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常的遁光落在北马总堂门口时,天刚亮。院子里的弟子正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他看到白无常从光里走出来,扫帚停了。白无常报了自己的名字,弟子手里的扫帚差点掉了,连滚带爬地跑进去通报。
胡天赐第一个冲出来,衣服穿了一半,左脚的鞋还没提上后跟,一路趿拉着跑过来。拂尘夹在胳膊底下,看到白无常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连忙把鞋跟提上来,拱手行礼,把人往里请。
胡三太爷在闭关室。胡天赐去通报的时候,白无常站在院子里等。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比白事铺那棵还粗,树干上也有脸,但不是白婆婆那种苍老的脸,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像在做梦。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盘残局,棋子是玉石雕的,白子温润,黑子沉郁。白无常看了一眼棋局,黑子已经被白子围死了,再走三步必输无疑。
闭关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声音很沉,石门摩擦石门槛发出低沉的轰鸣。胡三太爷从里面走出来,白发白须,白色道袍,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和胡三娘一样,但他的尾巴比胡三娘的长,白色也比胡三娘的更纯粹,没有杂色。琥珀色的眼睛,和胡三娘一模一样。他的修为是三十五道敕令,不算高但很稳,像一棵扎根在岩石里的老树,风再大也吹不倒。九条尾巴的尖端各有一点淡金色的光,是九尾狐火在体内凝聚的外在表现。
胡三太爷走到白无常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太上长老出关了?”
白无常把那块银色令牌收进怀里。“太上长老提前出关了,最多还有六天就要来轮回殿抢夺轮回珠和北马天师令。叶青云已经去昆仑请英招后裔和陆吾了,我来请您。”
胡三太爷的琥珀色眼睛眯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回忆旧事时才会露出的表情。他背过身去,九条尾巴在身后摆动着,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说了一句让人意外的话。
“那个老东西闭关千年,现在出来肯定没好事。他当年仗着修为高,强占了我北方三座灵山。三座山,青狼峰、白鹤岭、黄龙涧,都是灵力最浓郁的地方。我跟他打了三次,三次都败了。最后一次他差点要了我的命,是胡三娘的祖父用一条尾巴替我挡了一劫。那条尾巴到现在还压在他的闭关之地。”
白无常站在原地没有动。胡三太爷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恨意和战意混在一起,像一团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火。
“所以我这次不但要出手,还要召集北方所有受过我恩惠的散修,一起去。那个老东西欠我三座山一条命,我该收了。”
胡天赐拂尘一挥,从怀里掏出一叠符纸,每张符纸上都写着一个名字和地址,字迹潦草但能辨认。他分给几个弟子让他们分头去请。弟子们接过符纸展开身法,从院子里射出去,有的翻墙,有的跃上屋顶,有的直接从大门跑出去,消失在晨光里。
半天之内,十多个散修陆续赶到北马总堂。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着各异,修为也参差不齐。最前面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道,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别着,腰里别着一把铁剑,剑鞘磨损严重。他身上的敕令气息是二十五道,在散修里算很高的。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妇人,穿青布衣裳,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株草药。她的敕令是二十道。再后面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破旧的蓝色道袍,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很干净。他的敕令是十八道。后面还跟着各种各样的人,总共十二个,修为最高的有二十五道敕令,最低的也有十五道。都是胡三太爷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人脉,受过他的恩惠,欠过他的人情,有些是救过命的,有些是帮过忙的,有些只是在他山门下借住了几天。
胡三太爷站在大殿门口,九条尾巴散开,琥珀色的眼睛扫过这十二个人。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愿意跟我去阴司的,站出来。”
十二个人没有一个人犹豫。穿灰袍的老道往前跨了一大步,铁剑在腰里晃了一下。挎竹篮的中年妇人把篮子放在地上,人也站出来了。蓝袍年轻人挤到前面站得笔直。剩下的人也陆续往前迈步,没有一个人后退。
白无常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到胡三太爷身边,三十三道敕令全开,审判金光在他右手掌心凝聚成团,金色的光照亮了半院子人的脸。他看着那十二个散修,看着他们脸上不同的表情,把一句话说了出来。
“这一去不一定能回来。太上长老五十道敕令,我们所有人加起来正面硬碰也未必是对手。你们想清楚。”
灰袍老道把腰里的铁剑抽出来横在身前,剑身上有一道裂纹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他另一只手抚过那道裂纹,浑浊的眼睛里映出剑身反射的光。
“老夫这条命是太爷救的。三十年前青狼峰下我被太上长老的手下打成重伤,是太爷把我背回山上,用灵泉泡了七天七夜才救活。要不是太爷,我三十年前就死了。多活三十年够本了。”
中年妇人把竹篮重新挎在胳膊上,篮子里那几株草药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着。“妾身的儿子走火入魔,是太爷用九尾狐火帮他理顺了经脉。他今年才二十五岁,已经能独立开堂口了。这个恩情我得还。”
蓝袍年轻人挤到前面来,涨红了脸,说话有点结巴。“我、我、我没啥大恩,就是在太爷山门下借住了三天,太爷还管了三天的饭。那三天我快饿死了,是太爷的馒头救了我的命。我这条命是馒头换的,现在该还了。”
胡三太爷没有说话,他看着这十二个人,九条尾巴在身后摆动的速度慢了下来。白无常把审判金光收了,右手垂在身侧。
胡三太爷转身朝大门口走去。九条尾巴在身后拖着,尾巴尖的淡金色光芒比刚才更亮了,九尾狐火已经催动到极致。走出大门的时候,他的头发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不是染的,是九尾狐火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来,把头发染上了自己的颜色。他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影子里能看到九条尾巴的轮廓,像一棵长了九根枝杈的老树。
灰袍老道跟了上去,铁剑已经出鞘握在手里。中年妇人提着竹篮跟上去,篮子里那几株草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成了符咒,黄的红的绿的,叠得整整齐齐码在篮底。蓝袍年轻人跑着跟上去,鞋带没系好跑几步踩一次,蹲下来系了又跑。其他散修也跟上去了。
胡天赐手里还握着那叠符纸,只剩最后一张了。看了一下上面写的名字和地址,叹了口气,把符纸叠好塞进袖子里。
“这个请不到了,去年已经走了。”
白无常最后看了一眼北马总堂的院子。老槐树上的那张年轻女人的脸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石桌上的残局还没收,白子已经围死了黑子,三步必输。他把哭丧棒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银色火焰烧了一下灭了一下。
转身跟着人群走。
胡三太爷走在最前面。九条尾巴的尖端已经燃起了火苗,淡金色的火焰在尾巴尖上跳着,温度不高但很亮。四周的温度在火焰的照射下升高了几度,空气变得干燥。前方的道路在火焰的光芒中变得清晰。
白无常走到胡三太爷身边和他并排,又把哭丧棒扛回肩上。银色火焰在棒头上烧了起来,和胡三太爷的九尾狐火一左一右映着天空的颜色。灰袍老道跟在后面,铁剑上的裂纹在九尾狐火的金光中反着光。中年妇人把竹篮里的符咒又数了一遍,数完还差一张,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补上。蓝袍年轻人跑了两步超过了好几个人,被灰袍老道拽着后领拉回来。
光门在前面等着。白无常用令牌打开的,门框是金色的,门那边是阴司灰暗的天空。他们穿过光门,一脚踏进阴司第一层的灰石板地面上。
第十八层的方向暗红色的闪光已经把半边天都染红了。闪光频率快得几乎没有间隔,那片天空像一块被人点燃了的炭,红得发黑。脚下的地面一直在震动,从很深的下面传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第十八层的最深处翻滚。
胡三太爷站在光门后面抬头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九条尾巴尖端的狐火在阴司的微风中烧得更旺了,把他的白发染上的金色照得更亮。他的琥珀色眼睛盯着那片暗红色,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声音很轻,站在他旁边的白无常都没听清。
“一千年了。该算账了。”
灰袍老道把铁剑举过头顶,剑身上的裂纹在九尾狐火的光芒中亮了一下,从灰色变成了金色。他把剑收到胸前,抚摸着那道已经被金色填满的裂纹。中年妇人把竹篮里的符咒重新码了一遍。蓝袍年轻人把鞋带系了又解开解了又系,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一咬牙打了一个死结。十二个散修在他身后排成一列。
胡天赐站在光门后面没有跟过来。他站在光门那边的人间阳光里,看着光门这边阴司灰暗的天空下白无常和胡三太爷的背影。拂尘夹在胳膊底下,手在发抖。
他转过身走回了北马总堂的院子。老槐树上的年轻女人脸又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眼,闭上了。石桌上的残局还摆着,白子围死了黑子。他在石桌边坐下来,看着那盘棋,黑子已经死透了,三步都不用了。
远处传来光门关闭的声音。金色的门框收缩成一个点,灭了。阴司那边的气息完全被隔绝了,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胡天赐把拂尘放在石桌上,拿起一颗黑子,在手里捏了很久。最后把棋子放回棋盘上,推乱了。
轮椅往前走,哭声在后面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