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斗场在阴司第一层的东侧,建在一块悬浮在虚空中的巨石上。巨石方圆百丈,厚度不知道多少,底部是黑色的岩石,表面铺着灰白色的石板。石板的缝隙里有暗红色的光透出来,不是太上长老的敕令,是决斗场本身的阵法在运转。这些阵法已经存在了数千年,每一任阴司之主上任时都会加固一次。秦广王加固过,太上长老也加固过,这座决斗场见证过无数次生死对决。被叶青云斩杀的冥渊分身在这里消散过,被白无常镇压的顾血分身在这里碎裂过,顾长空的残魂在这里湮灭过。
秦广王的虚影悬浮在决斗场上方的最高处,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场地。他身后站着十殿阎罗的虚影,不是上次那种模糊的轮廓,是实实在在的人形。楚江王的虚影穿着黑色铠甲,腰间挎着长刀;宋帝王的虚影手持玉圭,面色沉静;五官王的虚影闭着眼睛,像在沉睡又像在沉思。十道虚影排成一排,金色的光连成一片。
太上长老从黑雾里走出,拐杖先出来,杖头的饕餮嘴里含着那颗暗红色的珠子,珠子在缓慢转动着。黑雾裹着他的身体从脚开始向上消散。他的黑袍是新的,比上次那件更黑,面料在阴司灰暗的光线下不发任何光。他的白发比上次更白了,不是雪白,是一种没有生命力的苍白。脸上的皱纹更深了,额头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眼袋垂下来把眼睛遮住了小半边,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暗红色的瞳孔里有两团光在缓慢旋转,和饕餮珠子的转动频率一致。
五十道敕令纹路刻在他身上,从脖子开始向下延伸到手指尖。每一道纹路都在发着暗银色的光,不是纹路本身在发光,是纹路边缘在发光。纹路之间的缝隙里流动着暗红色的液体,像血液一样在皮肤下面流动。
他的气息比三个月前更强了。不是量上的增加,是质上的变化。三个月前的太上长老虽然也有五十道敕令,但他的气息是散的,像一把没有磨过的刀,钝。现在的他气息是凝的,像一把被磨了三千年的刀,锋刃藏在刀鞘里,不拔出来你永远不知道它有多快。
太上长老走到决斗场的东侧站定,拐杖杵在地上,杖头的饕餮珠子转了一圈。他看着叶青云从人群中走出来,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打量猎物的表情。
叶青云从人群中走出来,穿过广场,走上决斗场的台阶。石阶不高,只有三级。他的布鞋踩在第一级台阶上,声音很轻。踩在第二级上,声音还是轻。踩在第三级上,站上了决斗场的石台。石台是灰白色的,表面有细密的防滑纹路,纹路里填着暗红色的东西。他站在石台西侧和太上长老相隔了差不多五十丈。这个距离对敕令修士来说只是一步之遥。
秦广王的虚影从最高处降下来,悬浮在决斗场的正上方。他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
“生死战,一方死亡或认输为止。期间不得有外人干预,否则十殿阎罗将出手制裁。十殿阎罗共同制定的规则,任何违反者都将被永久封印。你们可听清楚了?”
叶青云点头,太上长老也点了下头。
白无常站在结界外面,哭丧棒杵在地上,银色火焰在棒头上烧得很旺。他把审判金光在右手掌心里凝聚了一下又灭了。苏婉清站在他旁边,判官笔握在手里,笔尖上的金色墨迹已经凝到了最浓。她的手在抖,很轻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胡三娘站在更远的地方,九条尾巴散开,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决斗场上的太上长老。胡三太爷带着北马总堂的人在东侧布防,灰袍老道的铁剑已经出鞘握在手里,中年妇人的竹篮里装满了符纸,蓝袍年轻人的鞋带今天系得很紧。
秦广王挥手了。金色的光从他袖子里涌出来,落在决斗场四周的阵眼上。阵法启动了,一道半透明的结界从决斗场的边缘升起,像一只倒扣的碗把整个石台罩在里面。结界表面有暗红色的符文在流转,是决斗场自带的阵法,和太上长老的敕令无关。结界的坚固程度可以承受六十道敕令的全力轰击。
太上长老把拐杖抬起来了。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拐杖从地面升到与肩同高的位置用了差不多一息。杖头的饕餮珠子在上升的过程中开始加速转动,暗红色的光从珠子里涌出来。他在等叶青云先出手。
叶青云没有动。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四十五颗光球在掌心亮着。光球的排列比以前更密了,每一颗之间的间距更小,但转速一致。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些光球看了一息,抬头看着太上长老。风雷双翼从背后展开了。金色的翅膀在阴司灰暗的光线下亮得刺眼,羽毛上的金光把周围几丈的地面都照亮了。
太上长老出手了。拐杖一挥,不是上次那种点,是横着扫的。数十道黑色锁链从杖头的饕餮珠子里射出来,每一根都有手臂粗,链身上刻着暗红色的符文。锁链不是扇形的,是锥形的,所有的锁链都集中在叶青云一个人身上,像一把收拢了的伞突然张开。
叶青云的风雷双翼一震,身体从原地消失了。锁链射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石板上被炸出几十个小坑。那些锁链没有停,它们在石板上一弹,转向朝叶青云瞬移的方向追过来了。太上长老早就算准了他会往哪个方向躲,锁链的转向不是追踪,是预判。他锁定的不是叶青云的当前位置,是他的下一个落点。
叶青云在第一次瞬移的落点还没有站稳,锁链已经到了。他没有第二次瞬移的时间,来不及了。他把右手的剑气放了出去,不是一道是一把。四十五道敕令全力输出,金色剑气从掌心炸开不是剑形,是扇形。金色的光幕在他身前展开,像一面巨大的盾牌。锁链撞在光幕上,有的断了,有的弹开了,有的被光幕黏住了。
太上长老的眼睛缩了一下。他看到叶青云掌心里那四十五道光球的时候,暗红色的瞳孔里那两团光剧烈波动了一下。
“三个月不见,三十道到四十五道。神木果的效果果然名不虚传。”他的声音从决斗场的对面传过来,很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让人不寒而栗。“但是四十道对五十道,你没胜算。你的敕令再多也是靠灵药堆出来的,没有经过时间的打磨。我的敕令是三千年修炼来的,每一道都是我自己炼出来的。你的敕令在质量上和我差了一个层次。”
叶青云把金色光幕收了。风雷双翼在背后轻轻扇着。
“打过才知道。”
太上长老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冷笑,是一种看到猎物终于有了反抗能力时才会出现的兴奋的笑。他把拐杖从横扫的姿态转为前刺,杖头的饕餮珠子猛地亮了一下。
一道暗红色的光柱从珠子里射出来,比上次在轮回殿前的那一道更粗,速度更快,力量更集中。光柱不是射向叶青云的,是射向他脚下的石板。石板在光柱的轰击下炸开了,碎石飞溅。他被气浪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脚在地上滑出两道痕迹。
太上长老的第二击紧跟着来了。不是锁链,不是光柱,是他自己。他的身体从决斗场东侧弹射过来,速度快得和他的年龄完全不符。拐杖在前,人在后。杖头的饕餮珠子转到了极限,暗红色的光从珠子里涌出来包裹住了整根拐杖,拐杖像一根被点燃了的火炬。
叶青云的风雷双翼一震,身体从原地消失了。他出现在了太上长老的背后。右手的剑气已经凝聚好了,五尺长的金色长剑在掌心成形。一剑斩下去,斩的不是太上长老的身体,是他手里的拐杖。
太上长老没有转身。他的拐杖从朝前变成了朝后,不是转的,是直接从他手里脱手飞出去的。拐杖像一根被掷出的标枪,从他手里射出来杖头朝后,精准地撞上了叶青云的剑气。剑气斩在拐杖的杖身上,声波从撞击点向外扩散,在结界内部回荡。杖身上的暗红色光芒剧烈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碎。
叶青云被反震力推得退了三步。太上长老已经转过身来,右掌朝他胸口拍过来了。掌心里暗红色的敕令在凝聚,这一掌要是拍实了,叶青云胸口的骨头可能会断好几根。
他来不及用翅膀躲了。他把左手抬起来挡在胸前,掌心里四十五颗光球同时亮了。暗红色的掌力和金色的光球对撞。
他的身体从太上长老面前飞了出去,在决斗场的石板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左手垂在身侧,掌心里的光球暗了好几颗。嘴角溢出了一丝血,不是红的也不是金的,是红的。
太上长老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再追击。他把飞出去的拐杖召回了手里。
“四十道敕令的肉身能接我一掌而不死,你是第一个。”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赞赏,是对对手的重新评估。
叶青云从地上爬起来,左手还在抖,但他站起来了。他用右手擦了一下嘴角,把血在袍子上蹭了蹭。胸口被苏婉清融入的那道笔魂凉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你还有一次保命的机会。
他把垂在身侧的左手抬起来,五根手指活动了一下,掌心里的光球重新亮了起来。虽然暗了几颗,但它们在恢复。
风雷双翼又展开了。羽毛上沾了灰尘和血迹,但从根部新长出的羽毛比原来更亮了。
太上长老把拐杖横在身前。饕餮珠子里的暗红色光流动的速度更快了,珠子表面的裂纹比上次多了好几条。
“有点意思。再来。”
拐杖举起来了。叶青云的翅膀也展开了。
决斗场的结界外面,白无常的审判金光在掌心凝聚到了最大,哭丧棒上的银色火焰烧到了一尺高。苏婉清的判官笔在空气中悬停着,笔尖上的金色墨迹已经滴了下来,在石板上砸出一个金色的圆点。胡三娘的九条尾巴全部竖起来了,尾巴尖上的黑色光点亮到了极致。
秦广王的虚影在高处看着,金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十殿阎罗的虚影在他身后沉默着。
叶青云深吸了一口气。四十五颗光球在掌心重新排列成了一个更紧密的圆。他把一枚化了一半的糖从兜里摸出来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
翅膀一震,他冲上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