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马总堂回阴司的路上，叶青云在光门前停了一下。风雷双翼收拢了，金色的羽毛贴在后背上，他站在光门前想了想，转身又往昆仑的方向飞了。白无常在后面喊了一声，他没回头，金翅一震，人已经蹿出去几百丈。
他觉得自己上次和英招后裔谈得不够透。那家伙虽然答应了，但“只策应、随时能跑”的条件让他心里不踏实。太上长老那种级别的对手，策应和正面打硬仗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昆仑秘境的山腰洞穴前，那块巨大的岩石还合着，苔藓比上次更厚了。叶青云把白无常的银白令牌从怀里掏出来举在面前等了好一阵，岩石才慢慢裂开一条缝。英招后裔从缝里探出半边脸，金色竖瞳带着明显的起床气。
“你怎么又来了？”
“上次没谈完。”
英招后裔的竖瞳在他脸上停了几息，把岩石裂口开大了些。叶青云侧身钻进去。洞穴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墙壁上嵌着发光的石头，光线昏暗，像阴司那种灰蒙蒙的天。英招后裔走在他前面，翅膀收拢在背上，虎纹在暗光中几乎看不清。它走到洞穴中央的石台上盘腿坐下，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竖瞳盯着叶青云。
“该说的上次都说了。我去，但只策应，不正面打。形势不对我先走。你的人情我记着，但不能拿命还。”
叶青云站在石台前面没坐下。他把手掌翻过来，三十一颗光球亮在掌心里，金色的光把洞穴墙壁上的发光石头都比下去了。英招后裔的竖瞳缩了一下，上次来的时候还是二十五道，前后不到两天，又涨了六道。神木果的药力还在释放，还在冲，还在把那些灰暗的敕令纹路一道道点亮。
“太上长老如果拿到轮回珠，六道轮回就会被他掌控。到时候他要的不只是阴司，还有人间的昆仑秘境。神木峰那棵上古神木，陆吾守了上万年，太上长老一直想把它据为己有。陆吾实力四十道敕令，加上神木的阵法加持，能挡住太上长老多久？”
英招后裔的尾巴停止了摆动。它沉默着，竖瞳里映出叶青云掌心的金光。
“所以你来找我，不只是要我帮忙打架。”英招后裔的声音低了，不是生气，是在重新审视。“你是要让我明白，太上长老出关后不管我帮不帮你，他都会来找昆仑的麻烦。”
叶青云把手掌合上，光灭了。洞穴暗了下来，只剩下墙壁上那些暗淡的发光石头。他看着英招后裔的眼睛，把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太上长老在阴司闭关一千年，为什么选这个时候出关？轮回殿刚重建完，轮回珠刚有了新守护者，北马天师令刚到了我手里，冥渊余党刚被清剿干净。所有的事情都赶在一起了。他等的就是这个时机，阴司和人间都在恢复期，力量最薄弱的时候，他出来了。你指望他拿了轮回珠和北马天师令就收手？
英招后裔的尾巴重新摆动起来，这次摆得快不正常，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它从石台上站起来翅膀张开又收拢，虎纹在皮肤下起伏着。
“我能离开昆仑的时间最多七天。超过七天，昆仑结界会松动，那些被封印的上古邪物可能破封。”
叶青云说七天够了。太上长老的本体七天后才出关，从第十八层杀到轮回殿需要时间，他们和太上长老的第一战应该在轮回殿外围，不在这里。英招后裔只需要在轮回殿待最多三天，打完就可以回来。
洞穴深处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英招后裔的，是另一个更低沉、更浑厚的嗓音，像大钟被敲响后的余音在山洞里回荡。
“我也去。”
陆吾从洞穴深处走出来。人面虎身，九条尾巴，比英招后裔大了整整一圈。它从黑暗里走出来的时候身上的虎纹在发光，金色竖瞳在暗处明亮得像两颗星星。它走到石台旁边站定，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尾巴尖上的黑色在暗光中几乎看不见。四十道敕令的气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和英招后裔的气息不相上下，但更厚重，更沉稳。
叶青云看到陆吾，愣住了。上次在神木峰取神木枝条的时候，陆吾的态度虽然客气，但对阴司的事并不上心，甚至有点不屑。这次它的语气完全不同。
“太上长老当年曾想夺我神木。那时我还在天帝花园当差，他还没闭关。他来找过天帝三次，三次都被拒绝了。最后一次他差点动手，天帝亲自出手把他赶出了昆仑。这笔账我记了上千年，该算了。”
英招后裔看着陆吾，竖瞳里的光变了。它没想到陆吾会主动请缨，更没想到陆吾和太上长老之间还有这段旧怨。九条尾巴在身后摆动的节奏慢了下来，它在衡量，在计算，在重新评估这场仗的胜算。一个英招后裔加一个陆吾，两个四十道敕令的上古神兽联手，正面牵制太上长老的本体至少半个时辰没有问题。
叶青云双手抱拳，对着陆吾鞠了一躬，转身也对英招后裔鞠了一躬。直起身来，掌心里三十一颗光球亮了一下又灭了。
陆吾从洞穴深处走出来的时候，洞口的那块岩石自动向两边滑开，外面的阳光涌进来。它站在阳光里，虎身上的黑色条纹在金色毛皮上格外鲜明，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每一条尾巴尖都映着阳光。它转过头看着英招后裔，说了一句话，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它能让英招后裔的尾巴全部夹紧。
“你守了昆仑上千年，一直在为别人守。这次为你自己守一次。”
英招后裔沉默了。它从石台上站起来，翅膀完全展开。翼展比叶青云的风雷双翼宽得多，翅膀上的羽毛不是金色的，是银白色的，在阳光下反着冷光。它走到洞口站在陆吾旁边，转过头看着叶青云。
“两天后阴司轮回殿见。”说完从怀里取出一枚传讯符，玉质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符文，符文的纹路在阳光下发光。递给叶青云说你用敕令激活它，不管多远我都能收到。
叶青云把传讯符接过来，和怀里的那些东西挤在一起。传讯符是凉的，玉质光滑，刻痕细腻。他把传讯符揣好，再次道谢，然后展开风雷双翼。
两道金光在洞穴口闪了一下，他的身体已经从山腰弹射到了半空中。回头看，英招后裔和陆吾还站在洞口，一个银白一个金黄，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
他转过身朝阴司的方向飞去，这回风雷双翼全开，云层在脚下飞速后退。他从昆仑山脉上空掠过，从雪峰上空掠过，从黄河上空掠过，从华北平原上空掠过。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云层上，金色的，像一个长了翅膀的人在云上飞。
光门在阴司第一层等着。他穿过光门，一脚踩进阴司灰暗的天空下，翅膀收拢落在第一层的往生梯平台上。白无常已经到了，站在平台上等他，哭丧棒扛在肩上，银色火焰在棒头上烧着。看到叶青云落下来，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干粮递过去。
“胡三太爷那边怎么说？”
“他亲自带人来，北马总堂的精锐弟子，大约五十人，明天出发后天能到。”
叶青云接过干粮咬了一口。硬的，咯牙，但能咽。他嚼了几下，往下咽的时候嗓子眼卡了一下，锤了锤胸口。
“英招后裔答应了，陆吾也来了。”
白无常正在擦哭丧棒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着叶青云，嘴角动了一下。“陆吾？守上古神木的那个陆吾？”
“是它。太上长老当年想抢它守护的神木，被天帝赶走了。它记了一千年的仇。”
白无常把哭丧棒在台阶上磕了磕，磕掉上面的灰。银色火焰跳了一下，把他灰白色的脸照亮了。“两个四十道敕令的上古神兽，加上胡三太爷三十五道敕令但九尾狐火克制阴司敕令，加上你我父子合击，加上胡三娘和轮回殿的阵法。这场仗有得打。”
往生梯平台开始下沉，穿过第一层到第二层的灰色雾气和黑色岩石，平台震得厉害。苏婉清在轮回殿禁地里已经等了一天一夜。她在护罩裂纹的修复工作已经完成了，裂纹从几乎看不见变成完全看不见，但疤痕还在，像一道细细的银色丝线嵌在金色的光幕上。她坐在门槛上，判官笔横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禁地门口。
胡三娘坐在神木树下闭目调息。她的脸色恢复了不少，嘴唇有了血色，九条尾巴在身后铺开，尾巴尖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连疤痕都没留下。轮回珠在她体内安静地跳动着，和神木的金光同步。
远处，第十八层的方向，暗红色的闪光频率又变了。从半息一闪变成了不间断地亮着，那片天空被染成了暗红色，像有人在天边点了一把大火。每次闪光脚下的地面都会震一下，震感比之前强了，禁地门口的石板缝隙里震出来的灰尘在神木金光中飘散。
叶青云从走廊尽头走出来。苏婉清从门槛上站起来，判官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叶青云走进禁地，站在神木树下。他抬起头看着穹顶上那道已经看不见的裂纹，但疤痕还在那里，在神木金光的照射下反着银白色的光。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英招后裔给的传讯符，玉质光滑，凉的。
他把手拿出来。掌心里三十二颗光球。第三十二道敕令是在飞行途中点亮的，从无到有只用了一个时辰。神木果最后一丝药力被压榨干净，那道新敕令亮起来的时候他正在云层上空飞，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他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像种子破土而出。
他把手合上光灭了。
三天。三天后太上长老出关。三天后英招后裔和陆吾到。三天后胡三太爷带着北马总堂的精锐弟子到。三天后白无常、叶青云、苏婉清、胡三娘，所有人都要在轮回殿集合，等那一战。
两道金光从禁地门口飞进来落在门框上，是神木的金光。光点在门框上停了一下灭了。
胡三娘从神木树下站起来，九条尾巴收拢到身后。她走到叶青云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神木的金光，把一句话说的很轻。神木果还剩一点药力在你体内，三天内应该还能再点亮两三道敕令。争取到三十五道，胜算能多一成。
叶青云点了下头，盘腿坐在神木树下闭上眼。三十二颗光球在掌心转着，第三十三颗的光点已经出现了，灰尘大小，在掌心的最边缘位置微弱地闪着金光。
苏婉清从门槛上走回来坐在他旁边，把判官笔横在膝盖上。她没再练字，就坐在那里守着他。
白无常把哭丧棒靠在门框上。他走到禁地门口外站在广场上抬头看着阴司灰蒙蒙的天空。第十八层的方向暗红色已经连成了一大片，像一块巨大的伤疤贴在天上。他把哭丧棒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银色火焰烧到了半尺高。
烟从火焰顶端升起来，在阴司的风中飘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