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者的禁器效果彻底消退了。黑色粉末从他全身的毛孔里渗出来，像一层黑色的汗珠。他的敕令从四十道跌回了三十五道，又从三十五道跌到了三十二道，气息从狂暴变得虚弱。面具下面的脸在颤抖，不是恐惧，是禁器反噬带来的肌肉痉挛。他的左臂还垂着，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黑血。他用右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刚离开地面就被陆吾的尾巴扫中了胸口。
陆吾的九条尾巴同时抽在他的胸口，力度控制在不会打死他但足以让他飞出去的程度。领头者的身体从神木峰的山腰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不知道多少个跟头，砸在下面的乱石堆里，昏迷了。面具裂了半边，露出下面一张灰白色的脸，年轻，不超过三十岁，嘴角有血。
剩下的黑袍人看到领头者被打成那样，群龙无首，四散逃窜。有的往山下跑，有的往悬崖下面跳用黑雾托着脚底滑行，有的干脆扔掉黑袍化作一团黑烟消失在夜色中。英招后裔趴在地上，重伤。陆吾也受了伤，但它坚持站在神木树下，尾巴在身后散开，竖瞳盯着那些逃窜的黑袍人，确认没有人再敢回头。
日落了。
西方天际最后一抹红在神木果脱落的瞬间灭了。天黑了。神木果从树枝上脱落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预兆。它只是从枝头轻轻一歪，脱离了果柄，像一枚熟透了的果子从树上掉下来。但它没有掉在地上。陆吾在它脱落的瞬间前爪抬起来，用两只虎爪接住了它。果实落在它厚厚的肉掌里，没有受伤，表皮上的金色纹路在陆吾的掌心下发着光。
陆吾转身面对叶青云，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前爪捧着金色果实递到叶青云面前。它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轻到只有站在它面前的叶青云能听到。
“快吃。果实在离开神木后一炷香内就会失效。一炷香之后，里面的灵气会散尽，变成一颗普通的野果。口感还在，味道也在，但对修炼没有任何帮助。”
叶青云双手接过了神木果。果实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比上次在轮回殿吃的那颗大了不少，从拳头大长到了成年男人的拳头大。表皮是金红色的，不是纯金色，金色里透着红，像被夕阳染过。表皮上的纹路比之前更密了，血管一样在果皮下跳动，每跳动一次就有一圈光晕从果实表面扩散出去。嗡鸣声从清亮变成了低沉，从低沉变成了安静。它在等他。
苏婉清站在他身后，判官笔攥在手里，笔尖上的墨迹不知道什么时候凝好了。她看着叶青云双手捧着神木果的背影，没有说话。白无常从山路另一边走过来，站在苏婉清旁边，把哭丧棒扛在肩上。审判金光没有亮，他在黑暗里站着，袍子上的黑色血迹和神木峰的夜色融为一体。英招后裔趴在地上，头抬起来看着叶青云的背影，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着。
叶青云把神木果送到了嘴边。不是咬，是吞。他张大嘴把整颗果实塞了进去，果实在他嘴里没有嚼，直接滑进了喉咙。皮很薄，肉很软，汁很多。果实滑过食道进入胃的时候，他的胃像是被塞进了一个热水袋，从胃部开始发热，向四周扩散。金色能量从胃里涌出来，不是像上次那样从消化系统中慢慢吸收，而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向四肢百骸、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穴位。能量所到之处敕令纹路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亮起。
第三十一道敕令在他服用果实后的第三息点亮了。不是从灰尘大小开始慢慢长，是直接从绿豆大小开始亮起来的。第三十二道在第五息点亮了，第三十三道在第八息点亮了，第三十四道在第十二息点亮了。一道接一道，速度快到苏婉清数不过来。她只看到叶青云胸口的金色纹路像被点燃的导火索一样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每点亮一道他的身体就震一下，每震一下他的气息就强一分。
他盘腿坐在神木树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五心朝天。金色能量从他的胃部涌出经过丹田、经过会阴、沿着督脉上行到头顶百会穴，再从头顶沿着任脉下行到丹田。一个大周天，两个大周天，三个大周天。每完成一个大周天他的敕令就多点亮几道。第三十五道、三十六道、三十七道在半炷香内全部点亮。
陆吾蹲在他身边，九条尾巴围成一个圆圈把他护在中间。它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金色的血滴在神木的树根上被树根吸收了。神木的树冠在金光的照射下更亮了，树干上的那些鳞片状树皮全部张开了，像鱼鳃一样一张一合地呼吸着。树仙蹲在树干旁边浑浊的眼睛看着叶青云，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发不出声音。他从怀里掏出那颗神木果的果核，果核已经长成了一棵小苗，两片嫩叶在黑暗中发着光。他把小苗放在神木的树根上，根须自动扎进了土壤。
剩下的三道敕令在最后半炷香内点亮了。第三十八道、三十九道、四十道。第四十道敕令点亮的瞬间，叶青云胸口的金色光芒从皮肤下面炸了出来，不是从敕令纹路里渗出来的，是从每一个毛孔里炸出来的。四十颗光球在他掌心里排列成一个完整的圆，每一颗都亮到了极致，从金色变成了金白色，大小均匀，转速一致。他的皮肤上那层淡淡的金色纹路在四十道敕令点亮的瞬间加深了，从淡金色变成了金色，纹路更密更细，覆盖了全身每一寸皮肤。
神木的金光从他身上冲上云霄。不是剑气，不是敕令，是他体内神木果和轩辕剑碎片融合时产生的共鸣，金色光柱从神木峰的山顶直冲夜空，把周围的云层都照亮了。光柱持续了差不多五息才慢慢减弱，从粗如井口细到如手臂，从手臂细到如手指，最后化作一缕金色的烟消失在夜空中。
苏婉清从白无常身边走过来了。她蹲在叶青云面前看着他胸口的四十道敕令纹路。纹路从亮金色变成了暗金色在神木金光的照射下反着光。她把手里攥了很久的判官笔插回腰间，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他额头的汗。汗是金色的，和九转还魂草汁液的颜色一样，在月光下反着光。她把被汗浸湿的手帕叠好塞回兜里。
白无常把哭丧棒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银色火焰灭了。他蹲在叶青云右边看着他掌心里那四十颗光球。光球排列成的圆比以前大了好几圈，每颗之间的间距相等，转速一致，光芒稳定，没有闪烁。他伸出手指在光球上方虚虚地划了一下，感应着那些光球散发出的温度。温热的，不是轩辕剑碎片那种烫，是人体正常的体温。神木果的力量已经和叶青云的肉身完全融合，敕令不再是外来的力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了。
“成功了。现在你的实力已经接近太上长老了。”
英招后裔从地上站起来，左翼还是折的但能用右翼保持平衡。它一瘸一拐地走到叶青云面前金色的竖瞳看着他掌心里那四十颗光球，看了很久，把目光移到他的脸上。
“四十道敕令，加上轩辕剑碎片，加上风雷双翼。你的实力已经超过我了。我不是谦虚，是陈述事实。”它的声音没有不甘，没有失落，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叶青云睁开眼睛。瞳孔边缘那圈金色从粗线变成了宽边，金色的光圈在黑色的瞳孔外面格外醒目。他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在起身的时候响了一声，活动了一下右臂肘关节不疼了连旧伤的感觉都没有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四十颗光球在掌心转着，没有灭。他把手伸向英招后裔，掌心对着英招后裔的左翼，一道金色的剑气从掌心无声地射了出来。不是从轩辕剑碎片里凝聚出来的那种需要时间凝聚的长剑，是一道细如发丝的、自发的、不需要任何准备时间的剑气。剑气从掌心射出的速度快到英招后裔来不及眨眼，已经飞过了它的翅膀旁边切断了它翅膀上那根被禁器击伤的断骨处残留的几根羽毛。羽毛飘落切口整齐光滑，断骨处的碎骨被剑气削平了。
英招后裔低头看着自己的左翼。断骨处的参差不齐被剑气削平了，伤口边缘有一层薄薄的金色薄膜，那是轩辕剑碎片残留的能量在帮助愈合。它把翅膀动了动，虽然还是断了，但不再疼了。
陆吾从地上站起来九条尾巴收拢了。它走到神木树下用爪子拍了拍树干，树干上的鳞片状树皮从张开的状态慢慢合拢了，恢复了正常的呼吸节奏。树仙从树干后面转出来浑浊的眼睛看着叶青云嘴张开露出几颗黄牙，说了一句“好，好，好”，然后走回树干后面蹲下来打瞌睡了。
苏婉清从地上站起来，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在空气中写了一个“稳”字。字不大只有巴掌大，但这次写的比平时快了一倍，而且结构比平时更严谨笔画比平时更稳，十成的功力发挥出了十二成。金字的消散时间从五息延长到了八息。
她把笔插回腰间，看着叶青云。风从神木峰的东侧吹过来带着雪山的寒意和松林的清香。神木的叶子的沙沙声比白天轻了，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话。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神木的金色树冠上金色和银色交织。
叶青云走到神木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是温的，能感觉到树干里有液体在流动，和他在轮回殿那棵神木上摸到的感觉一模一样但更浓、更烈。树干在他掌心下震动了一下，像是认识他，像是记得他体内的轩辕剑碎片的气息。
他把手收回来插进兜里，摸了摸那四十颗光球。第四十颗旁边第四十一道的光点已经出现了，不是灰尘大小，是直接以芝麻大小亮起来的。神木果的药力还在他体内残留，还在冲，还在点亮那些灰色的敕令纹路。他没有把光球亮出来，手指在兜里摸着它们。
白无常把哭丧棒扛回肩上，转身往山下走。“走吧。回白事铺。还有八个月，太上长老就要来了。这八个月里你要把四十道敕令稳住了，争取再往上冲一冲。”
叶青云跟在他后面往山下走。苏婉清走在叶青云左边。英招后裔还站在神木树下用右翼撑着身体，左翼还折着，但断骨处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它要留在神木峰养伤，陆吾会照顾它。陆吾蹲在神木树下，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竖瞳看着叶青云三人下山的背影。
山路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碎石和岩壁的阴影在路面上画出不规则的图案。叶青云走在中间，白无常走在前面，苏婉清走在后面。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走到山腰的时候叶青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神木的金光从山顶照下来，在夜空中像一座灯塔。神木果被摘走后神木的树冠暗淡了一些，但树冠上那些金绿色的叶子还在发着光，叶脉清晰叶面光滑。陆吾的身影在金光中模糊成一团虎形的剪影，英招后裔的银白色羽毛在金光中反着光，像一颗坠落在神木树下的星星。
苏婉清也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继续走。叶青云转身跟着白无常继续下山。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四十颗光球在掌心亮着。第四十一道的光点已经从芝麻长到了绿豆，就在他小拇指根部的敕令纹路上方。
他把手收回去插进兜里。四十一道光球在黑暗的兜里亮着。神木峰在身后越来越远了，金光越来越小，最后被山脊挡住了。山路在黑暗中延伸，白无常的遁光在前面亮着，银白色的光照亮了前方的路。苏婉清跟上了他的脚步，判官笔在腰间轻轻晃动，笔杆碰着令牌发出叮叮的声响。叶青云在最后面，他脚下的山路看不清但能看清白无常的遁光和苏婉清的背影。
远处的北方，神木峰的方向，那团金光还在亮着。陆吾还蹲在树下。英招后裔还趴在那里。树仙还在树干后面打瞌睡。金色的光芒从树冠上洒下来，照在三个人的背影上，从远到近，越来越暗，最后灭了。山路上一片漆黑。白无常的遁光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