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决战还有一个月。白事铺后院的枣树桩上那三根新枝条已经长到了半人高,嫩绿色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摆着。黄大爷给树桩周围砌了一圈砖,防止被人踩到。王寡妇从墙头探过来看过好几次,说这枣树命硬,砍成这样还能活,结了枣得给她家留一碗。黄大爷嘴上说着行行行,心里大概在想这树能不能活到结枣还不一定。
叶青云站在院子中央,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四十三颗光球在掌心亮着,排列成的圆比以前更大了。第四十三道敕令是昨天点亮的,从黄豆长到了蚕豆,神木果最后一缕药力在昨晚释放完毕,把他从四十道推到了四十三道。他的皮肤上那层金色纹路已经从淡金色变成了纯金色,在晨光的照射下反着光,像一件贴身的金色软甲。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的剑气自发地从指甲缝里渗出来,细如发丝,亮如金线。
白无常从老槐树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手里掂了掂,大概觉得太轻了,扔到墙角,又捡了一根更粗的。他把粗木棍横在身前,审判金光从掌心涌出来裹住了木棍,木棍在金光中变了颜色,从灰白色变成了银白色,表面浮现出审判金光的符文。
“太上长老的战斗方式是先用拐杖的敕令压制对手,再用掌力致命一击。他的拐杖可以吸收周围的敕令,你在和他对战的时候会感觉自己的力量在流失,不是真的流失,是被他的拐杖偷走了。所以你不能给他时间吸收,必须速战速决。”
胡三娘从门槛上走进后院,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白无常手里那根被审判金光包裹的木棍。“我来模拟太上长老的虚影。虽然没有拐杖,但我的九尾幻术可以模拟出和他相似的气息和攻击方式。虽然不是完全一样,但至少能让你熟悉一下那种被压制的感觉。”她闭上了眼睛,九条尾巴的尖端同时亮起了淡金色的光。光从尾巴尖上扩散出来,在她身前凝聚成一个人形。人形越来越清晰,从模糊的轮廓变成了具体的人形,黑袍,白发,手持拐杖。拐杖是幻术变出来的,没有实体,但散发出的气息和太上长老的虚影极其相似,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四十道敕令,不能再高了。再高我的幻术撑不住。太上长老本体五十道,我用四十道来模拟,你打起来应该不会太吃力,但可以练练配合。”
苏婉清从厨房门口走过来,手里拿着判官笔,笔尖上的金色墨迹已经凝好了。她在叶青云身上写了一个“速”字,字贴在胸口,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敕令纹路扩散到全身。他的身体变轻了,像被减去了大部分重量。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起来。
叶青云把风雷双翼展开了。翅膀在晨光中亮着,羽毛上的金色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翅膀一震,他的身体从原地消失了。不是瞬移,是速度太快导致的视觉残留。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曲线,从院子的东边飞到西边,从西边飞到南边,从南边飞到北边。速度比之前快了几乎一倍。
胡三娘用幻术凝聚的太上长老虚影举起了拐杖。暗红色的光从拐杖的顶端射出来,不是直线,是扇形的。光幕覆盖了大半个院子,叶青云在光幕中飞行的速度明显慢了。拐杖的吸收能力在幻术中也有体现,他的敕令流失速度不快,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力量被抽走的感觉,像有人在你身体里开了一个小口子,灵力在缓慢但持续地往外漏。
叶青云没有停。他在光幕中加速,风雷双翼的羽毛在高速飞行中发出嗡嗡的声音,像蜜蜂振翅。他飞到虚影的背后,右手的剑气在瞬移的同时释放了。不是先瞬移再释放,是在瞬移的过程中就开始凝聚剑气,身体还在空中飞行的时候剑气已经在掌心成形了。落地的瞬间,剑气已经斩出去了。
金色剑光从虚影的后背斩进去,从胸口穿出来。虚影在剑气的贯穿下维持了差不多半息,然后从胸口开始碎裂。裂纹从胸口向四肢蔓延,像碎掉的镜子。虚影炸开了,化作淡金色的光点消散在晨光中。
叶青云落在地上,翅膀收拢。他看着胡三娘,胡三娘看着虚影消散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
“这一招很难防御。你的瞬移太快,剑气的释放又是在瞬移的过程中完成的,等你落地的瞬间剑气已经到你脸上了。对手就算来得及反应也来不及招架,因为你出剑的位置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你从背后打他,他的拐杖再厉害也挡不住背后。”
苏婉清从院子角落走回来,判官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她看着叶青云胸口的“速”字,字的金色已经淡了一些,但还在。她伸出手指在字上补了一笔,金色重新亮了起来。
“我的‘速’字可以维持一炷香,足够你打完一场决斗。需要的时候你喊一声,我随时可以补字。”
白无常从老槐树下走过来,把那根裹着审判金光的木棍横在身前。他站在叶青云对面,相隔三丈。审判金光从木棍上亮了起来,银白色的光柱朝叶青云轰过来,速度不快,但覆盖的范围很大,几乎封死了他左右躲闪的空间。
叶青云的风雷双翼一震,身体从原地消失了。不是向后躲,是向前冲。他从审判金光的光柱旁边擦过去,身体和光柱的距离不到半尺,翅膀的羽毛被光柱的边缘擦到,焦了几根。他冲到了白无常面前,右手的剑气已经凝聚好了,但他没有斩出去,而是把剑气收了。指尖的金光灭了。
白无常把木棍放下来,审判金光也随之灭了。他看着叶青云的翅膀,那几根被烧焦的羽毛还挂在翅膀上,他伸手拔掉了。
“你的反应速度够了。但是太上长老不会站在原地等你打。他的战斗经验远比我丰富,他会预判你的瞬移方向,会用拐杖封住你的落点。你要学会在瞬移的过程中改变方向,不要每次都直线飞。”
叶青云把翅膀上的焦毛清理干净,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塞进嘴里。他嚼着糖,含混地应了一声好。
胡三娘的九条尾巴又亮了。第二次幻术虚影比第一次更凝实,白发更长,黑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拐杖上的饕餮珠子在发着暗红色的光。虚影的气息从四十道提升到了四十二道。她咬着牙维持着这个强度,额头有汗珠滚下来。
叶青云没有等虚影先动。风雷双翼一震,翅膀上的金色羽毛在晨光中炸开。他的身体从原地消失,在空中拐了一个弯,不是直线。他的身体在院子上空划过一道弧线,从虚影的左侧绕到了右侧,又从右侧绕到了前面。三次变向,不到一息。虚影的拐杖跟上了他前两次的变向,但第三次慢了一拍。拐杖抬起的时候叶青云已经不在那个方向了。
他从虚影的正前方冲下来,右手的剑气在俯冲的过程中已经凝聚到了极致。剑气的颜色不是金色,是金白色。剑气的长度不是三尺,是五尺。剑气斩在虚影的拐杖上。虚影的拐杖在剑气的劈砍下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断口处暗红色的光喷涌而出。虚影在拐杖断裂的瞬间也碎了,比上次碎得更彻底,连光点都没留下,直接消失了。
胡三娘后退了两步,脸色白了一层,额头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九条尾巴的尖端还亮着,但光线微弱,像快要没电的灯泡。她的声音有点喘。
“你这一剑的威力已经超过了四十五道敕令的防御极限。太上长老的拐杖如果挡不住你这一剑,决斗就会结束得很快。但如果他挡得住呢?拐杖碎了,但你也暴露在他的攻击范围里了。你冲到他面前的时候距离太近了,他一掌就能拍在你身上。”
叶青云从虚影消散的位置落地,脚在青石板上踩了两下。他看着自己右手的掌心,那柄金色剑气已经散了。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应着轩辕剑碎片的温度。碎片是温的,没有发烫,刚才那一剑只用了他七成的力量。
“那就用十成。一剑打碎他的拐杖,同时用翅膀瞬移离开他的攻击范围。打碎拐杖的瞬间他的注意力会在拐杖上,不会立刻反击。那一瞬间的空档够我飞出去。”
白无常把木棍靠在老槐树上,审判金光从棍上灭了。他走到叶青云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需要在那一瞬间放出剑气之后立刻瞬移。剑气出手和翅膀震动之间不能有任何间隔。如果你的翅膀震得晚了,他的掌力就打在你身上了。如果你的翅膀震得早了,剑气的威力还没完全释放出来,拐杖可能碎不了。”
叶青云把右手从胸口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被砍断的枣树桩上长出的新枝条,枝条在风中轻轻摇着。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嫩绿色的叶子。叶子是软的,薄的,叶脉清晰。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转身看着白无常。
“那就练到没有间隔为止。”
苏婉清从厨房门口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水的表面浮着几片茶叶。她把碗递给叶青云,他接过去一口喝干了。茶叶粘在嘴角,他用手指抹掉,把碗还给她。
太阳升高了。晨光从院墙的顶端照进来,把整个后院都照亮了。枣树桩上的新枝条在阳光下绿得发亮,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白婆婆的脸从树干里探出来树液滴了几滴,看了看院子里的人缩回去了。
胡三娘坐在石凳上,九条尾巴在身后铺开。她闭着眼睛在恢复法力,尾巴尖上的黑色光点一明一暗,节奏很慢。苏婉清坐在门槛上,判官笔横在膝盖上,她在纸上画新的符纸,不是防御符文,是加速符文。她把“速”字的结构又改了一遍,去掉了几个多余的笔画,增加了几道新的笔画,字的气韵从灵动变成了疾速,像一支离弦的箭。
白无常靠在老槐树上,双手抱胸。他看着叶青云在院子里练瞬移加剑气的组合,一遍,两遍,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快,每一遍都比上一遍稳。叶青云的翅膀震动和剑气出手之间的间隔从半息缩短到了四分之一息,从四分之一息缩短到了十分之一息。十分之一息的间隔,已经快到肉眼无法分辨了。
白无常从老槐树下直起身,把哭丧棒扛在肩上。“你的风雷剑气已经能在十分之一息内完成瞬移加攻击,威力足以穿透四十五道敕令的防御。太上长老的拐杖虽然能吸收敕令,但它吸收的速度跟不上你的攻击速度。它还没来得及吸收你的剑气,剑气已经打在它身上了。”
叶青云把翅膀收拢了,羽毛上的金光暗了下来。他走到石桌边坐下,从兜里掏出那块化了一半的糖看了看,塞回兜里。
苏婉清从门槛上站起来,把画好的符纸卷起来塞进袖子里。她走到石桌边,坐在叶青云对面,把判官笔放在桌上。
“还有一个月。你的敕令能从四十三道再往上冲一冲吗?”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四十三颗光球在掌心亮着。第四十四道光点已经出现了,在他无名指的根部微弱地闪着,芝麻大小。神木果的药力虽然释放完了,但九转还魂草修复后的根基配合神木果残余的灵气还在缓慢地滋养着他的经脉。不需要吃任何灵药,他的敕令每天都能自然增长一点,虽然慢但稳。
“到决战那天,应该是四十五道。”他把手合上光灭了。
胡三娘从石凳上站起来,九条尾巴收拢了。她走到叶青云面前,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的脸,看了差不多三息。
“四十五道敕令,加轩辕剑碎片,加风雷双翼,加瞬移加剑气的组合技。你的实际战斗力已经达到甚至超过了五十道敕令的级别。太上长老巅峰时期是五十道,现在恢复八成就是四十道左右。他就算三个月内恢复到十成,也是五十道。你和他打,有一战之力。”
叶青云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他把兜里的糖换了个位置,把那块化得最厉害的挑出来剥了塞进嘴里。
“不是一战之力,是必胜之局。”
胡三娘嘴角动了一下,九条尾巴的尖端同时亮了一下。她转身往门口走去,白色长袍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一个月后,阴司第一层,我来接你。”她走了。九条尾巴在光门合拢的瞬间闪了一下。
苏婉清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叶青云面前,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领子。手指在他的锁骨位置停了一下,收了回来。
白无常从老槐树下走过来,把哭丧棒扛在肩上。“我再去找秦广王一趟,确认一下决战当天外围的布防。你继续练,不要停。”
他走了。光门在他身后合拢。
叶青云站在院子中央,风雷双翼展开了。他深吸一口气,把四十三颗光球亮在掌心。第四十四道光点的位置,那条灰色的敕令纹路已经亮了一小截,从芝麻大小延伸到了绿豆大小,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变亮。
他把翅膀一震,身体从原地消失了。剑气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斩在院墙上,留下了一道新的痕迹。黄大爷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看墙上的新痕迹,这次他没有叹气,把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继续做饭。
苏婉清坐在门槛上,判官笔横在膝盖上。叶青云在院子里飞来飞去,金色剑气一道接一道地斩在墙上、树上、石头上。他的影子在阳光下拉长缩短,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他在练,她也在练。她把“速”字的结构又改了一遍,字的笔画从十几笔简化到了几笔,每一笔都精炼到了极致。写一个字只需要半息。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枣树桩上的新枝条在风中轻轻摇着。王寡妇家的狗在巷子里叫了一声,停了。远处第十八层的方向,灰色的天空下,有暗红色的光在闪。
叶青云站在院子中央,风雷双翼展开着。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四十四颗光球。第四十四道光点在他练习的过程中从绿豆长到了黄豆,四十五道正在亮起。
他把手收回去。翅膀一震,身体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