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嵌在结界壁上，后背贴着半透明的光罩，左肩的碎骨在皮肉下面错位着。他的左手还用不了，垂在身侧像一根多余的挂件。右肋的断骨在刚才那一轮对撞中又错开了，腰间的布条已经松了，绷带从衣服里露出来拖在地上，沾了灰。他把右手从结界壁上撑开，身体从光罩上掉了下来，膝盖先着地，然后是右手，左手垂着。
血从嘴角、从右拳的伤口、从左肩碎裂的骨头缝隙里渗出来。血滴在石板上，红的，在阴司灰暗的光线下变成了暗红色。他跪在那里，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吸气右肋的骨头都咯吱咯吱响。太上长老站在坑的另一边，拐杖杵在地上撑着身体，胸口的护盾已经碎了大半，盾面上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密。他的拐杖上那道新裂纹还在扩大，从杖身一直延伸到饕餮珠子的边缘，珠子里的暗红色光从裂纹里漏出来像伤口渗血。
叶青云的右手从地上抬起来，手上有血。不是左肩流的血，是右拳伤口裂开后流的血。血从拳面的裂口里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石板上。他看着自己手上的血，把血在袍子上蹭了蹭，但伤口还在流血，蹭不干净。他把右手按在了胸口，按在轩辕剑碎片的位置上。血从掌心和胸口的接触面渗进了衣服，渗进了皮肤，渗进了轩辕剑碎片里。碎片在接触到他的血液的瞬间，发出了嗡鸣，不是很响，很低沉，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拉响。嗡鸣声从叶青云的胸口扩散出去，在决斗场内回荡着。
金光从碎片里炸出来了。不是从叶青云体内涌出来的，是从碎片本身炸出来的。剑形的金色光从他的胸口射出来，穿透了他的衣服，穿透了他的皮肤，像一把从体内刺出的剑。光不是虚影，是半透明的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凝实。剑身上的“碎星”二字不再是刻在表面的纹路而是浮在剑身上的立体文字，每一个笔画都在缓慢旋转着。
太上长老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认出了轩辕剑的气息，不是碎片的气息，是真剑的气息。饕餮珠子里的暗红色光在轩辕剑金光的照射下暗淡了一些，珠子表面的裂纹在金光中扩大了一圈。
轩辕剑从叶青云的胸口开始往外抽。不是他的手在抽，是剑自己在往外走。剑柄先出来，金色的，缠着绳结。绳结的纹理清晰可见，每一条绳纹都像被刀刻出来的。剑格跟着出来，两侧的护手呈弧形，表面刻着云纹，云纹的线条流畅得像活物。剑身最后出来，从叶青云的胸口一寸一寸地往外拔，剑刃的边缘有一层白色的寒光。剑身上的古字在金光中流动。这把剑从叶青云的胸口完全抽出来的时候，自动飞到了他面前，悬浮在距离他面部不到一尺的地方。剑尖朝上，剑柄朝下，剑身缓慢旋转着。
叶青云伸出右手，握住了剑柄。剑柄的温度是温的，不是凉的，不是烫的，是和人体的体温一模一样的温度。他握住剑柄的瞬间，从剑身上流入他的体内，金色的光从剑柄传到他的右手，从右手传到右臂，从右臂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全身。他左肩的碎骨在金色光的包裹下开始愈合，骨裂的边缘长出了新的骨质，把裂口填满了。右肋的断骨也接上了，错位的骨头被金光推回了原位，骨折线在愈合。他身上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拳面的裂口合拢了，嘴角的血止住了，左臂从垂着的状态抬起来了。他的敕令从二十八道开始往上涨。二十九、三十、三十一，三道敕令在三息内点亮了，金色光芒从新点亮的纹路里涌出来。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又三道点亮了。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四十。十二道敕令在不到十息内全部点亮，从二十八道涨到了四十道。第四十一道亮了，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四十五道光球在他掌心里排列成一个完整的圆，每一颗都亮到了极致，从金色变成了金白色。
太上长老后退了半步。他把拐杖从地上拿起来横在身前，饕餮珠子里的暗红色光被轩辕剑的金光照射得暗淡了大半。他看着叶青云手里那把金色的实体长剑，看着剑身上流转的古字，看着叶青云身上那些新点亮的敕令纹路。
“不可能。轩辕剑真形需要黄帝血脉才能激活。你姓叶，不是黄帝的后裔。轩辕剑不会认你为主。”
叶青云把剑从面前拿下来横在身侧。剑尖指着地面，剑刃上的寒光在石板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光影。他把右手握紧剑柄，感受着剑身的重量和温度。
“我是黄帝传承者。轩辕剑碎片的传承者不是血脉，但足够杀你。”
太上长老的眼睛里那两团暗红色的光剧烈波动着。他把拐杖从横在身前换成了举过头顶，饕餮珠子里的暗红色光从暗淡重新亮了起来，珠子表面的裂纹在催动下扩大了，从一条变成了三条，呈Y字形分布在珠子表面。但珠子在裂，也在燃烧，暗红色的火焰从裂缝里喷出来，把整颗珠子包裹住了。
叶青云挥剑了。不是劈，不是砍，是随手一挥，像赶苍蝇一样。一道金色的剑气从剑刃上脱出，不是直线，是弧线。剑气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彩虹从叶青云的面前开始，向上飞了差不多一丈，然后拐弯向下，落在太上长老的黑色护盾上。护盾在剑气触及的瞬间像纸一样被撕开了，从顶部开始裂开。剑气穿过护盾，斩在太上长老的拐杖上。拐杖杖身上的裂纹从一条变成了三条，从三条变成了无数条。杖身的碎屑开始脱落，从杖身上剥落，像脱皮的蛇。饕餮珠子表面的裂纹也扩大了，暗红色的火焰从裂缝里喷出来烧得更旺了。
太上长老被剑气震得倒退了好几步，每一步都在石板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他在第五步的时候站稳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护盾。护盾上有一个大缺口，从顶部一直延伸到中部，边长超过一尺。这是他的护盾第一次被完全击穿，不是被打碎，是被撕开，像撕布一样。他抬头看着叶青云手里的轩辕剑，剑身上的古字还在流转，金色的光芒稳定地亮着。
“轩辕剑真形，五十道敕令的护盾也挡不住。我小看你了。”
叶青云把剑从身侧举到身前，剑尖对着太上长老。他把右手握紧剑柄，四十五颗光球的力量全部灌入剑身。剑身上的古字亮了一度，边缘的白色寒光从剑刃扩散到了整个剑身，整把剑像一根被烧透了的铁条。
太上长老把拐杖从举过头顶的姿势放下来，杖头对着叶青云。饕餮珠子里的暗红色火焰还在烧，燃烧自己的寿命来提升拐杖的威力。他眼角有血流出来，不是被打伤的，是燃烧寿命的后遗症。皮肤在老化，他脸上的皱纹在加深。他在用自己的命和叶青云拼。
叶青云看到了他眼角流下的血和加深的皱纹。太上长老在燃烧寿命，把自己的敕令从五十道往上推。拐杖上的裂纹在扩大，但杖头的饕餮珠子在燃烧，暗红色的火焰从裂缝里喷出来。两人的目光在决斗场中央对撞了。
太上长老先出手。拐杖朝前一点，暗红色的光柱从饕餮珠子里射出来，不是直线，是螺旋的，像一根被扭紧了的麻绳。光柱的直径比之前粗了三倍，速度慢了但威力翻倍了。叶青云没有躲，他把轩辕剑举过头顶，四十五道敕令全部灌入剑身，一剑劈下去。金色和暗红色的两道光柱在决斗场中央对撞。
决斗场的地面在对撞中裂开了，从中央向四周延伸。裂缝宽得能伸进一只手，深得看不到底。碎石从裂缝边缘脱落掉进黑暗里。结界在对撞的冲击下剧烈震颤，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秦广王在高处加了一层封印，十殿阎罗的虚影同时出手，十道金色的光柱注入结界，把裂纹稳住了。
叶青云站在裂缝的这一边，脚踩在石板上，石板在他脚下晃动着。双手握着轩辕剑剑尖朝下杵在地上。
太上长老站在裂缝的另一边，拐杖杵在地上撑着自己的身体。他的嘴角溢出了更多的暗红色血，眼角也在流血。他的敕令在燃烧寿命的催动下从五十道涨到了五十五道，但他的身体在加速老化，白发在脱落，皮肤在干裂，腰弯得更低了。
太上长老艰难地直起了腰把拐杖从地上拿起来。杖头的饕餮珠子还在燃烧，但火焰小了。
“你的轩辕剑虽然是真形，但你能撑多久？你的敕令才四十五道，我的五十五道。你拿什么和我比消耗？”
叶青云把剑从地上拔起来，横在身前。剑刃上的寒光比刚才更亮了，剑身上的古字流转的速度更快了。他从兜里摸了摸，糖没有了，兜里只剩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装纸。
轩辕剑真形的凝聚是把双刃剑，他现在能打，但不能持久。四十五道敕令在轩辕剑的加持下能发挥出五十五道的威力，但每挥出一剑都要消耗大量的敕令。太上长老在燃烧寿命，他也在燃烧敕令。
秦广王在高处看到了双方的状态，金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表情。不是担忧。
叶青云把轩辕剑举过头顶，四十五道敕令全部灌入剑身。剑身上的古字亮到了极致，每一笔每一划都在发着刺目的白光。他朝太上长老冲过去了，脚踩在碎石上跑得很稳，手里的剑直直地朝太上长老的胸口刺去，剑尖对准了心脏的位置。
太上长老举起了拐杖。饕餮珠子里最后一点暗红色火焰全部涌了出来，在杖头凝聚成一颗拳头大的暗红色光球。他把拐杖朝前一送，光球朝叶青云飞过去了。
剑尖和光球对撞。金色的剑气和暗红色的光球在决斗场中央僵持着。叶青云的脚在地上滑动着，被光球推得往后退。他把四十五道敕令全部灌入剑身，剑尖的金色剑气猛地亮了一度。
光球裂了。从中间开始，被剑尖刺穿了一个洞，暗红色的光从洞里涌出来。叶青云的剑穿过了光球，继续向前，刺进了太上长老的胸口。剑尖从他胸口正中刺进去，从后背穿出来。暗红色的血从伤口里喷出来，喷在剑身上，被剑身的金光蒸发了。
太上长老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剑。剑身上的古字在他体内流转着。他抬头看着叶青云，暗红色的瞳孔里那两团光灭了。
“你赢了。”
叶青云把剑从他胸口抽出来。太上长老的身体向前倾倒，脸砸在地上，白发散了一地。拐杖从他手里滑落，杖头的饕餮珠子彻底碎了，暗红色的碎片散了一地。他的敕令纹路从金色变成了灰色然后灭了。他的身体从成人开始缩小，缩小，最后化成一具干尸。
决斗场安静了。裂缝停止延伸，结界停止了震颤。暗红色的光全灭了，只剩下轩辕剑的金光在黑暗中亮着。
叶青云握着剑站在废墟中央，四十五道光球在掌心转着。他把剑横在身前看了看剑身上流转的古字，把剑插回胸口，剑身化作金光融进了轩辕剑碎片里。
结界撤了。白无常从外面冲了进来，审判金光在他掌心凝聚着。他跑到叶青云面前停下来，看着他身上的伤口看着他的左肩看着他右手的血。他把审判金光收了，把哭丧棒靠在肩膀上，伸手按在叶青云的右肩上。
“赢了。”
苏婉清从外面跑进来了。她从结界撤掉的那一刻就开始跑，跑过碎石跑过裂缝跑到叶青云面前。她看着他浑身的血和那只还在滴血的右手，没有说话。从兜里掏出手帕把他的手包住了。
叶青云把手帕握紧血从手帕里渗出来，他把手帕还给她。他从兜里掏出那叠包装纸看了看，塞回去了。
秦广王的虚影从高处降下来，金色的光照在决斗场中央的干尸上。太上长老的身体已经看不出人形了。他从虚影里说话，声音不大但很郑重。
“太上长老已死。阴司的危机解除了。”
叶青云抬头看着天上金色的光。阴司灰暗的天空在那金色的光中变成了浅灰色。
苏婉清站在他身边，判官笔插在腰间。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冷的，她的手是凉的。两个人在决斗场的废墟中站着，身后是白无常，头顶是秦广王的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