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练后的第三天,灰老八从阴司回来了。他走的是水路,从阴司第十七层的冥河支流潜回来,浑身上下湿透了,灰白色的袍子贴在身上,露出瘦骨嶙峋的身体。他的左臂上有一道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肘关节,血已经把半边袍子染成了暗红色。他是三十路野仙中的一个,本体是一只灰毛老鼋,平时不怎么说话,缩在白事铺后院的瓦缸里一趴就是好几天,谁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叶青云派他去阴司轮回殿外围盯着,一盯就是半个月。
苏婉清从厨房端了一碗热水出来递给他,灰老八接过去三口喝完,把碗还给苏婉清,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磨石头。
“轮回殿周围有太上长老埋设的暗桩,一共五个,埋在轮回殿地基周围。我亲眼看到他的党羽在埋,领头的是上次来下战书的那个使者。他们用黑雾裹着符文石,一块一块地塞进地基的缝隙里。我数了,五个方位,东南西北各一个,殿顶正中央还有一个。”
叶青云从石桌边站起来,把掌心里的四十四颗光球收了。第四十四道敕令前天点亮的,现在已经是稳定的黄豆大小。他走到灰老八面前,看着他左臂上那道伤口,伤口边缘发黑,是太上长老敕令侵蚀的痕迹。苏婉清已经拿了药粉过来,撒在伤口上,黑血从伤口里被逼出来,滴在地上腐蚀出几个小坑。
“暗桩的作用是什么?”
灰老八咬着牙让苏婉清继续上药,疼得额头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但他没叫出声。等苏婉清把纱布缠好,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自己的伤口上移开,看着叶青云。
“暗桩连接着太上长老的法力,一旦引爆,整座轮回殿都会被炸上天。而且爆炸的冲击波会扰乱胡三娘的守护阵法,她正在用阵法维持轮回殿的运转。如果阵法被扰,她的实力至少下降三成,轮回珠的运转也会受到影响。太上长老选在决战前埋暗桩,不是为了炸轮回殿,是为了在决战的时候让胡三娘分心。”
胡三娘从光门里走出来。她的脸色发白,九条尾巴收拢着,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愤怒。她走到灰老八面前,看着地上的黑血和他左臂上被侵蚀的伤口。
“如果轮回殿被炸,我的实力会下降三成。轮回珠也会受到冲击,至少两个时辰无法正常运转。太上长老选在决战当天引爆,我这边一出事,你们在决斗场那边的压力就会更大。他在决斗场上拖住你,外面的人引爆暗桩,两边同时动手,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白无常从老槐树下走过来,审判金光在他右手掌心里凝聚了一下又灭了。他看着灰老八左臂上那个被苏婉清包扎好的伤口,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暗桩怎么拆?能不能在不引爆的前提下把符文石取出来?那些符文石连接着太上长老的法力,如果取的时候触动了连接线,就会当场爆炸。轮回殿的阵法护罩挡不住那种爆炸。上次他在轮回殿前出手的威力你们也看到了,隔着护罩都能把殿震裂。如果暗桩埋在殿地基里从内部引爆,护罩根本来不及反应。”
灰老八把湿透的袍子脱下来拧了拧,水在地上流了一摊。他从袍子内衬的夹层里掏出一块碎布,布上用血画了一张简图,标注了五个暗桩的位置。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的精确坐标,殿顶正中央的埋设点,还有每根连接线的走向。
“拆暗桩需要用精准的力量切断连接线。不能用力过猛,也不能用力不足。过猛会触发爆炸,不足切不断。需要一个能在瞬间感知到连接线内部敕令流动方向的人,从反方向切断,让太上长老的法力来不及反应。”
叶青云从苏婉清手里接过那张血画的简图,图上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每一个标注的位置都写得很清楚。五个点连起来是一个五芒星的形状。他把图折了折塞进怀里,拍了拍。
“我的剑气可以做到。轩辕剑碎片对太上长老的敕令有天然的克制,剑气切进去的时候,他的敕令会自动躲避,不会触发爆炸。就像刀切豆腐,豆腐不会碎。”
苏婉清从门槛上站起来,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她看着叶青云的侧脸,嘴唇动了一下,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了,换了一句。
“我跟你去。我的判官笔可以在你切断连接线的时候写‘定’字,把连接线的断面暂时封住,防止太上长老的法力回溯。”
白无常把哭丧棒扛在肩上,转身往光门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灰老八。灰老八已经把湿袍子重新穿上了,伤口处的纱布渗出了新的黑血,但他站起来跟着叶青云往外走。
光门打开了。门那边是阴司第一层灰蒙蒙的天空。四个人穿过光门,脚踩在灰石板地上。轮回殿在第十三层,他们要从第一层坐往生梯下去。往生梯平台比以前安静了,鬼差少了很多,大多数被秦广王调去布防了。平台上的石板有裂纹,是上次大战留下的,还没来得及修。平台开始下沉,穿过第一层到第二层的灰色雾气和黑色岩石。
轮回殿在第十三层。殿外的广场上没有人,神木的金光从禁地门口透出来,照亮了广场上那些被大战破坏后又修复的石板。修复的痕迹还在,有的石板颜色不一样,有的接缝处能看到金色的符文在流转。胡三娘已经提前回来了,她站在禁地门口九条尾巴散开,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叶青云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叶青云没有进殿。他站在殿外的广场上,从怀里掏出那张血画的简图,看了最后一眼交给苏婉清。他闭上眼睛,把轩辕剑碎片的力量引到双眼。破妄之眼,轩辕剑碎片的另一个用法,能看到平时看不到的东西——敕令的流动方向、阵法的节点、暗桩的连接线。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瞳孔边缘那圈金色变宽了,从粗线变成了宽边。他看到了那些连接线,从太上长老的方向延伸过来,穿过阴司各层的屏障,精准地连接到轮回殿地基下面的五块符文石上。连接线是暗红色的,细如发丝,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着,像蜘蛛网上的丝。线的表面有符文在流动,每一个符文都在吸收着太上长老的敕令,输送到符文石里储存起来。
叶青云把右手的剑气凝聚出来。剑气不是金色的,是透明的,几乎看不到,只有剑刃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金光。他在广场上走了起来,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东边的暗桩位置,蹲下来,右手剑气从掌心里延伸出去,变成一根细如绣花针的线。他把针尖对准连接线的根部,从反方向切了进去。
连接线断了。不是被炸断的,是被切断的。断面平滑,太上长老的敕令甚至来不及反应,断面处连一丝余波都没有溢出。苏婉清在他切断的瞬间判官笔在空中写了一个“定”字,金字贴在断面上,把两端的断面同时封住了。暗红色的光线在封印中跳了几下,灭了。
叶青云站起来走到南边,西边,北边。最后一个是殿顶正中央的暗桩。他把风雷双翼展开,翅膀一震,身体从广场上弹起来落在殿顶上。殿顶是斜坡形的,瓦片很滑,脚踩上去要小心才能站稳。殿顶正中央的暗桩埋在屋脊的琉璃瓦下面。他用剑气切开瓦片,露出下面的符文石,石头不大,拳头大小,表面刻满了符文,暗红色的光在符文之间流动。
连接线从符文石的底部延伸出去,穿过屋脊的瓦片,穿过穹顶,穿过地板,不知道通到哪里去了。叶青云用同样的方法,从反方向切断了这根连接线。切断的瞬间,符文石表面的暗红色光灭了,石头从暗红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白色,碎成了粉末。粉末被阴司的风吹散了。
苏婉清的“定”字贴上去的时候,切断面的暗红色已经淡了大半。
五个暗桩全部拆除。最后那个符文石碎裂的时候,一道黑色的符文从碎石里飞出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直奔叶青云的面门。那是太上长老留在暗桩里的后手,一旦暗桩被毁,这道符文就会攻击拆桩的人。叶青云没有躲,右手的剑气从掌心炸出来,不是针,是一把五尺长的金色长剑。一剑挥出,剑气斩在黑色符文上。符文炸开了,黑色的光点四散飞溅,落在殿顶的瓦片上把瓦片腐蚀出一个个小洞。
叶青云从殿顶跳下来,落在广场上。风雷双翼收拢了,翅膀上的羽毛有几根被黑色符文的碎片溅到烧焦了,他拔掉扔在地上。胡三娘从禁地门口走过来,九条尾巴散开。她走到叶青云面前,伸手按在他的胸口感应着轮回殿地基下面那些符文石残留的气息。没有了,暗红色的敕令气息全部消散了。五个暗桩的位置只剩下空洞的石坑和碎裂的粉末。
“轮回殿安全了。”她把按在叶青云胸口的手收回来,退了一步看着他的脸。
叶青云从兜里掏出一块糖,橘子味的,化了一点黏在纸上。他剥了半天才剥开,糖塞进嘴里,甜。他把包装纸叠好塞进兜里。白无常从广场边缘走过来,哭丧棒扛在肩上。他看着殿顶那些被剑气切开的瓦片,瓦片的切口光滑得像镜面。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叶青云。
“太上长老不会善罢甘休。他会在决战那天埋更多的暗桩,或者用别的手段。防不胜防。我们不可能把阴司每一寸土地都翻一遍,也不可能把每一块石头都挖开看看下面有没有埋东西。”
灰老八从广场边缘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的左臂还吊着,纱布上渗出了新的黑血,但他走到叶青云面前站定了。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太上长老的暗桩不可能太多。每一根暗桩都需要消耗他的敕令,他现在的敕令在恢复期,浪费不起。能把暗桩埋在轮回殿周围已经是极限了。别的殿他不敢埋,秦广王的地盘他不敢碰。十殿阎罗的虚影虽然在上次大战中被打散了,但阎罗们的本体还在。太上长老还没出关,不敢惹他们。”
秦广王的虚影从广场上空降下来,金色的光照在所有人的脸上。他从虚影里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五个圈,每个圈里都有一个暗桩的位置图。
“灰老八说得对。太上长老只敢在轮回殿周围动手脚,因为轮回殿是十三层里最薄弱的一环。其他九殿阎罗的地盘他不敢碰。我会加派人手在轮回殿外围巡逻,确保不会有新的暗桩埋下去。你们回去好好准备决战,这边交给我。”
叶青云嚼着糖,把最后一丝甜味咽下去。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四十四颗光球在掌心亮着。第四十五道光点在他小拇指的根部闪烁,像一盏快要亮起的灯。
“走。回去。”
四个人走回往生梯平台。平台开始上升,从十三层升到十二层,从十二层升到十一层。灰色的雾气在他们身边流过。叶青云靠在平台的栏杆上,把右手插回兜里,摸着那四十四颗光球。
灰老八靠在平台角落里,闭着眼睛,左臂上的纱布已经全黑了。苏婉白无常站在他旁边,帮他扶着受伤的左臂,防止平台震动时扯到伤口。白无常站在平台最前面,哭丧棒杵在身前,银色火焰在棒头上烧着。
平台升到第一层。光门在等着他们。门那边是人间的阳光。
叶青云第一个跨过光门。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白事铺门楼上的匾额在阳光下反着光,“白事铺”三个字金灿灿的。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响,枣树桩上的新枝条又长高了一截。
灰老八最后一个从光门里出来,走到后院的瓦缸边,掀开盖子,缩进去了。水缸里的水晃了几下,安静了。苏婉清把药粉和纱布放在缸沿上,转身走回厨房去熬药。
白无常把哭丧棒靠在老槐树上,搬了马扎在树下坐下。他把审判金光在右手掌心里凝聚成一个拳头大的光球在手里上下抛着。
叶青云站在院子中央,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四十四颗光球在掌心转着。他抬头看着北方的天空。神木峰的方向,那团金色的光还在亮着。第十八层的方向,灰色的天空下什么都没有。他盯着那片灰色的天空看了很久,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些光球。
他把手收回去插进兜里。四十五颗了。他摸了摸新亮起的那一颗。
枣树桩上的新枝条在风中轻轻摇着。王寡妇家的狗叫了一声叫了之后没停继续叫,叫了很久。叫声从巷口传进来在白事铺的院子里回荡。黄大爷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看天,快中午了。
他把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继续做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