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时候,白事铺的门楼被夕阳照成了橘红色。匾额上“白事铺”三个字的金漆在斜阳中反着光,木匠补的那块深色木头在橘红色的光线下终于和周围的旧木板融成了一体,看不出色差了。黄大爷搬了梯子来,用湿抹布把匾额从上到下擦了一遍,灰尘被擦掉了,露出下面干净的木纹和完整的字迹。他站在梯子上看着那块匾额看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布又擦了一遍,从梯子上下来把梯子收好靠在墙角。
苏婉清从里屋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判官笔插在腰间,笔尖上的金色墨迹已经凝好了,她用手指轻轻抚过笔尖,感受着斜口的锋利程度。她走到后院,站在枣树桩前面,看着那三根新枝条。枝条上嫩绿色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着,叶脉清晰叶面光滑。她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片叶子,叶子在她指尖颤了一下。
胡三娘从光门里走出来,九条尾巴收拢着,白色长袍的下摆沾了阴司的灰色尘埃。她走到白无常面前,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玉佩递给他。玉佩是青色的,上面刻着一个“胡”字。她把玉佩塞进他手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明天如果我不在,你拿着这块玉佩去北马总堂找胡天赐,他会帮你调动北马三十六堂口的人马。”白无常接过玉佩看了一眼,收进怀里。他看着胡三娘琥珀色的眼睛,没有说话。胡三娘转身走回光门,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尾巴尖上的黑色光点同时亮了一下。
白无常把哭丧棒从老槐树上拿下来,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棒身上的银白色符文在夕阳中发着暗淡的光,他用手抹了抹符文上的灰尘,符文亮了一度。他把哭丧棒扛在肩上走到石桌边坐下,审判金光在右手掌心凝聚成一个拳头大的光球。
叶青云从里屋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袍子,头发洗过了,脸上还有未干的水珠。他把右手的剑气在指尖凝了一下又收了。
白无常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叶青云面前,父子俩面对面站着。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白无常把手伸出来搭在叶青云的右肩上,用了些力气。
“明天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小心。太上长老的战斗经验比你丰富,他会利用你的一切破绽。你的速度快,他跟不上你,但他会用拐杖封你的落点。你的剑气强,他挡不住你,但他会用掌力逼你后退。你的敕令比他少,他会在消耗战中拖死你。所以你不能给他机会,不能和他打消耗战,不能和他对掌。用你的速度压制他,用你的剑气打他的拐杖。”
叶青云把白无常搭在肩上的手拿下来,握了一下松开。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
“放心,我有分寸。”
白无常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转身走回石桌边坐下继续审判金光的光球。他把光球在手里上下抛着,没有再说话。苏婉清从后院走过来站在叶青云面前,她的嘴唇动了,眉心皱了一下,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后院拽。叶青云没有挣,跟着她走。两人穿过院子,走过老槐树,走过枣树桩,走到后院最里面的墙角。墙角有一棵歪脖子石榴树是黄大爷前年种的,今年第一次挂了果,青色的石榴比拳头小一点。
苏婉清站住了,松开他的手腕转过身面对着他。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的手在抖,但声音很稳。
“我把判官笔的笔魂分出一缕护在你身上。如果你受了致命伤,它可以帮你挡一次。一次,只能挡一次。挡完之后笔魂就散了,我的判官笔会断成两截。”
她从腰间抽出判官笔,笔杆在她手里发了光。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像月光一样清冷的光。笔魂从笔尖上飘了出来,是一缕白色的气旋,很小只有手指粗细,在笔尖上方旋转着。气旋里能看到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在流淌,每一道符文都是苏婉清多年来用判官笔写过的那些字的印记。她把这缕气旋引向叶青云的胸口,气旋像一条蛇一样钻进了他的皮肤,融进了他的敕令纹路里。
叶青云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道白色的气旋在他的敕令纹路中缓慢游走,最后停在了轩辕剑碎片的旁边。白色的光和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他感觉到胸口多了一样东西,凉的,轻的,像一片羽毛贴在心脏表面。
苏婉清把判官笔插回腰间。她看着叶青云,嘴角在抖,下巴在抖,鼻翼在扇动,但没有哭。
“你也要小心。太上长老的党羽可能会攻击你。东侧的防线是白无常守,西侧是我和胡三娘一起守。北马总堂的人会在外围策应。秦广王带十殿阎罗的虚影在空中监视。你不用担心我们,担心你自己。”
叶青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握住苏婉清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他的手是热的。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声音不大。
“我答应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苏婉清的眼眶更红了,她把脸别过去不让他看到。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从他的手心里抽了出来,转过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见。”
她走出了后院。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白事铺的门关上了。
叶青云靠在石榴树上,仰头看着那些青色的石榴。石榴在夕阳中变了颜色,从青色变成了橘黄色。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糖橘子味的,包装纸是今天新换的没有化。他剥开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把包装纸叠好塞进兜里,和那些从荒芜之海带回的纸张叠在一起。
夜幕降临了。
白事铺的院子里亮了灯。黄大爷点了一盏煤油灯放在石桌上,灯火在晚风中忽明忽暗。白无常坐在石桌边审判金光已经灭了。哭丧棒靠在老槐树上,棒头上的银色火焰还亮着,在夜风中烧得噼啪响。黄大爷从厨房端了三碗面出来,面是手擀的宽得像裤带,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他把面放在石桌上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叶青云从后院走回来坐在石桌边。
三个人吃面。吸溜吸溜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很久。黄大爷把碗收了,在厨房里洗碗,碗和碗碰撞叮叮当当的。白无常从石桌上站起来,把哭丧棒从老槐树上拿起来扛在肩上。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见。”
他走了。光门在门口开了又合。银白色的遁光在门那边闪了一下,灭了。叶青云坐在石桌边,煤油灯的火光照着他的脸。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四十五颗光球。第四十五道敕令是今天早上点亮的,从绿豆长到了黄豆,比其他四十四颗小一圈但很亮。他把手合上光灭,手插回兜里站起来走回里屋。床铺好了褥子是新的,被子是棉花的晒过太阳有阳光的味道。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黑暗中胸口有光,四十五颗光球在兜里亮着,白色的笔魂在敕令纹路中发出清冷的光,轩辕剑碎片在胸口发出温暖的金色。三道光在他身上亮着。
隔壁王寡妇家的狗叫了一声。叫了之后没停继续叫,叫了很久。叫声在巷子里回荡传进白事铺的窗户。
叶青云闭上眼睛。他没有睡不着,睡眠很安稳,一夜无梦。
天亮了。晨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金色的光斑。他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叠好褥子卷好。他穿上白婆婆纳的那双布鞋,鞋底已经磨薄了,鞋面上沾了阴司的黑色尘埃。他把鞋带系紧,站起来踩了两下。他把麒麟鳞片贴在胸口,把荣誉判官令牌挂在腰间,把轮回令挂在另一边,把忘川水的空瓶子、胡三娘给的青色玉佩、英招后裔给的传讯符、苏婉清的手帕、九转还魂草的干枯根须全部揣进怀里。他把脸上的冷水泼了一把,把头发用木簪别好。
他走出里屋。
黄大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白的稠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他把粥递过来,叶青云接过去三口喝完。他把碗还给黄大爷,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光门在院子里打开了。白无常从门里走出来,哭丧棒扛在肩上,袍子是新换的,没有血迹。苏婉清从光门里走出来,判官笔插在腰间,头发用木簪别着,眼眶不红了。胡三娘从光门里走出来,九条尾巴散开,白色长袍拖在地上。胡三太爷从光门里走出来,六条尾巴在身后散开,断掉的三条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灰袍老道、中年妇人、蓝袍年轻人从光门里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
叶青云站在院子中央。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四十五颗光球在掌心亮着。掌心里的圆比以前更大了,每一颗光球的间距相等转速一致。金色的光芒从掌心炸开。
“走。”
他第一个走进光门。阴司第一层灰蒙蒙的天空在他头顶展开。决斗场在第一层的东侧,从往生梯平台走过去大约一炷香的路。青石板路上有露水,他的布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白无常走在他左边,苏婉清走在他右边。胡三娘跟在后面,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胡三太爷带着北马总堂的人走在最后面。
远处,决斗场的方向,有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石台上。拐杖杵在身前,白发在阴司的风中飘动着。太上长老已经到了。
他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