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殿的护罩上那道裂纹还在。神木的金光日夜不停地照着它，符文的力量一遍又一遍地冲刷，但裂纹没有完全消失，只是从头发丝细变成了更细的线，像一根用铅笔在玻璃上画出的痕迹，擦不掉了。胡三娘站在阵眼旁边，九条尾巴张开，每一条尾巴的尖端都有一滴精血在凝聚，琥珀色的血液从她的皮肤里渗出来，在尾巴尖上形成一颗圆滚滚的珠子。珠子不大，比米粒还小，但每一颗都蕴含着她百年修为的精华。九滴精血同时从尾巴尖上脱落，落在阵眼周围的九个符文节点上。符文吸收了精血，金光大盛，护罩上的裂纹又细了一分，但还没有完全愈合。
胡三娘的脸色白了一层。九条尾巴同时失去精血的代价比她预想的要大，体内的敕令运转速度降了近一成，轮回珠在胸口的跳动也慢了下来。她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汗是凉的。
叶青云站在禁地门口，三十一颗光球在掌心亮着——不是二十五道，是三十一道，神木果的药力在昨夜全部释放完毕，把他的敕令从十五道直接推到了三十一，中间跳过了整整十六个台阶。他的皮肤上那层淡金色还没有褪去，在神木金光的照射下反着光，像镀了一层金箔。白无常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伸出三根手指按在他胸口感应敕令的流动。感应了差不多五息，把手收回去，说三十一道，够了。
苏婉清蹲在门槛旁边，用判官笔在石板上写字。写的是太上长老出关前我们需要做的每一件事，列了十几条，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的，像一份清单。叶青云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清单上有“修复护罩”“提升敕令”“召集援军”“加固阵法”“准备资源”等条目，每一条后面都空着等打钩。
叶青云转身面对三人，开口说了四个字，“分头行动”。他要去昆仑找英招后裔，风雷双翼是英招后裔送的，它欠白无常人情，也认识他，应该会帮忙。英招后裔的实力和胡三娘相当都是四十道敕令，加上它的飞行速度和风雷双翼的配合，在战斗中能起到很大的牵制作用。
白无常皱了下眉，说英招后裔脾气古怪，上次给你风雷双翼是因为它欠我人情，这次再去求它帮忙，不一定答应。叶青云说试试才知道，不行再想办法。
白无常沉默了片刻，点了下头。他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递给叶青云，令牌是银白色的，正面刻着一个“白”字，背面刻着他的敕令纹路。他说拿着这个，英招后裔认得我的令牌，看到它就等于看到我。
叶青云把银白令牌接过来，沉甸甸的，表面有被磨损的痕迹，边角磨圆了。他把它塞进怀里，和麒麟鳞片、玉佩、荣誉判官令牌、轮回令、忘川水的空瓶子挤在一起。
白无常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禁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轮回殿里剩下的三个人——苏婉清蹲在门槛上还在写字，胡三娘站在阵眼旁边九条尾巴收拢了，白色长袍上沾了血迹，是刚才吐精血时溅上去的。
“我去北马总堂请胡三太爷。”白无常说完就走了。
苏婉清从门槛上站起来把判官笔插回腰间，走到叶青云面前伸手拉住他的手。她没说话就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但她的手指很稳，握着他的手没有抖。叶青云把她的手握了一下，说等我两天，不管成不成都会回来。
苏婉清松开了手。从兜里掏出一块水果糖，透明包装纸，糖已经化了一半，黏在纸上。她把糖剥出来塞进叶青云嘴里，糖很甜，橘子味的，和他以前吃的那种不一样，是另一个牌子的。叶青云嚼了两下咽了，把包装纸叠好塞进兜里。他的兜里有好几张这种包装纸了，叠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叠扑克牌。
风雷双翼从背后展开。金色的翅膀在轮回殿禁地门口的光线下炸开，羽毛上的金光把苏婉清的脸照成了金色。翅膀一震，他的身体从原地消失，出现在轮回殿上方的天空中，再一震人已经到了更远的地方，身后留下一道金色的残影。残影在阴司灰暗的天空中慢慢消散，像一笔被水冲淡的金色墨迹。
白无常从轮回殿的另一侧出发，没有翅膀，用的是阴司判官的遁术。银白色的光从他身上炸开，像一颗流星从禁地门口划过，朝北马总堂的方向去了。
苏婉清站在禁地门口看着两道光芒消失的方向，金色和银白色一左一右，在天边越来越小，最后同时灭了。她转过身走回禁地，蹲在门槛旁边继续写清单。写完最后一条抬头看着胡三娘，胡三娘正坐在神木树下闭目调息，九条尾巴在身后铺开，尾巴尖上那九滴精血失去后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她的脸色还没有恢复，嘴唇发白，眼窝比平时深了一些。
叶青云在阴司的天空中飞行。风雷双翼全开，速度比骑马快了不知道多少倍，从阴司第一层到光门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光门是秦广王提前打开的，金色的门框悬在阴司第一层的半空中，门那边是人间的昆仑山方向。他穿过光门，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昆仑山在他脚下，连绵的雪峰在阳光下反着白光，刺眼。
英招后裔住在昆仑秘境深处，靠近上次取轩辕剑碎片的那座地下宫殿，但不是在地下，是在山腰的一个洞穴里。洞穴的入口很隐蔽，被一块巨大的岩石挡住了，岩石表面长满了苔藓，和周围的山体融为一体。叶青云上次来的时候没有注意这个洞穴，这次白无常特意告诉了他位置。
他落在岩石前面，把白无常的那块银白令牌从怀里掏出来举在身前。令牌在阳光下反着银光，比在阴司的时候亮。等了大概十来息，岩石从中间裂开了，不是碎，是向两边滑开，露出后面黑漆漆的洞口。
英招后裔从洞里走出来，人面虎身，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它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肋骨的轮廓在虎皮下面若隐若现。金色的竖瞳盯着叶青云手里的银白令牌看了几息，又移到叶青云脸上，从脸上移到胸口那层淡金色的皮肤上，从皮肤上移到他背后的风雷双翼。
“白无常让你来的？”
叶青云把令牌收进怀里，把事情说了一遍。太上长老要出关了，实力最少五十道敕令，七天之后要来轮回殿抢夺轮回珠和北马天师令，我们需要援军，希望他能出手相助。
英招后裔沉默了很久。竖瞳在他脸上停着，瞳孔在缓慢收缩又放大。它转身走回洞口，九条尾巴在身后拖在地上。走到洞口停下来，没回头。
“当年白无常救过我父亲一命，我把风雷双翼给了你，算是还了那份人情。现在你让我去对付太上长老，那不是还人情，是送命。太上长老在阴司闭关千年，实力深不可测，连天帝当年都要给他几分面子。我一个上古神兽的后裔，四十道敕令修为，去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叶青云站在原地没有动。身后的风雷双翼收拢了，金色的羽毛贴在背上，不再发光。他把白无常的银白令牌从怀里又掏出来，托在掌心里看着令牌上那个“白”字。
“太上长老出关后不只要抢轮回珠和北马天师令，他要的是整个阴司的控制权。轮回殿倒了，北马总堂被收了，下一个就是昆仑秘境。你以为你守了千年的这个地方能独善其身？太上长老的势力渗透了阴司各层，下一个目标就是人间。昆仑秘境是人间灵力最浓郁的地方之一，他不会放过。”
英招后裔转过身来，九条尾巴在身后停止了摆动，虎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冷漠变成了审视。金色的竖瞳在叶青云脸上扫了几遍，在他的胸口那层淡金色皮肤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你吃了神木果？”
“嗯。”
“敕令到了多少？”
“三十一道。”
英招后裔的尾巴又开始摆动了，速度比之前快。它走回洞口中央，站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线上，一半脸被阳光照亮，一半脸藏在阴影里。它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比之前低了。
“三十一道敕令加风雷双翼加轩辕剑碎片，你最多能发挥出四十二道敕令的战斗力。加上白无常三十二道，父子合击到四十五道左右。加上胡三娘的四十道敕令和轮回殿的阵法，你们能挡住五十道敕令的敌人多久？一炷香？半个时辰？”
叶青云把手里的令牌攥紧了一点。令牌的边缘硌着掌心，银白色的光从他的指缝间漏出来。“不需要挡住他，只需要拖住他，等到援军来。秦广王会带阴司第三军团从外围包抄，胡三太爷会带北马总堂的弟子从人间支援。你在空中牵制，我用风雷双翼配合你。太上长老虽然修为高，但他闭关千年，实战经验未必比得上我们这些人每天都在生死边缘滚的人。”
英招后裔沉默了更久。久到叶青云把令牌收回了怀里，久到洞口的影子从一边移到了另一边，久到远处雪峰上的积雪被风吹下来像瀑布一样从山顶泻下。它走到叶青云面前站定，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
“我答应你去，但有三个条件。第一，我不打头阵，我只在空中策应。第二，如果形势不对，我有权先行撤退。第三——不管此战结果如何，你和白无常欠我一个人情，以后要还。”
叶青云点头。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胡三娘给的青色玉佩，在英招后裔面前晃了一下，说还有一个援军在来的路上，北马总堂的胡三太爷。
英招后裔的竖瞳缩了一下。它听说过胡三太爷，那是人间出马仙的领袖，千年九尾狐，修为虽然只有三十五道敕令，但他的九尾狐火对阴司敕令有天然的克制作用。太上长老的敕令是阴司属性，胡三太爷的狐火正好是他的克星。
“三天之后，轮回殿见。”
英招后裔转身走回洞穴。岩石在它身后合拢了，裂缝严丝合缝，看不出曾经打开过的痕迹。叶青云站在洞口等了一会儿，确认它不会再出来，展开风雷双翼飞走了。
从昆仑山到北马总堂，横跨了大半个中国。风雷双翼全速飞行，在高空云层之上，下方是连绵的山脉和河流，从雪白的昆仑到黄褐色的黄土高原，从黄土高原到绿色的华北平原。风在耳边呼啸。
北马总堂在华北平原中部的一座小城边上，占地很大，从空中看下去能看到三进院落的轮廓和一排排灰瓦屋顶。白无常比他先到，他的银白色遁光比风雷双翼快一些，已经在北马总堂的院子里等着了。
叶青云落下去的时候翅膀收拢，羽毛上沾了云层的水汽，湿漉漉的。白无常站在议事厅门口，袍子上有血迹，不是他的，是北马总堂弟子的。看来北马总堂这边的情况也不太平。
他走进去。议事厅里坐着三个人，白无常坐在客位，主位上坐着一个白发老者，身穿白色道袍，须发皆白，脸上皱纹不多，但每一道都很深，眼睛是琥珀色的，和胡三娘一模一样。身后九条尾巴收着，从椅子两侧垂下来，尾巴尖触地。北马总堂的当家人，胡三太爷。
胡三太爷看着叶青云走进来，琥珀色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开口了。
“白无常跟我说了太上长老的事。我欠胡三娘祖父一个人情，还了很多年还没还完。这次我亲自去。三十五道敕令加九尾狐火，能帮你们牵制一部分太上长老的阴司敕令。三天之后，我带北马总堂的精锐弟子去轮回殿。”
叶青云鞠了一躬，直起身来。他把胡三娘给的青色玉佩从怀里取出来双手递过去。胡三太爷接过玉佩，看了一眼，收进袖子里。
白无常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哭丧棒扛在肩上。“三天之后，轮回殿汇合。”叶青云点头。两人走出议事厅。院子里北马总堂的弟子们正在操练，刀剑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风雷双翼再次展开，羽毛上的水汽还没干透，被阳光一照闪着七彩的光。白无常的银白色遁光也亮了起来。金色和银白色两道光芒从北马总堂的院子里升起，一左一右。
苏婉清在轮回殿禁地里画了一整天。她把护罩上那道裂纹周围所有的符文都重新描了一遍，用判官笔蘸着忘川水和朱砂调的墨汁，一笔一笔地描，每描一笔符文就亮一点。
胡三娘从神木树下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她把右手按在地面的符文上，轮回珠的力量从她掌心流出，顺着符文的纹路蔓延，补充苏婉清笔力不足的地方。两个人一个画，一个补，配合默契。到傍晚的时候，护罩上的裂纹已经从头发丝细变成了几乎看不见。
苏婉清收了笔直起腰，腰酸得厉害，手撑着地面才站起来。胡三娘也站起来把尾巴收拢了。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禁地门口，神木的金光把她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第十八层的方向暗红色的闪光频率又变了，每次闪光脚下的地面会震一下，石板的缝隙里震出灰尘，灰尘在神木金光中飘散。远处天边，有一道金色的光点在快速接近，风雷双翼留下的残影在阴司灰暗的天空中像一条金色的丝带。丝带越来越宽越来越亮，在禁地门口炸开，叶青云从金光里走出来。苏婉清看到她回来了，握在判官笔上的手指松开了。胡三娘把九条尾巴张开又收拢。
叶青云走进禁地，站在神木树下，看着穹顶上那道已经细到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英招后裔和胡三太爷都答应了，三天之后到。苏婉清的嘴角动了一下。叶青云抬头看着穹顶的裂缝。现在只剩下等。白无常从禁地外面走进来，把哭丧棒靠在门框上。禁地里的四个人，神木下的九尾狐，门框上的哭丧棒，穹顶上愈合不了的疤痕，第十八层方向越来越快的暗红色闪光，所有的一切都在等。
等三天后。等太上长老出关。等那一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