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叶青云把右臂的绷带拆了。骨头长好了，但使不上劲，端碗的时候手还会抖。他在院子里打了一盆水，用左手洗脸，右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像章鱼的触手一样软塌塌的。苏婉清从厨房端出早饭，看到他自己在洗脸，把粥放在石桌上，走过来拧干毛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擦脖子后面的灰，把毛巾还给她。
敕令还是十五道。这些天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盘腿打坐，把十五颗光球在掌心里转一遍，然后试着冲击第十六道灰色的敕令纹路。纹路一点反应都没有，像一根被烧断了的电线，怎么通都通不上。他用轩辕剑碎片的力量去冲，金光灌进灰色的纹路里，灌进去就散了，像水倒进筛子里。他又用三十路野仙的仙力去冲，熊霸的土黄光、蛟烈的青光、鹰无敌的金光，三十种颜色的光在灰色纹路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颜色都变淡了。
白无常的伤好得比他快。左臂的骨折已经愈合了，骨头长好了，但肩关节活动的时候还有点疼。他把绷带拆了，在白事铺后院的木桩上打拳，每一拳都带着审判金光，把木桩打得表面焦黑。三十二道敕令在他体内转着，比受伤前还多了一道。太上长老那一掌虽然打断了他的骨头，但也震开了他体内几处堵塞多年的经脉，敕令反而突破了。
秦广王的虚影在第十一天的中午来了。金色的光从白事铺后院的井口里涌出来，在井沿上凝聚成一个人形。虚影比上次亮了一些，边缘清晰了，但还不是全盛时期。他站在井沿上，看着叶青云从里屋走出来，目光在他胸口那十五道暗淡的敕令纹路上停了几息。
“你的根基受损了。不是经脉堵了，是根基裂了。就像房子的地基有了裂缝，在上面盖再高的楼也会塌。你现在需要的不是修炼，是修复根基。”
叶青云走到井边，蹲下来，看着井水里倒映出的脸。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是亮的。
“怎么修复？”
秦广王的虚影从井沿上飘下来，金色的光在地面上铺成一条路，路的尽头是一团黑色的雾气。他指着那团雾气，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圆圈。
“阴司最深处有一个地方叫荒芜之海。不在第十八层，在第十八层更下面，阴司的底部，三界的最底层。那里生长着一种草，九转还魂草，能修复任何经脉和根基的损伤。九转还魂草千年发芽，千年长叶，千年成熟。现在正是它成熟的时候。”
叶青云站起来，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那十五颗光球。他把手合上光灭了。
“怎么去？”
秦广王的虚影收回手指，金色的路和那团黑雾都消失了。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卷地图，展开来，地图上画着阴司各层的剖面图，最下面是第十八层，第十八层下面还有一层，标注着三个字——荒芜海。
“荒芜之海不是海，是一片虚空。那里的罡风可以吞噬魂魄，没有护魂法器，进去不到十息魂魄就会被吹散。护魂法器需要两样东西，风煞珠和龙鳞。风煞珠能定住魂魄不被风吹散，龙鳞能护住肉身不被虚空侵蚀。”
叶青云从怀里掏出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石桌上。麒麟鳞片、荣誉判官令牌、轮回令、忘川水的空瓶子、胡三娘给的青色玉佩、英招后裔给的传讯符、苏婉清的手帕。他指着麒麟鳞片说这个能护住肉身吗，又指着轩辕剑碎片说这个能定住魂魄吗。
秦广王的虚影看着麒麟鳞片和轩辕剑碎片，沉默了大概两息，点了下头。
“麒麟鳞片是上古神兽的遗物，轩辕剑碎片是上古神器的碎片。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比风煞珠和龙鳞更强。你带这两样去，再加上你的风雷双翼，应该能进去。”
叶青云把东西收进怀里，转身就往门口走。苏婉清从厨房冲出来拉住他的右臂，手正好抓在他刚愈合的肘关节上，他疼得嘶了一声。她的手指立刻松开了，但没有完全放开，轻轻搭在他的袖子上。她的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但说出来的话很清楚。
“你的伤还没好。右臂刚拆绷带，敕令只有十五道，根基还是裂的。你现在去荒芜之海，就是送死。至少再休息三天。”
叶青云看着她的眼睛，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握了一下松开。
“三天太久。一天。一天后出发。”
白无常从后院走进来，手里还握着一截被打断的木桩，木桩的断口处还在冒烟。他把木桩扔在墙角，走到叶青云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我也去。我的敕令已经恢复到三十二道，比受伤前还多了一道。荒芜之海的罡风再猛，我有审判金光护体，应该能扛一阵。”
叶青云看着白无常，白无常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差不多三息，叶青云点了下头。苏婉清站在旁边，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又插回去，抽出来又插回去，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她把笔插好，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叶青云。糖是橘子味的，化了一点，黏在包装纸上。他把糖剥出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第二天天没亮，三个人站在白事铺门口。叶青云把麒麟鳞片从怀里取出来贴在胸口，鳞片在他皮肤上吸附住了，像一块金色的膏药，散发着温热。他把轩辕剑碎片的力量引到胸口，金色的光芒从鳞片下面透出来，把整块鳞片照得透明。风雷双翼在背后展开，翅膀上的金色羽毛在晨曦中反着光，比之前暗淡了一些，但还在。
白无常把哭丧棒扛在肩上，银色的审判金光从棒头上烧起来，在半尺高的火焰外面又包了一层银白色的光罩，罩住了他的全身。这是审判金光的防御形态，他很少用，因为太消耗敕令，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开。
苏婉清走在最后面，判官笔握在手里，笔尖上的金色墨迹已经凝好了。她的敕令只有七道，在荒芜之海那种地方连自保都难，但她没有留在白事铺。
秦广王的虚影在光门前等着。光门没有开在平时那个位置，开在白事铺巷口的尽头，门框比平时小了一圈，门那边的光不是金色的，是灰色的。那是阴司第一层的光，但不是第一层正常的灰白天色，是一种更深、更沉、像暴风雨前的灰色。
叶青云跨过光门，脚踩在阴司第一层的地面上，石板是凉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白无常跟在他后面，苏婉清跟在白无常后面。三个人从第一层的往生梯平台开始下沉，穿过第一层到第二层的灰色雾气和黑色岩石，平台在第二层没停，继续往下沉，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第八层，第九层，第十层，第十一层，第十二层，第十三层，第十四层，第十五层，第十六层，第十七层，第十八层。
每一层平台的损坏程度都不一样，有些平台碎了被鬼差用木板临时修补过，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有些平台完全塌了，秦广王提前架了临时的铁梯，从上一层垂到下一层，梯子很陡，爬得人腿抖。到第十八层的时候，平台停了，因为第十八层下面没有往生梯了。
第十八层的地面和上面十七层都不一样。不是石板，是黑色的岩石，表面有裂纹，裂纹里透着暗红色的光，光很微弱，像快要熄灭的木炭。空气中有硫磺的味道，很浓，呛得苏婉清咳嗽了几声。远处的天边不是灰色，是黑色，纯黑色，像有人把墨汁泼在了整个天空上。地面在震动，不是太上长老出关时那种剧烈震动，是持续的、微弱的、像大地在呼吸一样的震动。
白无常把哭丧棒从肩上拿下来，审判金光的防御罩又加厚了一层。他看着远处那片黑色，回头看了叶青云一眼。
“荒芜之海在第十八层的最深处，从这走过去要一天。”
叶青云把胸口的麒麟鳞片按了按，确认它贴紧了。风雷双翼收拢了，在这种地方翅膀展开太招摇，他不想在到达荒芜之海之前就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十五颗光球在掌心亮了一下。
三个人踩在黑色的岩石上往前走。脚下是裂纹和暗红色的光，头顶是纯黑色的天空，前后左右都是同样的景色——黑色的岩石，裂纹，暗红色的光。走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苏婉清走累了，但她没有说，咬着牙跟在后面。叶青云注意到了，放慢了脚步，和她并排走。白无常走在最前面，审判金光的防御罩在前面开路，把空气中的硫磺味和尘埃隔开。
第四個时辰，他们看到了荒芜之海的边界。不是海，是虚空。黑色的岩石地面在某个点突然断了，断口像被一把巨大的刀切过一样平整。断口的另一边什么都没有，不是黑色的天空，不是灰色的雾，是什么都没有，连颜色都没有。风从虚空中吹过来，不是普通的风，是罡风，风速快得看不见，只能听到声音，尖锐的、刺耳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的声音。
叶青云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胸口贴着的麒麟鳞片热了一下，轩辕剑碎片也热了一下。两股热量从胸口扩散到全身，把他的魂魄锁在了身体里。罡风吹在他身上，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的魂魄没有动。
白无常的审判金光防御罩在罡风中剧烈晃动了一下，表面出现了波纹，但没有裂。他站在那里，左脚往前迈了一步又收回来了，罡风的吸力太大了，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拉他。他把审判金光又加了一层，防御罩稳定了。
苏婉清站在叶青云身后，罡风被她身前的叶青云挡住了大半，但还是有风从缝隙里钻过来吹在她脸上。她的脸被风吹得发白，嘴唇发紫，但她的眼睛看着叶青云的后背。
荒芜之海的中央有一座孤岛。从他们站的位置看过去，孤岛在很远的地方，虚空中唯一一个不是黑色的东西。岛上有一株草，通体碧绿，叶子上有金色的纹路，纹路在黑暗中发光。草不大，只有巴掌高，三片叶子，叶尖朝上，像三根绿色的手指指向天空。
九转还魂草。
白无常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扔进虚空。石头飞出去不到三尺就被罡风绞碎了，碎成粉末，粉末又被风吹散了。他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
“从这里到孤岛，大约三百丈。没有桥，没有路，只能飞过去。罡风的吸力会把没有护魂法器的人直接拉进虚空深处，连骨头都剩不下。”
叶青云把风雷双翼展开了。金色的翅膀在荒芜之海边缘的光线下反着暗淡的光。他把胸口的麒麟鳞片和轩辕剑碎片同时催动，金色和金色的光芒融在一起，在他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飞起来了。不是用风雷双翼飞的，是用轩辕剑碎片的力量托起来的。他的身体从地面上升起来，离地三尺，五尺，一丈。他回头看了白无常和苏婉清一眼，白无常点了下头，苏婉清的手攥着判官笔，指节发白。
他转过身，朝孤岛飞去。金色光膜在罡风中像一盏在暴风雨中飘摇的灯，时明时暗，但一直没有灭。罡风从四面八方向他涌过来，有的想把他的魂魄抽走，有的想把他撕碎，有的想把他拉进虚空深处。麒麟鳞片贴在胸口热得发烫，轩辕剑碎片在他体内跳得越来越快。
五十丈，一百丈，一百五十丈。罡风的强度在增加，每前进一丈，风的威力就大一分。他身体表面的金色光膜在罡风的撕扯下出现了波纹，从稳定的光滑面变成了起伏的水面。他用意志力稳住光膜，把轩辕剑碎片的力量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光膜表面。
两百丈，两百五十丈。孤岛上的九转还魂草已经能看清了。草叶上的金色纹路不是均匀分布的，是呈螺旋状从根部向上延伸，每一片叶子的螺旋方向都不一样，左边那片的螺旋是顺时针，中间那片的螺旋是逆时针，右边那片的螺旋是顺时针和逆时针交织成一个复杂的图案。草的根部有一小团金色的光，光在缓慢旋转。
三百丈。叶青云的双脚踩在了孤岛的地面上。地面不是岩石，是泥土，黑色的，软的，踩上去陷半寸。岛上只有这一株草，没有别的植物，没有动物，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他蹲下来，把右手伸向九转还魂草。手指碰到草叶的瞬间，草叶上的金色纹路亮了，从他的指尖开始，沿着他的手臂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胸口，爬进那些灰色的、死灰色的敕令纹路里。灰色的纹路被金色纹路覆盖了，像干涸的河床被洪水灌满。他感觉到了那些死去的经脉在重新跳动，像心脏复苏时电击除颤器打在胸口的感觉。
他把整株草连根拔起。根部带着一小团泥土，泥土是黑色的，但根须是金色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团金色的线团。他把草揣进怀里，贴着麒麟鳞片和轩辕剑碎片。怀里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风雷双翼展开，他飞回来了。罡风在他返程的时候减弱了，不是风的强度小了，是他的金色光膜在九转还魂草的作用下变强了。光膜从时明时暗变成了稳定发亮，波纹从起伏变成了光滑。
白无常伸手接住他落地的身体，稳稳地扶住他的右臂。苏婉清冲过来，抓住他的袖子看了他一遍，确认没有少胳膊少腿，松开了手。
叶青云从怀里掏出九转还魂草。草的根须在离开孤岛后还在发光，金色的光从根须传到叶子，从叶子传回根须。他把草举过头顶看着它。
“回去就炼化。”
白无常从兜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笑了。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有了希望。他把干粮咽了，把九转还魂草重新揣进怀里，拍了拍。秦广王的虚影在第十八层的入口等着他们。金色的光照着三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他们的衣服上沾了荒芜之海的黑色尘埃，脸上有被罡风切割过的细小红痕。
秦广王看着叶青云怀里透出的金色光芒，嘴角动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在前面带路。三个人跟在他身后走过黑色的岩石地面，爬上铁梯，坐上升降平台。平台开始一层一层地上升，穿过那些修补过的、碎裂的、完好无损的往生梯平台。
叶青云把右手插进兜里。十五颗光球在掌心转着，有一颗比之前亮了一点。不是错觉，是真的亮了一点。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颗光球。他把手收回来。平台升到了第一层。光门开着，门那边是人间的阳光。他第一个走了进去，苏婉清跟在后面，白无常走在最后。光门合拢了，金色的门框收缩成一个点，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