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从昆仑飞回轮回殿的时候，那道光门还没合拢他就冲了进去。风雷双翼在穿越光门的瞬间收拢了，羽毛上沾着人间的露水，在阴司灰暗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苏婉清站在禁地门口等他，看到他落下来的时候，手里握着的判官笔松了一下又握紧了。
“白无常回来了吗？”
“还没有，胡三太爷那边人多，要晚一点。”
叶青云走进禁地，站在神木树下。穹顶上那道疤痕还在，银白色的细线嵌在金色的光幕里。胡三娘坐在树干旁边闭目调息，九条尾巴在身后铺开，尾尖的黑色光点一明一暗地闪着。轮回珠在她体内跳动的频率已经和神木完全同步了，咚、咚、咚，像两颗心脏在合奏。
远处第十八层方向的暗红色已经连成了一大片，天边像着了火。闪光频率快得肉眼看不出间隔，那片红是持续亮着的，只是在最亮和最暗之间有极细微的波动。地面的震动比昨天强了，禁地门口的石板缝隙里震出的灰尘越来越多，苏婉清每隔一个时辰就要用判官笔把门口扫一遍，不然灰尘会飘进来落在神木的叶子上。
叶青云盘腿坐在神木树下闭上眼睛。三十二颗光球在掌心转着，第三十三颗的光点已经长到了芝麻大小，第三十四颗也在闪烁。神木果最后一点药力被他从经脉的最深处逼出来，像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地往外挤。
黑云出现在轮回殿上空的时候，叶青云刚把第三十三道敕令点亮。
黑云不是从第十八层方向来的，是从另一个方向，阴司第九层的方向，从那里涌过来的。云很浓，浓得像墨汁，云层里有暗红色的闪电在穿梭，每一道闪电劈下来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雷声。雷声在轮回殿的墙壁之间来回反弹，震得穹顶上的发光石头掉了几颗，落在石板上碎了，发出清脆的响声，像玻璃杯摔在地上。
二十多个黑袍人从黑云里飞出来。不是走出来的，是飞出来的，脚下踩着黑色的雾气，速度快得像射出的箭。他们的黑袍和之前那些余党不一样，袍子上有暗红色的纹路，不是符文，是某种古老的图案，像山川河流的脉络。领头的人身材高大，比其他人高出一个头，黑袍上暗红色的纹路最密，从领口一直延伸到下摆。他的面具不是纯黑色的，面具额头的位置有一个暗红色的太阳图案，太阳的周围有一圈火焰纹。他身上的敕令碎片气息是三十道，但比之前见过的那些碎片更稳定，碎片与碎片之间的裂纹更少，有些地方几乎看不出拼接的痕迹。
胡三娘从神木树下站起来，九条尾巴全开，轮回殿的守护阵法在她脚下亮起。金色光幕从阵眼的位置升起，把整座轮回殿罩住了。光幕比上次更厚，因为她在裂纹修复后又把阵法加固了三层，用了七滴精血，脸色白了一层。
领头者落在轮回殿门前的广场上，二十多个黑袍人落在他身后，排成三排。他抬头看着金色光幕，面具后面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和太上长老虚影的眼睛一样的颜色。他抬起右手，掌心里凝聚出一团暗红色的光球，光球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散发出的气息和上次太上长老虚影那一掌如出一辙，只是弱了很多。
一掌拍在光幕上。光幕震颤了一下，从顶部向下蔓延出一道细纹。但这次裂纹只延伸了不到一尺就停了，被胡三娘加固后的阵法挡了下来。胡三娘闷哼一声，九条尾巴尖上的黑色光点闪了一下，但她的脚没有动，稳稳地站在阵眼上。
苏婉清的判官笔在空中写了一个“灭”字。字不大，但笔画很粗，每一笔都有拇指粗。金字旋转着飞向黑袍人的人群，撞在领头者旁边的一个黑袍人身上。那人被金字贴在胸口，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从胸口开始炸开，化作黑烟消散了。苏婉清又写了一个“灭”字，第二个黑袍人倒下。第三个“灭”字写了一半，领头者回过身一掌拍过来，暗红色的光球撞断了她的笔势，字没写完就散了。
白无常从轮回殿的后方赶到了。他的遁光落在禁地门口，审判金光在右手掌心凝聚到最大，金色的光柱轰在黑袍人的人群里，三个人被掀飞。胡三太爷从他身后走出来，九条尾巴全开，尾巴尖上燃起了淡金色的火焰。九尾狐火从尾巴尖上射出去，九道火线像九条金色的蛇在空气中游走，缠住了三个黑袍人。火焰烧在他们的黑袍上，烧穿了布料，烧到了皮肤，黑袍人惨叫着想扑灭火焰，但九尾狐火不是普通火，越扑越大，越烧越旺，不到三息就把三个人烧成了灰烬。
灰袍老道冲上来了，铁剑上的裂纹已经彻底变成了金色，他举剑劈向一个黑袍人，剑刃砍在那人肩膀上，肩膀连着胳膊被卸了下来。血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喷在他脸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砍。中年妇人把竹篮里的符咒撤了出去，黄的红的绿的符咒在空中炸开，雷火冰风四种属性的攻击同时落在黑袍人头上，炸得他们七零八落。
蓝袍年轻人打架不太行，他的敕令只有十八道，被一个黑袍人一掌打飞了，撞在轮回殿的墙上，嘴里涌出一口血。他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又冲上去了。他的拳头打在不破防的黑袍人身上，跟挠痒痒一样，但他没有退，一直贴着那个人打，虽然每一拳都没有效果，但那个人被他烦得不行，转身一掌又把他打飞了。他又爬起来了。
北马总堂的五十名精锐弟子从白无常身后的光门里涌出来，穿着统一的灰色道袍，手里拿着制式法器，有刀有剑有枪有棍。他们列成方阵堵在轮回殿门口，把那些冲上台阶的黑袍人一个一个地挡回去。
领头者站在广场中央，三十道敕令全开。暗红色的光从他身上涌出来，在头顶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光球，光球的直径超过一丈，散发出的气息压得周围的人呼吸都困难了。他把光球朝轮回殿的护罩砸下去。
“你们撑不了多久。太上长老本体三天后就会出关，到时候你们都要死。”
天空中传来一声长啸。不是人的啸声，是鹰和虎的混合音，尖锐中带着低沉，像金属摩擦和山石滚落同时响起。所有人都抬头看天，两道光芒从天际线射过来，一道银白，一道金黄。
英招后裔和陆吾从天上落下来的时候，英招的银白翅膀在阴司灰暗的天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一爪抓住了领头者头顶那个暗红色光球，像抓一个皮球一样把它捏碎了。光球在它爪子里炸开，暗红色的光四散飞溅，它的爪子被炸得血肉模糊，但它没有松爪，把那些残渣甩在地上。
陆吾从另一个方向俯冲下来，九条尾巴同时横扫，速度极快力量极大。尾巴扫中四个黑袍人，四个人像被卡车撞了一样飞出去，撞在广场边缘的石柱上折断了两根。它落在地上，人面虎身九尾全开，四十道敕令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虎爪在地面上踩出四个深深的坑。
领头者后退了三步。他看到了英招后裔和陆吾的修为，两个四十道敕令的上古神兽，加上胡三娘的四十道敕令，加上白无常三十二道，加上叶青云的三十多道，加上胡三太爷三十五道。他的三十道敕令在这里连前十都排不进去。
“撤。”
黑袍人像退潮一样往黑云里钻。云层里的暗红色闪电闪了几下，把他们的身影吞没了。黑云翻涌着往第九层的方向退去，速度比来时快了几倍，几个呼吸的功夫就从轮回殿上空消失了。
领头者最后一个走，站在黑云边缘看着叶青云。面具后面的暗红色眼睛盯着他看了几息，声音从云层里传出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三天后，太上长老本体出关。你们等着。”
黑云散了。广场上留下二十多具黑袍人的尸体，有的被烧成灰烬，有的被砍成几段，有的被陆吾的尾巴抽得不成人形。空气中弥漫着敕令碎片燃烧后的焦糊味和血液的腥臭味混在一起。
英招后裔把受伤的爪子抬起来看了看，指缝间还有暗红色的残渣在渗。它用嘴把残渣叼出来吐在地上，伤口不深，但被太上长老敕令的力量侵蚀了，愈合得很慢。银白色的灵气从伤口处渗出来包裹住创面，把残渣一点一点地逼出去。
叶青云从神木树下走出来，走到广场上站在英招后裔和陆吾面前，拱手行礼，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多谢两位前辈及时赶到。”
英招后裔把爪子放下来，竖瞳看着他。“我们感应到这边有战斗，提前出发了。从昆仑到阴司全速飞行，比预计快了半日。”陆吾把九条尾巴收回身后，人面虎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白无常从禁地门口走过来，站在叶青云旁边，对着英招后裔和陆吾拱了拱手。英招后裔看到他还了半个礼。
苏婉清把判官笔插回腰间从禁地里走出来，腿有点软差点绊倒，蓝袍年轻人伸手扶了她一下，她站稳了把手抽回去。灰袍老道把铁剑上的血在靴底上蹭干净，收剑入鞘。中年妇人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符咒一张一张捡回竹篮里，好多张已经烧焦了只剩半截，她也捡起来叠好放回去，舍不得扔。北马总堂的弟子们在清点伤亡，死了三个重伤七个，活着的把死去的同门抬到一边，用白布盖上。
胡三太爷九条尾巴尖上的狐火灭掉了，尾巴恢复了白色。他走到英招后裔和陆吾面前，三个上古级别的存在对视了片刻。胡三太爷先开口了，声音不高，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英招银白色的羽毛。
“两位肯来，这场仗胜算多了两成。”
陆吾把目光移到胡三太爷身上，在他九条尾巴上停了一下。“你的九尾狐火对阴司敕令有克制作用。太上长老的敕令属性偏阴，你的狐火是至阳。到时候你跟我一组，我正面扛，你从侧翼烧。”
英招后裔把受伤的爪子又抬起来看了看，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银白色的灵气把最后一点残渣逼了出来。它把爪子放下来，竖瞳扫过在场所有人，扫过叶青云胸前那三十二道敕令纹路，扫过白无常的银色火焰，扫过胡三娘的九尾，扫过胡三太爷的狐火，扫过那些散修和北马总堂的弟子们。
“三天后太上长老本体出关。从第十八层到轮回殿，路上要经过三层阴司区域，他不会飞太快。我们至少还有一天的准备时间。”
叶青云把兜里那颗化了一半的水果糖掏出来看了看，已经彻底化了只剩一张湿漉漉的包装纸。他把纸叠好塞回兜里。英招后裔走到轮回殿门口抬头看了看穹顶上那道银白色的疤痕，九条尾巴摆了摆。
陆吾蹲在神木树下，九条尾巴散在身后，虎头枕在前爪上。它闭着眼睛在休息，从昆仑飞到阴司全速飞行对它来说也是不小的消耗。树仙从树干后面探出头来看着陆吾，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他认识陆吾，很多年前在天帝花园见过。
蓝袍年轻人走到叶青云面前涨红了脸，嘴唇动了好几回，最后挤出一句话。你的敕令比我高那么多，刚才那一拳是怎么打的？我打那个人跟打铁一样，手都肿了。他伸出右手，手背肿得老高，五根手指像五根红萝卜。
叶青云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过去，里面是苏婉清配的消肿药，用灵泉水调的。蓝袍年轻人接过去，拧开盖子往手背上倒了一点，药水渗进皮肤里凉丝丝的，肿消了一点但还是红。他把瓶子还给叶青云说谢谢。
叶青云把瓶子塞回兜里抬头看着阴司灰蒙蒙的天空。第十八层方向的暗红色持续亮着，地面还在震动。
苏婉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
“三天。”她说。
“三天。”他说。
神木的金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轮回殿的台阶上，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远处，第十八层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翻身，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