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轮回殿上空那道黑色的裂缝撕开了整片天空。不是慢慢裂开的，是像有人拿一把看不见的刀从天上捅进去往两边一划。裂缝从东边天际延伸到西边天际，把阴司灰蒙蒙的天幕劈成了两半。裂缝的边缘不是平滑的，是锯齿状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啃出来的。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闪光了，是持续的、像血一样的红光，把整座轮回殿罩在里面。
太上长老从裂缝里走出来。不是跨出来的，是走出来的，像在平地上走路一样，一步一步地从暗红色光芒的深处往外走。他的黑袍比虚影时更黑了，黑到不发任何光，像一块被剪下来的人形夜空。袍子的下摆拖在虚空中，没有风也在飘动。白发比虚影时更长，从肩膀上垂下来，垂到腰际，发梢在阴司的风中轻轻摆动。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从额头到下巴，每一道都像被刀刻出来的。眼睛是黑色的，瞳孔深处有两团暗红色的光在缓慢旋转，和轮回珠旋转的方向相反，频率相同。
他手里拄着一根拐杖。黑色，比他人还高，杖头雕刻着一只怪兽的头，四只角，獠牙外露，和梼杌的头很像但不是梼杌，是另一种更古老、更凶残的上古凶兽——饕餮。饕餮的嘴张着，嘴里含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珠子在缓慢转动着。每转一圈，拐杖上那些细密的符文就亮一下，把周围空气中的敕令碎片吸收进去，像一块海绵吸水。
五十道敕令纹路刻在他身上，从脖子开始向下延伸，穿过胸口、腹部、手臂，一直到手指尖。纹路是黑色的，比他的黑袍还要黑，像一条条黑色的蛇在他皮肤下游走。每一道纹路都在发着暗银色的光，不是纹路本身在发光，是纹路的边缘在发光，像被烧红的铁丝的轮廓。
他的气息压下来的时候，整座轮回殿都在颤抖。不是地面那种轻微的震动，是整个建筑在物理意义上的下陷。轮回殿的地基往下沉了三寸，墙壁上的符文在气息的冲击下闪烁不定，有几道细小的符文直接碎裂了，化作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神木的叶子沙沙作响，不是被风吹的，是被气息压的，叶子从金绿色变成了暗绿色。
白无常的审判金光在太上长老出现的瞬间灭了。不是他收的，是被压灭的，像被人伸出一根手指掐灭了蜡烛。他把手收回来又试了一次，掌心亮了一下又灭了，再试再亮再灭，反复几次，脸色越来越沉。
胡三太爷的九尾狐火也灭了。尾巴尖上那些淡金色的火焰像被人泼了一盆水，齐刷刷地灭掉了。他用尾巴在空中甩了几下，重新点燃了狐火，但火焰小了很多，从一尺高缩到了三寸高，颜色从淡金色变成了橘黄色，温度也不如之前了。他的琥珀色眼睛在火焰灭掉的一瞬间紧缩了一下。
英招后裔的翅膀收拢了。它没有尝试展开，竖瞳盯着太上长老，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银白色的羽毛全部贴在背上。九条尾巴夹紧了，不像平时散开着。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上长老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上古气息压在了它的神兽血脉上，让它的本能做出了臣服的姿态。它在用意志力对抗本能。
陆吾趴在地上没有站起来。它从趴着的姿势变成了蹲着的姿势，前爪撑在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像要扑上去又还没有下决心。人面虎脸上的表情是叶青云从未见过的——不是恐惧，是谨慎。它在太上长老身上闻到了熟悉的气息，天帝花园那场未遂的抢夺，当年太上长老站在神木下抬头看着树冠，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胡三娘的守护阵法在太上长老踏出裂缝的瞬间自动激活了。金色光幕从禁地中央的阵眼升起，以最快的速度笼罩了整座轮回殿。但光幕在太上长老的气息冲击下震颤着，像一面被狂风吹动的旗子。之前修复好的那道疤痕从银白色变成了血红色，从细线变成了手指粗的裂缝，有扩大的趋势。
秦广王的虚影从大殿上方降下来，站在叶青云身后半步的位置。十殿阎罗的虚影在他身后排成一排，金色的光连成一片，勉强在太上长老的威压下撑开一小片不受影响的空间。但秦广王没有说话，他的虚影在太上长老的注视下明暗不定，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
叶青云上前一步。这一步他从神木树下走到了大殿门口，从神木金光的范围走进了太上长老暗红色光芒的范围。两种颜色在他身上交汇，金色和暗红色在他脸上分割成两半。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三颗光球在掌心亮着，在暗红色光芒的压制下它们比平时暗了一些，但还在转着。他把手掌摊开对着太上长老，光球的光芒从指缝间漏出来。
“你就是太上长老？”
太上长老拄着拐杖站在半空中，距离地面大约三尺。他的脚没有踩在实地上，悬停在那里，脚下是一团暗红色的光。白发在风中飘动，黑袍的下摆也在飘动。黑色的眼睛看着叶青云掌心那些光球，看了大概两息。饕餮杖头里的暗红色珠子转了一圈。
“正是。我闭关千年，刚出来就听说有个后辈很狂，连我的面子都不给。”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人的胸口上。蓝袍年轻人在他开口的瞬间脸色就白了，捂着胸口蹲下去。灰袍老道铁剑出鞘横在身前帮他挡了一下，自己的嘴角也溢出了一丝血。
太上长老扫视了在场所有人。目光从英招后裔身上移到陆吾身上，从陆吾身上移到胡三太爷身上，从胡三太爷身上移到秦广王的虚影上，在十殿阎罗的虚影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一下，是笑，但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就凭你们这些乌合之众，也想拦我？”
他把拐杖抬起来，杖头对着轮回殿的护罩轻轻一挥。一道黑光从饕餮嘴里的暗红色珠子中射出来，细如手指，快如闪电。黑光撞在护罩上的瞬间，金色光幕像被一把烧红的刀切过的黄油一样，从撞击点开始向四周裂开。裂纹不是一条，是无数条，呈放射状向四面八方延伸。整面光幕在不到一息的时间内布满了裂纹，像一面被锤子砸过的钢化玻璃，但没有碎，还保持着形状。
胡三娘的九条尾巴同时炸开，尾巴尖上的黑色光点疯狂闪烁。她把全部的四十道敕令都灌注进了阵法，轮回石在阵眼中发出刺目的金光，神木的树冠猛地亮了一下，把整座殿堂照得像正午的阳光下。护罩上的裂纹在金光中开始愈合，从边缘向中心收缩，速度很慢，但确实在愈合。
太上长老没有挥第二杖。他把拐杖收回来，杖头杵在虚空中，像杵在实地上一样发出一声闷响。黑色的眼睛扫过在场所有人，从叶青云的脸上移到胡三娘的脸上，从胡三娘的脸上移到白无常的脸上，从白无常的脸上移到胡三太爷的脸上，又从胡三太爷的脸上移回叶青云的脸上。
“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交出轮回珠和北马天师令，我可以放过你们。”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威压没有减轻。他的白发在风中飘动，黑袍的下摆也在飘动，他站在暗红色的光芒里，像一个从上古走来的审判者。
“今天在场的所有人，只要你们交出我要的东西，都可以活着离开。轮回殿可以继续运转，北马总堂可以继续存在，你们这些散修也都可以回到你们的人间去。我只要轮回珠和北马天师令。”
英招后裔的竖瞳动了一下。陆吾的尾巴从夹紧的状态松开了一条。胡三太爷尾巴尖上的九尾狐火烧高了一点，从三寸烧到了四寸。灰袍老道把铁剑上的血擦了。蓝袍年轻人从地上站起来了，手还捂着胸口。
叶青云站在大殿门口，三十三颗光球在掌心转了一圈。他把光球收进掌心里，手垂下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轮回珠已经和胡三娘绑定，她的命就是轮回珠的命。北马天师令是胡三太爷所授，代表他对我的信任。这两样东西我都不会给你，没有商量的余地。”
太上长老看着他没有说话。黑色的瞳孔里那两团暗红色的光旋转的速度加快了一点，饕餮杖头里的暗红色珠子也转得快了。他握着拐杖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攻击的前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容里有温度，但那温度是冰的。
“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拐杖举起来了。
苏婉清从叶青云身后冲出来，判官笔在空中写了一个“盾”字，字很大，一丈见方，笔画粗得像梁柱。金字在他面前立起来，形成一面巨大的盾牌，盾牌表面有符流转，每一道符文都在发着刺目的金光，这是她能写出的最大、最强的防御字。
白无常审判金光的全力输出，右手掌心的光球膨胀到了人头大小，金银双色的光芒在光球表面流转，三十二道敕令全部灌注进去，不留一丝余地。
胡三太爷九尾狐火的全力催动，九条尾巴尖上的火焰从橘黄色变回了淡金色，从三寸高烧到了一尺高，九道火线从他尾巴尖上射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火网。
英招后裔的翅膀展开了，银白色的翅膀在阴司灰暗的天空下亮得像两把刀，它飞到轮回殿的侧面，爪子上凝聚出银白色的敕令光球。
陆吾从地上站了起来，九条尾巴全部散开，人面虎身上的虎纹在发光。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咆哮，声波肉眼可见地朝太上长老扩散。
胡三娘的守护阵法全功率运转，轮回石在阵眼上飞速旋转，神木的树冠亮得几乎透明。
十殿阎罗的虚影同时亮起，十道金色的光柱从他们身上射出来，在轮回殿上空交汇，形成一道巨大的金色光柱。
秦广王的虚影站在叶青云身后，金色的光注入叶青云的体内，帮他把三十三颗光球稳住了。
太上长老的拐杖落下来了。不是劈，不是砍，是点。杖头在虚空中点了一下，像敲在鼓面上。暗红色的波纹从他杖头扩散出去，一圈一圈地向外扩展，每一圈波纹都比上一圈大一圈。波纹所到之处，苏婉清的盾碎了，白无常的审判金光灭了，胡三太爷的火网散了，英招后裔被波纹扫中从空中掉了下来，陆吾的咆哮被波纹压了回去。胡三娘的阵法光幕全面崩溃，裂纹从放射状变成了蜘蛛网状，整面光幕像一面被砸碎了的镜子，随时可能完全碎裂。十殿阎罗的金色光柱在波纹的冲击下剧烈颤动，有三道光柱直接断了。
叶青云没有后退。他把苏婉清拉到身后，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三颗光球在掌心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太上长老的拐杖点在第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