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的第一个时辰,胡天赐带着北马总堂的医疗队赶到了。三十个人,有拎药箱的,有抬担架的,有背草药的,从光门里涌出来,看到广场上的惨状都愣了一瞬。灰袍老道坐在碎石堆上,断剑横在膝盖上,看到医疗队来了也没站起来,就坐着,让他们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中年妇人的竹篮彻底烂了,她换了一个医疗队发的布包,把那些被血泡过的符咒一张一张地摊开晾在台阶上。蓝袍年轻人躺在担架上,左腿被绷带缠得像个木乃伊,嘴里还在念叨他的鞋带。北马总堂的弟子们把死去的同门抬上担架,盖着白布,一具一具地抬走。
英招后裔的伤势最重。它的左翼从根部几乎被撕断了,只剩一层皮连着,银白色的羽毛散了一地。陆吾蹲在它身边用舌头舔着伤口,银白色的血从陆吾的嘴角流下来。胡天赐带了最好的兽医来,但兽医看了英招后裔的翅膀直摇头,说断口处有太上长老敕令的残留,伤口无法愈合,除非用神木的金光持续照射,否则这只翅膀就废了。
陆吾没有说话,它用嘴轻轻叼住英招后裔的后颈,像叼一只小猫一样把它从地上叼起来,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它叼着英招后裔朝广场外走了几步,展开身法,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阴司灰暗的天空中。它要带英招后裔回昆仑,神木峰的上古神木虽然不如轮回殿这棵年轻,但它的金光也能疗伤。只是需要时间,很久的时间。
胡三太爷的九条尾巴断了三条。不是被砍断的,是被太上长老的掌力震断的。断口处焦黑,没有流血,因为血管在断裂的瞬间就被高温烧灼封闭了。他坐在轮回殿的台阶上,剩下的六条尾巴在身后散开,尾巴尖上的九尾狐火已经重新点燃了,但火焰的颜色从金色变回了淡金色,从淡金色变回了橘黄色。北马总堂的医师蹲在他身边,用药膏涂抹断尾的伤口,药膏涂上去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出声。
白无常的左臂骨折了,和叶青云一样,但他的骨折位置在肩关节,比叶青云的肘关节更麻烦。医师用木板和绷带把他的左臂固定在胸前,又在他肩胛骨的位置贴了三张膏药,膏药是黑色的,散发着浓烈的草药味。白无常坐在轮回殿的台阶上,胡三太爷右边,两个人并排坐着,都没有说话。
苏婉清把叶青云带回了白事铺。轮回殿的伤员太多了,胡三娘要维持阵法的剩余部分走不开,白无常也要留在轮回殿养伤。苏婉清说白事铺清净,适合养伤。胡天赐派了四个弟子帮忙抬担架,穿过光门的时候,人间的阳光照在叶青云脸上,他眯了眯眼,右臂的石膏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七天。
前三天叶青云一直在昏睡。黄大爷把里屋的床铺换了新的褥子,被子是棉花的,晒过太阳,有阳光的味道。苏婉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七天没怎么离开。她每隔两个时辰给他换一次药,药是北马总堂送来的,用灵泉调制的,涂在伤口上凉丝丝的。他的右臂在第三天拆了石膏,骨头长好了,但使不上劲,连一杯水都端不稳。他的左手里那十五颗光球还在转着,但转速慢了很多。
第四天他醒了。不是昏睡到自然醒,是疼醒的。胸口那些被燃烧过的敕令纹路开始重新生长,像新皮肤从伤口下面长出来一样,又痒又疼。他睁开眼睛,看到苏婉清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头歪着靠在墙上,手里还握着那块已经洗不干净的手帕。他没有叫她,自己试着从床上坐起来,胳膊撑在床上抖了两下撑住了,坐起来靠在床头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灰色的敕令纹路有十五道亮着,淡金色的,光很弱,像十五根快要燃尽的蜡烛。其他纹路全是灰色的,不是以前那种待点亮的状态,是死灰色,像被烧焦的树枝。那些纹路下面的经脉已经萎缩了,再也无法输送敕令。他的敕令上限从二十五道降到了十五道,永久性的,除非找到能修复根基的天材地宝,否则这辈子就卡在十五道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轩辕剑碎片。碎片还在,温热的,贴着他的胸口。碎片旁边是麒麟鳞片、荣誉判官令牌、轮回令、忘川水的空瓶子、胡三娘给的青色玉佩、英招后裔给的传讯符,还有苏婉清的那块手帕,叠得整整齐齐的,塞在最里面。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继续看着天花板。
秦广王的虚影在第七天出现在白事铺后院。不是从地下升起来的,是从光门里走出来的。他的虚影比之前暗淡了很多,从金色变成了浅金色,边缘模糊,人形轮廓也不太稳定,时隐时现。他的声音比之前沙哑了,但每个字还是清楚的。
“太上长老逃回了第十八层的闭关之地。他的肉身在战斗中严重老化,敕令纹路断了七道,至少需要一年时间才能修复。一年后,他一定会再来。届时他的实力可能更强,因为他会在修复肉身的同时把断裂的敕令重新接上,也许能冲到六十道。六十道敕令,阴司历史上只有两个人达到过。”
叶青云坐在白事铺后院的石桌边上,右臂还吊着绷带,左手端着一碗小米粥。粥是黄大爷熬的,稠的,放了红枣和枸杞。他喝了一口,把碗放下,看着秦广王的虚影。
“怎么恢复根基?”
秦广王的虚影伸出两根手指,金色的光从指尖渗出来。“两种办法。第一,找九转还魂草。那是上古灵药,能修复任何经脉损伤。但九转还魂草生长在阴司第十八层最深处,太上长老闭关的地方附近,现在那里被他的封印笼罩着,进不去。第二,等昆仑神木的第二枚果实成熟。神木千年结一次果,上一枚被你吃了,下一枚已经结果了,但需要一年才能成熟。神木果不仅能提升敕令,还能修复根基。你吃了它,上限能从十五道恢复到之前的水平,甚至更高。”
苏婉清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一碗药放在石桌上。药是黑的,冒着热气,味道冲得人皱眉。她站在叶青云身后,没有坐下。
叶青云把药端起来,吹了吹,一口气喝完,苦得眉头拧成一团。苏婉清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他。糖是橘子味的,透明包装纸,糖块已经化了一点黏在纸上。他把糖剥出来塞进嘴里,甜味压住了苦味。
“一年,够了。”
他从石凳上站起来,右臂的绷带在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走到白事铺门口,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中午,太阳在正头顶,阳光很烈,照得他眯起了眼。他转过身,看着苏婉清。
“我要闭关。一年的时间,我要恢复甚至超越之前的实力。”
苏婉清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腰间判官笔的笔杆上摩挲着。黄大爷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看到叶青云站起来了,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
白无常从光门里走出来。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但气色好多了,脸上有血色了。他走到叶青云面前,站定,看了他几息。
“我也闭关。争取恢复到三十五道敕令。”
胡三太爷从光门里跟了出来。他的六条尾巴在身后散开,断掉的三条伤口已经愈合了,但断尾没有再长出来。九尾狐的尾巴断了就不会再生,他这辈子只有六条尾巴了。他的琥珀色眼睛看着叶青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北马总堂会全力支持你。神木果成熟的那天,我派人去取,送到白事铺。”
叶青云对着胡三太爷鞠了一躬,直起身来,又对着秦广王的虚影鞠了一躬。秦广王的虚影在叶青云直起身的时候开始消散,从脚往上变成金色的光点飘散在白事铺院子的阳光里。他在最后一刻看着叶青云的眼睛,留下了一句话。
“一年后,轮回殿见。”
金色的光点散了。
叶青云转身走回白事铺,穿过院子,走进里屋。他把门关上,盘腿坐在床上,五心朝天,闭上眼睛。十五颗光球在他的左手掌心里缓慢转着,每一颗都很小,但每一颗都亮得很稳。他把轩辕剑碎片的力量从胸口引出来,金色光流沿着经脉流向那十五颗光球,光球的转速提升了一点,亮度也提升了一点,但那些灰色的、死灰色的敕令纹路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在乎。一年时间,他有轩辕剑碎片,有神木果,有胡三太爷、白无常、秦广王,有三十路野仙,有苏婉清。一年后,太上长老卷土重来,他把神木果吃了,敕令上限冲回二十五道,甚至更高。到时候不是太上长老来找他,是他去找太上长老。
苏婉清站在门外,背靠着门板,手里还攥着那块洗不干净的手帕。她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在地上写了一个“守”字,字不大,只有巴掌大,金字贴在地面上,把整间屋子的灵气锁在里面,不让一丝一毫外泄。她把笔插回腰间,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黄大爷在厨房里熬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响着,药材的苦味从厨房飘到院子里,从院子里飘到巷子里。王寡妇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停了。
白无常站在白事铺门口,看着门楼上那块补过的匾额,阳光照在上面,木匠补的那块深色木头颜色旧了,和原来的木板颜色接近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差别。他把哭丧棒从肩上拿下来,银色火焰烧了一下,灭了。他转身走回光门,回阴司闭关去了。
胡三太爷最后走的,六条尾巴在地上拖出六道痕迹。他走到白事铺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白婆婆已经从树里出来了,树干上是空的,没有脸,只有一圈一圈的年轮。阳光照在年轮上,金色的。他在那里站了好一阵,转身走进了光门。光门在他身后合拢了,金色的门框收缩成一个点,灭了。
白事铺恢复了安静。院子里的石桌上摆着苏婉清没喝完的半碗药,药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黄大爷把药碗收了,洗干净扣在碗架上。
神木的金光从光门的另一端透过来,从门框消失的位置渗出来,像被关在门外的人在门缝里塞进来的一封信。苏婉清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缕金光。光在她的指尖停留了一瞬,灭了。
她站起来,靠着门板,继续守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