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之海的边缘,风从虚空深处吹过来的时候,不是声音先到,是寒意。那种冷不是冬天穿少了衣服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有人在你的骨髓里倒了一杯冰水。苏婉清打了个哆嗦,判官笔在手里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笔尖上的金色墨迹在寒冷的侵蚀下凝成了薄薄的冰壳。
黑色的海水在他们脚下翻涌着,说它是海,不如说是一片会流动的虚空。水面不是平的,是凹凸不平的,像一面被揉皱了的镜子。水的颜色不是蓝的,不是绿的,是纯黑的,黑到不发任何光。海面上刮着黑色的罡风,风不是从固定方向吹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虚空中胡乱抓着。风声尖锐、刺耳,像婴儿的啼哭,又像女人的哀嚎,又像老人的叹息,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在荒芜之海的边缘回荡着。
白无常把审判金光的防御罩又加厚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从他身上扩散出去,形成一个直径一丈的半球形光罩,把三个人都罩在里面。他走在最前面,左脚踩进了黑色海面上方的一尺处——没有踩到水,荒芜之海的“海水”不是实体,是虚空的凝聚,脚踩在上面会陷进去一寸,但不是踩在液体上的感觉,是踩在果冻上的感觉,软中带韧,有一股吸力在把脚往下拉。
“这风能直接撕裂魂魄,要小心。”白无常的声音在防御罩里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他把哭丧棒横在身前,棒头上的银色火焰在罡风的压制下忽大忽小。
叶青云把麒麟鳞片从怀里取出来贴在胸口。鳞片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一股温热从胸口扩散到全身,把骨髓里的冷意驱散了大半。轩辕剑碎片在他体内也亮了起来,金色的光从敕令纹路里涌出来,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光膜的纹路和麒麟鳞片表面的纹路一模一样,像一件量身定做的铠甲。
苏婉清站在两人中间,判官笔在空中写了一个“护”字。字不大,只有巴掌大,但写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刻进了空气里。金字飞到三人头顶,化作一层金色的光罩,罩在三个人身上,在白无常的审判光罩里面又多了一层保护。她的敕令只有七道,在荒芜之海这种地方根本不够看,但她写的“护”字结构严谨,笔画扎实,那股子韧劲儿弥补了敕令的不足。
罡风撞在第一层防御罩上,银白色的光罩震颤了一下,表面出现了波纹,像被石头砸中的水面。白无常把更多的敕令注入防御罩,波纹平复了,但罡风的撕扯没有停,像有一群看不见的野兽在防御罩外面用爪子刨。第二层防御罩也受到了冲击,金色的光罩在罡风中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
叶青云把轩辕剑碎片的力量注入胸口的麒麟鳞片,两块神物的力量融合,在他体表的光膜上形成了一层更细密的防护网。光膜从淡金色变成了金红色,像一块被烧红了的铁板,罡风碰到光膜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水滴落在热锅上。那些尖锐的风声在光膜外面被隔绝了大半,传到耳朵里变成了远处的闷响。
三人踏入荒芜之海的上空。
白无常在前面开路,审判金光的防御罩像一把伞撑在最前面,把迎面而来的罡风劈开。苏婉清紧跟在他身后,判官笔一直握在手里,随时准备写第二个“护”字。叶青云走在最后面,风雷双翼收拢着,但随时可以展开的姿势。脚踩在虚空中每一步都像踩在果冻上,陷进去,拔出来,陷进去,拔出来。走快了人会晃,走慢了吸力会把脚拽住不放。
走了不到百丈,罡风的强度翻了一倍。风从黑色变成了深黑色,从深黑色变成了纯黑色,像一条条黑色的蛇在虚空中游动。风的速度快到肉眼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气温在急剧下降,防御罩内的温度从凉降到了冰,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
白无常的防御罩表面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了。裂纹从受力的顶点开始向下延伸,像树枝的分叉一样向四周扩散。他把左手也抬起来,双手同时输出审判金光,两道金银双色的光柱从掌心射出注入防御罩,裂纹开始愈合,但愈合的速度跟不上产生的速度。
苏婉清写第二个“护”字的时候,笔尖在空气中顿了一下。罡风从防御罩的一道裂缝里钻进来一丝,正好打在她的右手腕上。她的手抖了一下,判官笔的笔锋偏了,第二笔的走向歪了一寸。“护”字的左边偏旁写得散了,右边的“蒦”字笔画也不够连贯,整个字的气韵从凝聚变成了松散。字飞到头顶,金色光罩比以前薄了一层。
罡风中浮现出了东西。不是实体,是虚影。半透明的,像用水墨画在宣纸上的画像,被风吹得变了形。虚影有人的形状,有脸,有五官,但表情看不清,脸部像被马赛克遮住了。它们从罡风的深处飘出来,数量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被惊飞的蝙蝠,在防御罩外面盘旋着。
白无常的瞳孔缩了一下。“荒芜之海吞噬过无数魂魄,那些魂魄的残留意识没有完全消散,被罡风裹挟着飘了几千年。它们虽然没有自主意识,但会本能地攻击活人的魂魄。”话音未落,一个虚影扑上了防御罩。它的身体贴在银白色的光罩上,像一块被水浸湿的纸黏在玻璃上,脸挤成一个扭曲的形状。更多的虚影扑上来,一层叠一层,把防御罩糊得严严实实。光罩外面的光被遮住了,三个人被黑暗笼罩着。
叶青云把轩辕剑碎片的金光催到最亮。金红色的光从他体内涌出来,穿过白无常的防御罩,照在那些虚影上。虚影被金光照到的地方开始融化,像雪人被太阳晒化了一样,从脸上开始,五官模糊了,然后整个头颅塌了,身体化作一缕黑烟,被罡风吹散了。
防御罩重新透光了。白无常加快了脚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大。
罡风又变了。风从纯黑色变成了灰黑色,速度慢了一些,但重量增加了。风打在身上不是像刀割,是像锤子砸。每一阵风过去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三个人身上拍一巴掌。白无常的防御罩裂纹扩散得更快了,苏婉清的第二个“护”字在罡风的压迫下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像一个快要散架的木箱子。
叶青云的视线模糊了一下。不是眼睛的问题,是魂魄受到了影响。罡风从防御罩的某一道极细的裂缝中渗进来一丝,绕过了他的金色光膜,钻进了他的眉心。他眼前的场景变了,荒芜之海消失了,黑色的虚空消失了,罡风消失了。
他站在白事铺后院里,老槐树的叶子是绿的,白婆婆的脸从树干里露出来,树液一滴一滴往下滴。白无常站在他对面,不是现在的白无常,是年轻的白无常,穿着判官袍,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他小时候的样子,三四岁,个头刚过白无常的膝盖,仰着头看他手里的糖葫芦。白无常蹲下来把糖葫芦递给他,他伸手去接,手太小了握不住竹签,糖葫芦掉在地上,山楂摔裂了,糖壳碎了一地。白无常没有生气,从袍子里又掏出一串,塞进他手里,说这一串拿好了,别再掉了。
画面跳了。阴司的大殿,秦广王的虚影悬浮在上方,白无常跪在殿中央,低着头。他的判官袍被人扒了,换了一件灰色的囚衣。叶青云站在殿门口,五六岁的样子,手里还握着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他想进去,被两个鬼差拦住了。白无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鬼差把白无常拖走了。
画面又跳了。他被贬人间的那天,白无常送他到光门口,把一块令牌塞进他手里,说拿着这个,到了人间没人敢欺负你。他把令牌接过去,低头一看,是块木头的,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白事铺”三个字。他当时觉得这块令牌很丑,白无常的木工活儿太差了。现在他知道那是白无常自己刻的,一笔一划刻的,用了很多个晚上。
苏婉清的判官笔点在了叶青云的眉心。笔尖落下的时候,一个“破”字从他的眉心炸开,金色的光芒从他的额头向四周扩散,把那些渗进去的罡风碎片全部逼了出来。他眼前的画面碎了,荒芜之海重新出现,黑色的虚空、灰黑色的罡风、那些飘荡的虚影,一切都在。
“这风会影响心智。”苏婉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急促但清晰。她的笔尖上还有残留的墨迹,刚才那一笔写得很快,但笔锋没有散,每一个笔画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白无常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风割得断断续续。“坚持住,快到了。孤岛就在前面,我能看到。”
叶青云把目光从白无常的背影上移开,向前看。远处,罡风的尽头,有一个黑点。黑点不大,但在纯黑色的虚空中它是唯一一个不发光的、有实体的东西。孤岛。
他把轩辕剑碎片的力量从胸口引到双腿,脚步稳了。白无常的防御罩已经裂了大半,裂纹从顶部延伸到底部像一张蜘蛛网,但他还在走。苏婉清的第二个“护”字彻底碎了,她在写第三个,笔尖在空气中移动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第三个字写完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敕令消耗太大的反应。
叶青云从她手里把判官笔拿过来,握在自己手里。他的右手还使不上劲,但左手能用。他把判官笔在左手掌心里转了一圈,找到握笔的感觉,在空气中写了一个“稳”字。字写得很丑,笔画粗细不均,结构松散,“稳”字的左边“禾”写得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右边的“急”写得心浮气躁。但字里的力量是纯的,轩辕剑碎片的金光从笔画中透出来,在三人头顶形成了一层新的防御罩,比苏婉清写的厚,比苏婉清写的亮。
苏婉清看着他手里那支判官笔,笔杆上还有她磨出来的痕迹,笔尖也是她磨出来的斜口。她看着叶青云用她的笔写了一个不太好看但很有用的“稳”字,嘴角动了一下。
离孤岛还有不到五十丈了。罡风的强度达到了最高峰,灰黑色的风变成了亮黑色,风里有闪电在穿梭,不是普通的闪电,是黑色的闪电,在虚空中无声地炸开,每一次爆炸都会产生一股冲击波。白无常的防御罩在第三次冲击波中彻底碎了,银白色的光罩炸成无数碎片,在罡风中消散。他把哭丧棒举过头顶,银色火焰从棒头炸开,形成一把巨大的火焰伞,罩住了三个人。
叶青云的“稳”字在火焰伞下面维持着,两层防御叠加。苏婉清把判官笔从他手里拿回来,握在自己手里,笔尖上墨迹已经干了。她没时间重新蘸墨,就用干的笔尖在空气中画符,没有墨迹的笔画在空气中只能维持不到半息,但半息的时间里它们也在发光。
还剩最后十丈。罡风突然停了。不是渐渐变弱,是突然停了,像有人按了暂停键。风的声音消失了,虚影消失了,黑色的闪电消失了。荒芜之海的中央,孤岛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岛上那株九转还魂草的叶子上还挂着刚才那些虚影撞击后残留的黑烟。
白无常把哭丧棒放下来,火焰伞灭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孤岛的地面上,黑色的泥土。苏婉清跟着踩上去了。叶青云最后一步迈上来的时候,麒麟鳞片贴在他胸口的热度降下来了,从烫手降到了温热。轩辕剑碎片在他体内从极速跳动降到了平稳。
三个人站在孤岛上,九转还魂草就在他们面前,不到一丈远。草的根须扎在黑色泥土里,叶子上的金色纹路在虚空中发着淡金色的光。罡风在孤岛周围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把刚才那些疯狂撕扯他们的风全部挡在了外面。孤岛上没有风。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白无常蹲下来摸了摸地面的泥土。黑色的,温的,软中带硬。他从泥土里拔起一根草根,草根是金色的,离开泥土后还在发光,但在发光的同时也在枯萎,不到三息就从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黑色,碎成了粉末。他把粉末从手指上吹掉,站起来。
“就是它了。”
叶青云走到九转还魂草前面蹲下来。草不高,三片叶子,每片叶子上都有螺旋状的金色纹路。他把右手伸出去,指尖离草叶还有不到半尺。掌心里那十五颗光球在转着。
他没有摘,把手缩回来了。苏婉清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白无常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罡风在孤岛外面怒吼着,声音被孤岛的屏障隔绝了大半,传到岛上只剩下闷闷的、遥远的、像远处在打雷的声音。
叶青云把呼吸调匀了。从荒芜之海边缘走到这里,他们走了不知道多久。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虚空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色、灰色、亮黑色的罡风层层叠叠,像无数的幕布挂在天地之间,一层一层的。
他转回头,看着九转还魂草。草叶上有一滴露珠,不是水,是金色的,粘稠的,在叶尖上挂着,要掉不掉。
叶子的金色纹路在叶尖上汇聚,露珠的倒影里映出他消瘦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