粉。花瓣在缓慢张开,像蝴蝶展翅。张到最大的时候花蕊里渗出一滴液体,金色的,粘稠的,滴在花萼上。花萼托住那滴液体开始膨胀,从绿豆大长到花生大,从花生大长到鸡蛋大。形状从圆形变成了椭圆形,颜色从金色变成了深金色,表皮上出现了细密的纹路,像树的年轮。花萼在果实膨胀到鸡蛋大小时枯萎了,从枝条上脱落,落在树根上化作金色的粉末被树根吸收了。
神木果。苏婉清从门槛上站起来,判官笔差点掉地上。她接住了笔,走到树下仰头看着那颗金色的果实,说这是神木果,千年开花一次,千年结果一次,再千年才能成熟。轮回殿这棵神木是上古天帝亲手种下的,距离上一次结果已经过了快三千年了。
胡三娘从禁地深处走出来,九条尾巴全开了,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颗金色的果实。她的瞳孔在果实的光照下变成了金色,声音比平时低了,说服用神木果可以提升至少十道敕令,但需要七天炼化。灵果的药力很强,没有三十道敕令的根基服下去会被撑爆经脉,你现在二十一道应该是够了。
叶青云站起来,走到神木主干旁边,伸手够了够,够不着那根枝条。树干粗了,枝条高了,不像刚插下去的时候只到他胸口。树仙从树干后面转过来,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叶青云伸出的手,又看了一眼那颗果实。他伸出手指了指树干上的一块树疤,树疤的形状像一只眼睛。叶青云把手按在那只眼睛上,树干震动了一下,那根结着果实的枝条垂下来了,垂到叶青云面前。果实离他的脸不到一尺,香气浓得发腻。
叶青云摘下神木果。果实不大,握在手里刚好满把,表皮光滑,温热的,像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红薯。他用指甲在果皮上划了一道口子,金色的汁液从口子里渗出来,滴在手指上,黏糊糊的。他把果实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皮薄,肉厚,汁多。味道是甜的,但不是糖那种甜,是水果自身的清甜,带着一点点酸,像杏子又像桃子。果肉在嘴里化得很快,还没咽就已经变成了液體,顺着喉咙流下去。他三口吃完了一个果实,把果核吐在掌心里。果核不大,像桃核,表面有花纹,花纹在发着金色的光。他把果核递给树仙,树仙接过去浑浊的眼睛里有了泪光,双手捧着果核蹲在树根旁边开始挖坑。
炼化开始了。叶青云盘腿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五心朝天。神木果的药力从胃部开始扩散,像一团火沿着经脉燃烧,把沿途的敕令纹路全部点亮了。二十一条亮着的纹路在药力的冲击下变得更亮了,从金色变成了金白色,像有人在那层金色上面镀了一层银。第二十二条灰暗的纹路在药力到达时亮了,从灰变金,从金变金白。第二十三条亮了。第二十四条亮了。不到一个时辰,三道新敕令同时点亮。他体内的敕令从二十一道变成了二十四道,四颗新的光球在掌心里浮现,但药力还在继续,还在冲,还在烧。他的皮肤在发热,脸上、手上、露在外面的脖子上,皮肤下面的血管都鼓起来了,像一条条青色的蚯蚓在皮下蠕动。额头的汗刚冒出来就被体温蒸发了,在头顶形成一小团白色的水雾。
苏婉清站在他身边,判官笔握在手里,笔尖上的墨迹已经凝好了,一旦他的经脉承受不住就会立刻写“稳”字帮他稳住。胡三娘站在树干另一侧,九条尾巴张开着,形成一道屏障把神木的灵气集中到叶青云身上。白无常从禁地外面走进来,把哭丧棒靠在门框上,审判金光在他右手掌心凝聚成一团。他没有出手,只是看着。
第六天晚上,炼化接近尾声。叶青云的敕令从二十一道涨到了二十八道,七颗新光球在掌心里排列着,最大那颗已经长到了绿豆大小,最小那颗还在芝麻和绿豆之间。第二十九道光点已经出现了,在掌心的边缘位置,灰尘大小。第七天天亮前,第二十九道敕令稳定在了绿豆大小,第三十道光点出现了。叶青云睁开眼,掌心里排列着三十颗光球,有大有小,大的花生米大,小的比绿豆还小一点,但它们全都在转着,每一颗都很亮。
白无常从门口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三十三道敕令在他体内运转着,他感应着叶青云身上散发出的敕令气息,感应了几息,站起来说三十道。够了。加上卅路仙阵的加持,你短时间内能到四十道。加上父子合击术第三阶,加上轩辕剑碎片,可以跟太上长老拼一拼。
秦广王的虚影从禁地上方降下来,金色比之前暗淡了,边缘有些模糊。他的声音从虚影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很少听到的急促。太上长老提前出关了,封印已经破了,他的气息正在从第十八层往上蔓延。最多半个月,他就会来到轮回殿。
叶青云从铺盖上站起来,把被子叠好褥子卷好,放在树根旁边。他看着秦广王的虚影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颗光球在掌心里亮着,第三十颗旁边第三十一道光点已经在闪烁。
“给我七天。七天我能炼化神木果剩下的药力,敕令达到三十道以上。”
秦广王的虚影点了一下头。胡三娘走到神木树干旁边,九条尾巴收拢了,白色长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她抬头看着树冠,树冠上原来结果的那根枝条已经从金色变成了灰色,叶子掉光了像一根死去的枯枝。但枝条的根部有新芽在冒,嫩绿色的小芽顶着两片还没展开的叶子。
苏婉清把判官笔插回腰间,从兜里掏出那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她在叶青云身边站了七天,没怎么合眼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但眼睛是亮的。她把叶青云的铺盖挪到树根旁边靠好,拍了拍上面的灰,走回门槛那里坐下来炼自己的功,七道敕令在她体内转了一圈又一圈,很慢,但很稳。
白无常把哭丧棒从门框边拿起来扛在肩上,转身出了禁地。他要去阴司各层巡查,在太上长老出关前把阴司的防线再加固一遍。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在禁地的穹顶下回荡。“七天之后我回来。到时候不管太上长老来不来,我们都要做好准备。”脚步声远了,哭丧棒底端磕在石板上发出的嗒嗒声一下一下地远去。
树仙把神木果的果核埋在了树根旁边,浇了忘川水。果核在第三天发了芽,嫩黄色的芽从土里钻出来,顶着两片还没展开的子叶。子叶很小,比指甲盖还小,但颜色很亮。第七天的时候小苗已经长到了两寸高,子叶下那片真正的叶子正在展开,金绿色的叶片上挂着露珠。
叶青云坐回神木下面,铺盖卷在树根旁边靠着,他闭着眼睛,三十颗光球在掌心里转着。第三十一道光点从无到有,从灰尘大长到芝麻大,从芝麻大长到绿豆大。第三十一道敕令亮起来的瞬间,神木树冠上的金色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第十八层的方向,暗红色的闪光频率又变了。从两息一闪变成了一息一闪,快得像心跳。每次闪光脚下的地面都会震一下,不远处的禁地门口石板的缝隙里震出了一些灰尘,灰尘在阴司的微风中飘散。
苏婉清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判官笔横在膝盖上。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叶青云盘腿坐在神木下的背影,金色的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轮廓照出一圈金边。
她把判官笔竖起来,笔尖朝上,金色的墨迹从笔尖缓缓溢出,在空气中聚集成一个小小的金色光球,光球旋转着升到半空中,在禁地穹顶下面炸开,像一朵金色的烟花。光点落下来落在叶青云的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
叶青云没动。三十一颗光球在他掌心转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