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太上长老逃走，已经过了两个月。
白事铺后院的枣树桩上长出了新芽。黄大爷没砍那截树桩，留着它在墙角，没想到过了立春，树桩侧面冒出了三根嫩绿色的枝条，枝条上顶着几片还没完全展开的叶子。王寡妇从墙头探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枣树命硬，砍成这样还能活。黄大爷把树桩周围的杂草拔了，浇了一瓢水。
叶青云坐在石桌边，右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里三十颗光球在转着，第三十颗是昨天点亮的，从灰尘到绿豆只用了一天。九转还魂草修复后的根基稳固得让人意外，敕令恢复速度比受伤前快了将近一倍。他把轩辕剑碎片的力量引到掌心，金光在掌心里凝聚成一柄三尺长剑。剑身凝实，剑刃上的寒光稳定，剑尖的金色光点持续亮着。他从凝聚到释放只用了一息半，剑气在空气中的维持时间达到了十息。十丈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已经被他练习剑气时砍出了十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白婆婆每次被他砍中都会从树干里探出脸瞪他一眼，然后缩回去。
苏婉清坐在门槛上，判官笔横在膝盖上。她这些天也在练，不是在练攻击，是在练防御。她用判官笔在空气中写“盾”字，字从巴掌大练到了脸盆大，从维持三息练到了维持十息。金色的光罩能在白无常的审判金光轰击下扛住三击不碎。白无常在帮她测试的时候，故意把审判金光的威力控制在十五道敕令的水平，苏婉清的七道敕令写的“盾”字居然能扛住。这说明她的笔法已经到了以弱抗强的境界，不在敕令多少，在技巧的精纯。
白无常从光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金色的信笺。信笺是秦广王传的，上面用敕令烙着几行字。他把信笺递给叶青云，叶青云展开来看了几眼，眉头皱起来了。信上写着太上长老的党羽在阴司各层的活动频率增加了，第十八层荒芜之海的方向有大量敕令碎片在聚集，像是有人在筹备什么。秦广王推测太上长老的肉身恢复比预期的快，可能要不了十个月就能出关。
陆吾的虚影出现在白事铺后院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不是从光门里走出来的，是从天上直接落下来的，像一颗金色的流星砸进院子里。砸到地面的时候没有声音，虚影的脚悬在青石板上面半寸处，没有踩实。它的身体比以前瘦了一圈，虎纹下面的肋骨轮廓清晰可见。上次在轮回殿大战中受的伤还没完全好，左后腿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虽然愈合了，但走路的时候还有点跛。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尾巴尖上的黑色比之前暗淡了。它的金色竖瞳看着石桌边的叶青云，看着他掌心里那三十颗光球和石桌上残留的剑气痕迹。
“神木的第二枚果实七天后就要成熟了。”
叶青云把掌心里的剑气收了。三十颗光球灭了。“需要我做什么？”
陆吾的虚影从半空中降下来落在地上。九条尾巴在地面上扫了扫，把落叶和灰尘扫到一边。它蹲下来，前爪撑在地上，虎头抬起来看着叶青云。金色的竖瞳里映出他的脸。
“太上长老的人也在打神木果的主意。他们已经派了一批人去昆仑，领头的是个黑袍修士，拥有三十五道敕令。他带着二十多个手下从阴司第十八层出发，走的是荒芜之海的边缘路线，绕过了秦广王的防线，已经过了第十七层，最慢四天就能到昆仑。”
白无常从石桌边站起来，把哭丧棒扛在肩上。银色火焰在棒头上烧了起来。“三十五道敕令不算高，但他能从第十八层绕过来，说明他手上有太上长老给的通行令牌。那种令牌可以瞒过阴司各层的守卫，我们从正面走可能追不上他。”
陆吾的尾巴扫了一下地面，把一块碎石扫到了墙角。它的声音比上次更低，更沉，像大钟被敲响后的余音在空气中回荡。
“神木果成熟时，必须由守护者亲手采摘，否则会失去效力。果实在离开树枝的那一刻，如果没有守护者的灵力包裹，里面的灵气会在三息内散尽，变成一颗普通的野果。所以需要你们帮忙击退那些抢夺者。我在正面挡他们，你和白无常从侧翼包抄。英招后裔的伤还没好，不能参战，但它可以在空中监视，及时通报敌人的动向。”
叶青云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摸了摸树干上那些被剑气砍出的痕迹。白婆婆的脸从树皮里探出来，树液滴在他手背上，温的。他把手收回来，转身看着陆吾。
“我和你一起去。加上白无常，加上英招后裔在空中策应。够了。人多了反而碍事，昆仑山那种地形，人多施展不开。”
白无常把哭丧棒从肩上拿下来，棒头杵在地上。银色火焰灭了，他把棒身上的灰在裤腿上蹭了蹭。“三十五道敕令的领头者，加上二十多个手下，实力不算太强，但也不能轻敌。他们的敕令虽然不如太上长老精纯，但胜在人多。二十多个人的敕令碎片同时释放，叠加起来的力量也相当于四十多道敕令。”
苏婉清从门槛上站起来，把判官笔插回腰间。她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叶青云，糖是橘子味的，包装纸是新换的，没有化。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
“我也去。我的判官笔在荒芜之海那种地方都能帮上忙，昆仑山更没问题。我可以写‘盾’字帮你们挡攻击，写‘缚’字帮你们困人，写‘速’字帮你们加速。我的敕令虽然只有七道，但我的字不差。”
叶青云接过糖，剥开塞进嘴里。甜。他把包装纸叠好塞进兜里兜里的包装纸又厚了一层。他看着苏婉清的眼睛，点了点头。
陆吾从地上站起来。九条尾巴收拢了，虚影从脚开始往上消散，金色的光点在晨光中飘散。它的声音从越来越淡的虚影里传出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七天后神木果成熟。你们最晚三天后出发，从阴司走，经第十四层绕到昆仑山后山，避开太上长老探子的眼线。英招后裔会在昆仑山顶等你们。”
虚影散了。金色的光点飘到老槐树的树冠上，被白婆婆吸收了。树干上的脸从树皮里探出来，树液滴了几滴，然后把脸缩回去了。
白无常把哭丧棒扛回肩上，转身往光门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叶青云。“我去阴司一趟，找秦广王要那张通往昆仑后山的路线图。顺便打听一下那批太上长老党羽的具体位置。三天后出发，来得及。”
白无常走了。光门在他身后合拢，金色的门框收缩成一个点灭了。白事铺后院恢复了安静，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响。
苏婉清走回门槛坐下，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她在石板上写了一个“速”字，字不大，只有巴掌大，金色的。她把“速”字改了几笔，在右边加了一个偏旁，左边调了一下结构，字的气韵从稳重变成了灵动。这是加速符文，和之前写的不一样。她把新版的“速”字练了十几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快，每一遍都比上一遍稳。写到第十遍的时候，字从成形到消散的时间从三息延长到了五息。
叶青云站在院子里继续练剑气。他把轩辕剑碎片的力量引到右手掌心，三十颗光球的力量也注入了。金色长剑在掌心里凝聚的速度从一息半缩短到了一息，剑身的凝实度更高了，剑刃上的寒光更亮了。他把剑气打出去，弧形剑气在空中飞了十五丈，斩在院墙上砍出一道半寸深的痕迹。院墙是青砖砌的，去年刚修的，被剑气砍得砖屑飞溅。黄大爷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看墙上的新痕迹叹了口气，把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
王寡妇从墙头探过来了。她先看了看院墙上那道新痕迹，又看了看叶青云的右手掌心，又看了看苏婉清写在石板上还没消散的“速”字。她把脑袋缩回去了。
黄大爷端着一大盆面条从厨房出来。面条是手擀的，宽得像裤带，上面浇了一层肉酱。他把盆放在石桌上，筷子插在面条里。“吃饱了再练。三天后就走，这两天把身体养好。去了昆仑不知道还有没有热乎饭吃。”叶青云坐到石桌边，抽出一双筷子挑了一大碗面条。苏婉清也过来挑了一碗，白无常不在。
两人坐在石桌两边吃面。吸溜吸溜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叶青云把碗里的面吃完了，又挑了一碗。苏婉清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把碗放下。她看着叶青云吃第二碗。他的吃相比以前好了，不那么急了，不噎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黄大爷把空碗收了，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碗和碗碰撞叮叮当当的。王寡妇家的狗又叫了，叫了两声停了。
叶青云把第二碗面吃完，把筷子放在碗上。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里三十颗光球转着看了片刻，然后手合上光灭了。
远处的北方天空，神木峰的方向，有一团金色的光在云层上面闪烁。那是神木发出的光，神木果即将成熟的征兆。光在云层上面时隐时现，像灯塔在雾中。光闪了六下灭了。天黑了。
苏婉清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她把判官笔插回腰间，走到叶青云面前。
“早点睡。明天再练。”他点了下头。苏婉清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
叶青云站在后院中央看着北方天空。那团金色的光又闪了一下，比刚才更亮了。他把手插进兜里摸了摸那三十颗光球。第三十一颗的光点已经出现了，在他小拇指根部微弱地闪着，亮一下灭一下，像一只萤火虫。
黄大爷把厨房的灯关了。白事铺里屋的灯也关了。巷子里黑了下来，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和神木峰的方向那团时隐时现的金光在黑暗中亮着。叶青云在石桌边坐了很久。
远处第十八层的方向，灰色的天空下有一道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很快，像快门。灭了。神木峰方向的金光又闪了一下，和暗红色的光几乎同时灭了。
两道光都灭了。他在黑暗里坐着，手插在兜里摸着那三十一颗光球。三十一颗在掌心里转着，第三十一道是从今天早上开始亮的，从灰尘大小长到了芝麻大小。
隔壁王寡妇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停了。他站起来走回了里屋。门关上了。屋里没有光。有金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三十一颗光球的亮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金线亮了很久。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