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白事铺,叶青云没进里屋,直接去了后院。黄大爷正蹲在井边洗菜,看到他进来,手里的白菜邦子掉进水里,溅了一脸水。他抹了把脸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叶青云一遍,看到他胸口那些新亮起的敕令纹路和手背上淡淡的金色纹路,没说话。他把菜从水里捞起来放进盆里,端着盆进了厨房。
苏婉清走到后院,把石桌上的残局收了。棋子是玉石雕的,白子温润黑子沉郁,她一颗一颗地捡进棋盒里,动作很慢,黑白分明的棋子在阳光下亮得像两盘宝石。她把棋盒盖好,放在石桌旁边的小矮凳上,用袖子把桌面擦了一遍。叶青云站在后院中央没动。
白无常从门口走进来,把哭丧棒靠在老槐树干上。他搬了一个小马扎在叶青云对面坐下。审判金光从他右手冒出来,在指尖凝聚成一柄小剑的形状。银色的小剑在他指尖旋转着,剑刃锋利剑尖尖锐。“碎片在你体内,你可以试着将它的力量凝聚到掌心,然后释放出去。轩辕剑的力量不是锁链那种用法,锁链是困人擒拿,剑是杀伐。你要把碎片当成一把剑来用,不是一根绳子。
第一天,叶青云盘腿坐在石桌旁边,把右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里三十颗光球在转着。他用意念引导轩辕剑碎片的力量从胸口流向右手,经过肩膀、手肘、手腕,到达掌心。碎片的力量在他的经脉里流动,暖暖的,像一条温和的地下河。他引导这股力量从掌心的敕令纹路里涌出来。掌心里出现了一团金色的光芒,像一团被捏扁了的黄色灯泡,光很亮但不刺眼。他试图把这团光芒凝聚成剑气的形状,用意念去压它、捏它、塑形。光团在他掌心里扭曲变形,像一个被揉来揉去的面团,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扁,但始终无法稳定在一个固定的形状上。每次快要成形的时候,光团就像气球一样炸开散成满天金星,金星落下来消失在掌心里。他试了三十七次,失败了三十七次。
苏婉清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手掌。断了一截的判官笔握在手里,笔尖上的墨迹凝了又干干了又凝。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叶青云听到了。“可能是敕令还不够。剑气外放需要将力量高度压缩,没有足够的敕令做基础,压不住。”叶青云没有回答。他把右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被那些失败的金光灼得发红。他深吸一口气,把右手重新放回桌面。
第二天,叶青云的敕令从三十道恢复到了三十道——不对,从二十八道开始恢复,昨天在尝试剑气外放的过程中,那些反复凝聚又炸开的金色光团把他的敕令纹路冲刷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掌心里多了两颗光球,第三十颗和第三十一道。不是从灰尘大小开始长,是直接从绿豆大小开始亮起来的。九转还魂草修复后的根基稳固得过分,敕令的增长速度比以前快了将近一倍。
白无常挪到他身后,把右手按在他的后背上。三十三道敕令的审判金光注入叶青云体内,和轩辕剑碎片的力量融合。叶青云右手掌心的金色光团变了,从黄色变成了金白色,从一团模糊的光变成了一个轮廓分明的形状。剑柄,剑格,剑身,剑尖,一把金色短剑的虚影在他掌心里悬浮着,剑身在缓慢旋转,剑刃上有细密的符文在流动。
苏婉清从门槛上站了起来。她手里的判官笔垂在身侧,笔尖上的墨迹凝成了一个小球挂在笔尖上要掉不掉。叶青云的额头在冒汗。他咬着牙把那把金色短剑的虚影稳住。剑身在他掌心里旋转了三圈。剑尖从指向天花板变成了指向后院的院墙。然后虚影像玻璃一样碎裂了,金色的碎片在空中飘散,落在石桌上弹了两下灭了。虚影维持了不到两息,但维持过了。
白无常把右手从叶青云背上收回来。审判金光灭了,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两息。够了。接下来就是重复练习,把持续时间从两息延长到三息、五息、十息,直到你可以随时凝聚随时释放。”叶青云甩了甩发麻的右手,把掌心里散落的金光掠干净。三十一颗光球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第三天,叶青云没吃早饭。黄大爷端了粥过来,他看了一眼没接,把粥碗推到一边。他盘腿坐在石桌旁边,右手平放在桌面上,闭着眼睛。他把轩辕剑碎片的力量从胸口引到右手,把三十一道敕令的力量也全部注入右手的经脉。两股力量在他掌心汇合,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个湖泊。
掌心的金色光团从模糊变清晰,从清晰变凝实。剑柄出现了,缠着金色绳结的木柄。剑格出现了,两侧各有一道弧形的护手。剑身出现了,三寸宽五寸长,剑刃锋利剑脊高耸。剑尖出现了,尖锐得像针。一把三尺长的金色长剑在他掌心里凝聚成形,不是虚影,是实质。剑身的表面有金色的光芒在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剑刃的边缘有一层白色的寒光,剑尖上有一点金色的光点在闪烁。
叶青云睁开眼睛。他看着掌心里那把金色长剑。他的手没有握剑,剑是悬浮在他掌心上方半寸处的。他试着把手往左移,剑跟着往左移。他往右移,剑跟着往右移。他往下一翻,剑悬在他的手掌下方,剑尖朝下,剑柄朝上,纹丝不动。
他把剑对着后院那棵老槐树。白婆婆的脸从树干里探出来了,树液滴了几滴,闪着光。她把脸缩回去了。他把剑对准了老槐树旁边的空地。
挥出去。不是用手挥,是用意念。金色长剑从掌心射出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在空中留下一道金色的残影。剑气不是直线飞行的,是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从叶青云的位置开始,向右偏了大约三尺,然后又拐回来,像一个回旋镖。弧形剑气斩在老槐树旁边那棵碗口粗的枣树上。树不是被砍断的,是被切断的。剑气从树干中间穿过去,在树皮上留下一条细如发丝的切口。树的上半截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地了差不多两息,才开始往旁边滑。切口光滑得像镜面,能看到树的年轮一圈一圈的。
枣树的上半截滑下来了,砸在地上,树枝断了好几根,树叶飞了一地。枣树的下半截还立在那里,切口的平面上渗出了树汁。树汁是透明的,黏糊糊的,顺着树干往下流。
苏婉清从门槛上冲过来,判官笔在手里握得指节发白。她站在枣树残骸前面看着那道光滑的切口,又看了看叶青云的掌心。掌心空空如也,那把金色长剑在斩出后就散了,化作金色的光点飘回他的胸口,融进了轩辕剑碎片里。碎片在他体内跳了一下,然后安静了。白无常搬着小马扎从老槐树后面转出来,把马扎放在叶青云对面坐下。他看着枣树上半截在地上慢慢渗出的树汁,闻了闻空气中的焦糊味。
“成了。轩辕剑气可以远程攻击。这是太上长老的敕令防御也挡不住的东西。太上长老的敕令防御能挡住审判金光,能挡住九尾狐火,能挡住英招后裔的利爪。但他挡不住轩辕剑的剑气。上古神器对人造敕令的克制是天生的。你这一剑,他在五十道敕令的防御下也得受伤。”叶吾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把剑气的余温从掌心里收回去。
“还需要练习。目标是在一年内达到四十道敕令。剑气外放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练的是速度、准头、力度。剑气离手后在空中飞行的时间越长,力量衰减得越快。要在三百丈的距离内保持九成以上的威力。刚才那一剑飞了不到十丈,砍的还是一棵枣树。”
白无常把马扎收起来,叠好,放在石桌下面。他走到枣树残骸旁边蹲下来检查那道切口的平整度。切口是光滑的,但边缘有细微的焦黑,说明剑气的温度高到瞬间烧灼了树木组织。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木屑,把被剑气震歪的发冠正了正。
苏婉清走回门槛坐下,判官笔横在膝盖上。她把笔尖上那颗快要掉的墨迹小球刮下来,弹在地上。墨迹落地的瞬间炸开,金色的墨点溅了一地。
黄大爷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院子里倒着的枣树。枣树的上半截还躺在地上,树汁已经渗了一大滩。他张了张嘴想把枣树被砍断的事问出来,但他看到叶青云站在石桌边还在看着自己的掌心,看到苏婉清坐在门槛上攥着判官笔,看到白无常从老槐树后面走回马扎旁边。他的嘴合上了。他从厨房拿了一把斧头出来开始劈那棵倒下的枣树的树枝。把树枝劈成小段码在墙角当柴烧。
王寡妇从隔壁院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白事铺后院那棵被砍断的枣树。她的目光在叶青云身上停了一下,很快又缩回去了。叶青云在石桌边坐下,把右手放回桌面上。他把轩辕剑碎片的力量重新引到掌心,一团金色的光出现了。他把它压缩成长剑的形状。这一次用了三息,长剑才成形。剑身在他掌心里悬浮着,剑刃上的寒光比刚才更亮了。
他把剑气收回来,散了。又凝聚,又散了。反复了一整个上午。到中午的时候,凝聚剑气的时间从三息缩短到了两息半,剑气的维持时间从两息延长到了三息。
苏婉清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石桌边,把一碗已经凉了的粥放在他面前。“吃了再练。”叶青云端起碗,三口喝完,把碗放下。右手的剑气还在掌心里亮着。
白无常从老槐树后面走回来,手里拿着那截被斩断的枣树主干的横截面。切面上有一圈一圈的年轮。他数了数年轮,把它立在墙角,靠着那堆刚劈好的柴。
苏婉清把粥碗收了,洗干净扣在碗架上。她从厨房出来站在后院门口,看着叶青云坐在石桌边一遍一遍地凝聚剑气,一遍一遍地释放,一遍一遍地收回。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剑气的凝聚速度越来越快,剑气的稳定性越来越强。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王寡妇家的狗叫了一声,叫了之后没停,继续叫,叫了很久。叫声从巷口传进来,在后院里回荡。白无常走到门口往巷子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巷子空空的。狗还在叫。
叶青云把剑气最后一次凝聚出来。剑身在掌心里的光芒稳定了差不多五息,然后他才把它收了。掌心里三十一颗光球转着。第三十二颗的光点出现了,灰尘大小,在他大拇指根部微弱地闪着。他把手合上光灭了。
黄大爷把最后一段枣树枝劈完,斧头靠在墙角。他扫干净地上的木屑倒进垃圾桶里。他看着叶青云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厨房了。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着嗒嗒地响。他把壶从灶上提下来,往暖瓶里灌水。灌满了,把壶放回去。厨房里安静了。
苏婉清从后院门口走回来,在门槛上坐下,背靠着门框。她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看了看笔尖。笔尖没有磨损,斜口还是斜口。她把笔插回去,闭上眼睛。
神木的金光从光门那边透过来,在白事铺后院的井口边缘亮了一下。井水映出金光。叶青云看到井里的光,蹲在井边低头往里看。他的脸映在金色的水面上,颧骨还是突出,眼窝还是深陷,但眼睛里的光比以前亮了。他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白婆婆的脸没有探出来,树皮是光滑的,温的。
远处,第十八层的方向,灰蒙蒙的天空下什么都没有。但第十八层更深处,荒芜之海的对岸,有某种东西在缓慢移动。不是光,不是声音,是气息。很微弱,但它在。太上长老的气息不是从第十八层传出来的,是从第十八层更深处、荒芜之海的对岸、那片连秦广王都没有踏足过的虚空中传出来的。在恢复。
叶青云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插进兜里,摸了摸那三十二颗光球。三十二颗在掌心里转着。第三十二颗是今天新亮起来的,从灰尘到绿豆只用了一个下午。他没有把光球亮出来,手指在兜里摸着它们,一颗一颗地数过去。
数到三十二的时候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光灭了。
神木的金光从井口透出来。井水映出金色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