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的指尖离九转还魂草的叶子还有三寸。草叶上的金色纹路在他的手指靠近时亮了一下，像一盏感应到了温度的灯。叶尖上那滴金色的露珠在亮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把他瘦削的脸照出了一层暖色。
孤岛的地面震了。
不是轻轻的震动，是剧烈的、像要把人从地面上甩出去的震动。泥土从地面弹起来，黑色的土块在空中碎成粉末。叶青云把手收回来，身体往后退了两步稳住重心。苏婉清的判官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笔尖朝下，在空气中写了一个“稳”字压在自己身上，双脚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纹丝不动。白无常的审判金光从掌心涌出来，在身前凝聚成一面盾牌，盾牌表面有银白色的符文在流转。
孤岛的中央裂开了。泥土从中间向两边翻涌，像有人在地下拉开了两扇门。裂缝越来越宽，从一尺宽到一丈宽，从一丈宽到三丈宽。黑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水，是粘稠的、像沥青一样的液体，散发着腐臭和硫磺混合的气味。液体在裂缝边缘凝固成一层硬壳，硬壳上浮现出暗红色的符文，符文的纹路和太上长老拐杖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黑鳞蟒从裂缝里钻出来了。头先出来，扁平的，比磨盘还大，覆盖着黑色的鳞片。鳞片不是光滑的，每片鳞片的表面都有细密的锯齿，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反着冷光。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没有瞳孔，整个眼球都是红色的，像两颗烧红的煤球嵌在黑色的鳞片之间。嘴张开，露出上下四排牙齿，牙齿是倒钩状的，向内弯曲，每一颗都有半尺长，牙尖上挂着粘稠的透明液体。
身体跟着头出来了。十丈长，水桶粗，一节一节地从裂缝里往外爬，像一列没有尽头的火车。鳞片在身体爬出裂缝的时候摩擦着地面的泥土，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千万条蛇同时在爬行。它的尾巴最后出来，尾巴尖是黑色的，比身体其他部分更细更尖，像一把天然的矛头。
黑鳞蟒的身体在孤岛上盘成了一个圆圈，把九转还魂草围在圆心。血红色的眼睛俯视着三个人，从叶青云移到白无常，从白无常移到苏婉清，又从苏婉清移回叶青云。它开口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沙哑、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擅闯禁地者死。”
叶青云抬起头看着黑鳞蟒的眼睛，血红色的眼球里映出他消瘦的脸。他问它是谁，为什么在这里。黑鳞蟒的血红色眼睛缩了一下，瞳孔从圆形变成了竖线。它低头看了一眼九转还魂草，又抬起头看着叶青云。尾巴尖在地面上敲了两下，黑色的泥土被敲出两个小坑。
“太上长老把我封印在此，看守还魂草。已经三百年了。三百年，我吃了三百年的虚空罡风，喝了三百年的黑色海水，等了三百年来取草的人。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你想要九转还魂草，可以。拿十年寿命来换。这是太上长老定下的规矩。”叶青云看着黑鳞蟒的眼睛，嘴角动了一下。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十五颗光球在掌心亮着。
“太上长老定下的规矩？你是他的人？”
黑鳞蟒的血红色眼睛在叶青云提到“太上长老”四个字的时候闪了一下。尾巴尖停止了敲击地面，悬在半空中。它把头低下来，凑近叶青云，嘴里的腥臭味喷在他脸上。四排倒钩状的牙齿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发着冷光，牙尖上的透明液体拉成丝，滴在地上。
“太上长老把我封印在此，已经三百年了。我对他的恨比你深。但封印还在，我出不去。太上长老定下的规矩是，要取还魂草，必须用十年寿命交换。规矩不是我的，是封印的。封印感应到我违背规矩，就会把我绞碎。你要取草，要么给十年寿命，要么打赢我。打赢我，封印就会失效，我就不用守在这里了。”
白无常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叶青云右边，审判金光的盾牌横在两人身前。他看了黑鳞蟒一眼，又看了叶青云一眼，没有说话。苏婉清把判官笔的笔尖重新蘸了墨，金色的墨汁从笔尖渗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一颗珠子。她握着笔的手很稳。
叶青云看着黑鳞蟒血红色的眼睛，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十五颗光球在掌心里转了一圈，从他的右手飘到左手，从左飘回右。他握了握拳头，光球灭了，又重新亮起来。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打。”
黑鳞蟒的血红色眼睛炸开了。不是真的炸，是眼球里的红光突然暴涨，像有人在那两颗煤球上浇了油。它的身体从盘着的姿态猛地弹开，十丈长的身体像一根被压缩了三百年的弹簧突然释放，速度快得看不清。尾巴从地面上弹起来，像一根黑色的鞭子朝叶青云抽过来。尾巴尖上凝聚着一团暗红色的光，和太上长老的敕令颜色一模一样。
白无常的审判金光盾牌挡在了尾巴和叶青云之间。尾巴抽在盾牌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巨响，盾牌表面出现了裂纹，但没有碎。白无常的身体被那一尾巴抽得往后退了三步，脚在地上犁出三道深沟。他把盾牌稳住，裂纹没有扩大。
苏婉清的判官笔在空中写了一个“缚”字。字不大，但笔画粗，每一笔都有拇指粗，是她在荒芜之海这种环境下能写出的最大字体。金字旋转着飞向黑鳞蟒的尾巴，贴在尾巴尖上。金色的锁链从字里射出来，一条缠住了尾巴尖，另一条缠住了尾巴中段，第三条缠住了靠近身体的部分。三条锁链同时收紧，黑鳞蟒的尾巴被固定在了地面上。
黑鳞蟒转过头来，血红色的眼睛盯着苏婉清，嘴张开，四排牙齿朝她的方向露出来。它的身体从中间弯折，头部朝苏婉清的方向弹射过去，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白无常的审判金光从侧面轰过来，银白色的光柱打在黑鳞蟒的头部侧面，把它打得偏了方向，头部撞在孤岛边缘的泥土里，撞出一个大坑。
叶青云把手按在胸口。轩辕剑碎片从他体内飞出来，悬浮在他面前，旋转着，每转一圈就变大一圈，转了三圈变成了一柄长剑的虚影。四尺三寸长，两寸宽，剑身上刻着“碎星”二字。他握住剑柄，虚影在手里凝实了，金色的剑刃上流动着轩辕剑碎片的本源之力。
他举起剑，朝黑鳞蟒斩了下去。不是劈，是砍，像用刀砍柴一样，剑刃对着黑鳞蟒的头部斩落。黑鳞蟒把头从泥土里拔出来，用额头的鳞甲挡住了剑刃。剑刃和鳞甲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星四溅。金色剑气在鳞甲上留下了一道深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鼻梁，但没有砍穿。鳞甲下面的皮肤渗出了黑色的血，血很稠，像沥青一样粘在鳞甲上。
黑鳞蟒痛得嘶吼了一声，血红色的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它的身体开始收缩，从十丈长缩到八丈，从八丈缩到六丈，从六丈缩到四丈。身体越缩越粗，鳞片越来越密，鳞甲表面的锯齿在收缩中变得更锋利。它的防御力在增强，速度在加快，攻击力在翻倍。三百年看守还魂草的岁月里它一直在进化，从一条普通的蟒蛇进化成了阴司最深处最可怕的妖兽之一。
白无常的第二道审判金光轰在它头部侧面的同一个位置上。银白色的光柱和之前那一道叠加，在鳞甲上轰出一个拳头大的凹陷。凹陷的边缘出现了裂纹，裂纹向四周扩散，像蜘蛛网一样布满了整块额甲。
苏婉清写第二个“缚”字的时候笔尖在空气中顿了一下，她咬破了舌尖，一口血喷在笔尖上。血和墨汁混合，笔尖上的金色变成了金红色。她写的“缚”字比第一个大了一倍，笔画粗如手腕，字飞到黑鳞蟒的头部，贴在它的嘴部。金色的锁链从字里射出来，把黑鳞蟒的上下颚绑在了一起，它的嘴合不上了，但张开的幅度也被限制了。
叶青云的第二剑斩在了白无常轰出的那个凹陷处。金色的剑刃沿着裂纹砍进去，砍穿了鳞甲，砍进了皮肉，砍到了骨头。黑色的血从伤口里喷涌而出，溅在叶青云的脸上、身上、手上。血是热的，烫的，有腐蚀性，沾在衣服上立刻烧出一个个小洞。金色光膜挡住了大部分，但还是有几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烧出几个黑色的斑点。
黑鳞蟒的身体开始剧烈翻滚。四肢粗壮的身体在孤岛上砸出一个个大坑，尾巴乱甩，把泥土和碎石甩得到处都是。绑在尾巴上的三条锁链被挣断了两条，第三条也出现了裂纹。绑在嘴上的锁链被挣松了，黑鳞蟒的下颚张开了半尺，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叶青云没有给它机会。第三剑，他把轩辕剑碎片的力量全部灌注进这一剑里。剑身上的“碎星”二字亮到了极致，金色的光芒从剑刃上炸开，把整座孤岛都照成了金色。他双手握剑，从黑鳞蟒的头部正面劈下去，从额头劈到鼻梁，从鼻梁劈到嘴唇。
剑刃从黑鳞蟒的头部中间劈过。鳞甲裂开了，皮肉翻开了，骨头断开了。黑鳞蟒的头从中间被劈成两半，黑色的血从裂口处喷涌而出，像两口喷泉。它的身体在孤岛上抽搐了几下，尾巴甩了最后一下，然后不动了。
黑鳞蟒的身体开始化作黑烟。从头开始，鳞甲变成黑色的粉末，粉末被风吹散。皮肉变成黑烟，黑烟上升，在虚空中消散。骨骼变成黑色的灰烬，灰烬落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它的血红色的眼睛在消散的最后一刻看着叶青云，瞳孔里的红色褪去了，露出下面本来的颜色——黑色，普通的黑色，和任何一条蛇的眼睛一样。眼睛灭了。
叶青云把轩辕剑的虚影收了。碎片飞回他的胸口，嵌进敕令纹路里，温度从滚烫降到了温热。他的右臂在刚才的全力劈砍中又疼了，肘关节的旧伤有复发的迹象，整条手臂从肘部以下都在发麻。他用左手握住右手腕，把右手抬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五根手指还能动，但握拳的时候使不上劲。
九转还魂草还立在孤岛中央，黑鳞蟒的血没有溅到它身上。草叶上的金色纹路在刚才的战斗中一直亮着，像一盏不管外界发生什么都不受影响的路灯。叶子上的露珠还在，金色的，粘稠的，叶尖上挂着。叶青云走过去蹲下来，这次他没有犹豫，右手伸出去，三根手指捏住了草茎。
他轻轻一提，九转还魂草连根拔起。根须很长，比他想象的长得多，一尺，两尺，三尺，从泥土里一直往外拔，拔到五尺的时候根须还没有完全出来。他把草举高，根须从泥土里全部拔出来了，它们在空中飘着，像一根根金色的头发。根须的尖端还挂着黑色的泥土，泥土在脱离地面后很快就干了，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然后碎裂了，从根须上脱落，掉在地上摔成粉末。
九转还魂草在叶青云手里发着光。金光从根须传到叶子的尖端，又从叶子尖端传回根须，形成一个完整的回路。他把草贴在自己的胸口，和麒麟鳞片、轩辕剑碎片挨在一起。草根接触到他的皮肤的瞬间，那些金色的根须自动缠上了他的敕令纹路，像输液管一样扎进了他的皮肤。他感觉到一股温热从胸口涌入，不是轩辕剑碎片那种有源头的热，是另一种热，更柔和、更绵长、像温泉一样的热。热流沿着那些死灰色的敕令纹路流动，所到之处，灰色的纹路从死灰色变成了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了淡金色。虽然只有一小段，但它们是活的。
苏婉清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胸口那些被九转还魂草根须扎进去的敕令纹路。她没有说话，伸手摸了摸纹路旁边的皮肤，温的，比正常体温高一点。她把判官笔插回腰间，从兜里掏出手帕，擦掉了叶青云脸上的黑色血迹。血已经干了，手帕擦上去沙沙响，擦了好几遍才擦干净。
白无常蹲在孤岛边缘，看着黑鳞蟒消散的地方。地上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烬和几片没有完全化作粉末的鳞片。他用审判金光把那些残留的太上长老封印的痕迹彻底清除了，银白色的光照在灰烬上，灰烬从黑色变成了白色，被风吹散了。
孤岛外面，罡风还在怒吼，但声音比来的时候小了些。九转还魂草被取走后，荒芜之海的风开始减弱，从咆哮变成了呜咽，从呜咽变成了低吟。
叶青云把九转还魂草从胸口拿起来看了看，根须还扎在他的敕令纹路上，草叶上的金色纹路在阴司的微风中轻轻摆动。他把草重新贴回胸口，用麒麟鳞片压住根须。鳞片和草根接触的地方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嗡鸣，像两块磁铁吸在一起。
白无常从孤岛边缘走回来，审判金光收了。他看了叶青云胸口那株草，点了点头。
苏婉清站起来，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又插回去。她走到叶青云身后，站定了。
叶青云最后看了一眼孤岛，黑鳞蟒消散后的灰烬已经被风吹散了，地面上只剩下一道深深的裂缝，从孤岛中央延伸到边缘。裂缝里还有暗红色的光在闪，但越来越弱，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他转过身，面朝来时的方向。罡风还在吹，但已经不像来时那么猛烈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