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长老的身体倒在地上,白发散了一地,干枯的手指还保持着握拐杖的姿势,但拐杖已经不在他手里了。饕餮珠子的碎片散落在周围,暗红色的光在碎片上一下一下地闪,像快要灭掉的灯泡。秦广王的金色光柱从天上落下来照在干尸上,干尸在金光中开始化作灰烬,从手指开始,变成灰白色的粉末,被阴司的风吹散了。粉末飘到空中和灰蒙蒙的天混在一起,看不出来了。
叶青云把轩辕剑插回胸口,剑身化作金色的光融进了敕令纹路里。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饕餮珠子的碎片,蹲下来捡起一块看了看。碎片是黑色的,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纹路已经断了。他把碎片扔了,站起来,右手的血还在滴。苏婉清用手帕包着他的手,手帕已经被血浸透了,血从手帕的纤维里渗出来滴在地上。他从兜里掏出那叠包装纸,挑了一张叠得最整齐的,把纸展开,包在手帕外面。纸很快也被血浸透了,但血渗得慢了。
白无常把哭丧棒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银色火焰灭了,棒身上的银白色符文也暗了。他蹲在地上看着太上长老消失的地方,那里只剩一摊暗红色的血迹和几块还没被风吹走的饕餮珠子碎片。他把一块碎片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碎片在他掌心里又碎了一次,变成了更小的粉末。他的手上沾了暗红色的灰。他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站起来,看着叶青云。
“拐杖碎了,太上长老死了,他的党羽在决斗场外面看到护盾碎了就散了。秦广王的人在追,但跑掉了不少。那些人是杀不完的,太上长老一死,他们就没有凝聚力了。各奔东西,有的回阴司各层做散修,有的躲到人间去,有的投靠其他殿的阎罗。掀不起大浪了。”
胡三娘从决斗场外面走进来,九条尾巴散着,白色长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叶青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目光在他左肩停了一下。左肩的袍子烧焦了一大片,露出下面发红的皮肤。皮肤上有黑色的纹路,是太上长老的敕令残留,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你的骨头长好了?左肩被拐杖砸中,骨裂的声音我在外面都听到了。这才不到半炷香,你的肩膀就能动了?”
叶青云把左手抬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左肩还有点疼,但不是骨裂那种疼,是肌肉拉伤的疼。他把左手握成拳头,对着胡三娘晃了晃,然后松开了。
“轩辕剑帮我治的。剑插回胸口的时候,金光把骨头接上了。断骨的地方新长出来的骨头比原来的还硬。剑的力量还在我体内,还在帮我修复。”
胡三太爷从决斗场外面走进来,六条尾巴在身后散着。他走到白无常面前,从袖子里取出那块青色玉佩还给他。白无常接过去收进怀里,点了下头。胡三太爷转身看着叶青云,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他。
“太上长老死了,阴司的危机解除了,但人间的出马仙势力还要整顿。冥渊余党在北方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你什么时候回北马总堂?”
叶青云想了想,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四十五颗光球。四十五道敕令已经稳定了,每一颗都亮得很匀。第四十六道的光点已经出现了,在他大拇指根部微弱地闪着。他把手合上光灭了。
“先养伤,养好了就回去。北马总堂的事不能拖,冥渊余党的残余还在北方活动,不清干净迟早还会出事。”
灰袍老道从决斗场外面走进来,铁剑已经入鞘了,但剑鞘上多了几道新痕,剑穗也断了半截。他走到叶青云面前站定,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中年妇人从决斗场外面走进来,竹篮空了,符纸全用完了。她把空竹篮挎在胳膊上走到叶青云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没用完的符纸塞进他手里。符纸是黄色的,上面用朱砂画着符文,符文是“安”字,保佑平安的意思。她把符纸塞进他手里就走了。
蓝袍年轻人从决斗场外面跑进来。他的鞋带又系紧了,没有散。跑到叶青云面前,气喘吁吁的,右手还肿着没完全好。他伸出手和叶青云握了一下,手劲不大但握得很认真。
“谢谢你。太爷说太上长老一死,北方的散修日子就好过了。以前太上长老的党羽在北方横行霸道,没人敢管。现在他们没了,我们这些散修终于能安生修炼了。”
叶青云把他的手握了一下。
光门在决斗场外面打开了。门那边是人间的阳光。白事铺的门楼在阳光下反着光。黄大爷站在门口拿着扫帚在扫地。看到叶青云从光门里走出来,扫帚停了,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扫。
叶青云走回白事铺的院子里,坐在石桌边。苏婉清从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粥是白的稠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她把粥放在他面前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叶青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放下碗。他把粥喝完了,把碗放下,把勺子在碗里转了一圈。
白无常走进院子,把哭丧棒靠在老槐树上,搬了马扎在树下坐下。他把审判金光在右手掌心里凝聚了一下又灭了。从兜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干粮是硬的,咬的时候咯嘣响,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苏婉清从厨房端了第二碗粥出来,放在白无常面前。白无常看了粥一眼,把干粮塞回兜里端起粥喝了一口。他把粥碗放下,看着叶青云。
“你的敕令现在四十五道,加上轩辕剑,加上风雷双翼。太上长老的拐杖碎了,他的党羽也散了。阴司北马总堂人间的局势都稳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四十五颗光球。四十六道的光点已经从芝麻长到了绿豆,四十七道也在闪烁了。神木果的药力和轩辕剑的力量还在他体内释放,还在点亮那些灰色的敕令纹路。他把手合上光灭了,把手插回兜里。
“修炼。冲到五十道敕令,去荒芜之海把太上长老的老巢彻底清理干净。他的党羽虽然散了,但他在荒芜之海还留了不少东西。万年灵乳,上古法器,他收藏了几千年的宝贝。不能留给别人,也不能让那些东西继续留在阴司的最深处。万一被人找到了,说不定会出第二个太上长老。”
白无常把粥碗放下了,碗底在石桌上磕出一声闷响。
“我跟你去。荒芜之海你不是第一次去了,路熟。太上长老的老巢在荒芜之海的对岸,上次你们去取九转还魂草的时候,从孤岛往东再过三百里就是。英招后裔和陆吾都去过那里,说那里的封印很强。太上长老死了封印应该会减弱,但不会完全消失,需要有人从外面破解。”
胡三娘从光门里走出来,九条尾巴收拢了。她走到石桌边站在白无常旁边,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叶青云。
“轮回殿的阵法我已经加固了,短时间内不需要我守着。荒芜之海那边的封印我可以帮忙破解。我的九尾之力可以感应到封印的节点,找到节点就能破。”
苏婉清从厨房端了第三碗粥出来,放在胡三娘面前。胡三娘看了一眼粥,没有喝,把它推到一边。
“你们什么时候去?”
叶青云站起来,把袍子上的灰拍掉了。左肩的袍子还是焦的,露出下面发红的皮肤,但他站得很直。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四十五颗光球和那颗还在闪烁的四十六道光点。他把手合上收进兜里。
“一个月后。等我冲到五十道敕令,等我左肩的伤完全好,等苏婉清把新的判官笔笔魂炼好。一个月够了。”
苏婉清从腰间抽出判官笔看了看笔尖。笔尖还是斜口,锋利度够,但笔魂分出去一缕后,笔的灵气弱了不少。她用手指抚过笔杆,笔杆在她的触摸下发出淡淡的白色光。
“一个月我能把笔魂重新炼好。新炼的笔魂比原来的更强,因为你带回来的轩辕剑气息滋养了判官笔。笔杆里的灵气比以前浓了一倍。”
黄大爷从厨房端了一壶茶出来放在石桌上,把茶杯摆好。他看了叶青云一眼,又看了白无常一眼,把茶壶的盖子掀开看了看水位,转身回厨房了。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嗒嗒地响。他把壶从灶上提下来往暖瓶里灌水。
王寡妇家的狗在巷子里叫了一声,叫了之后没停继续叫,叫了很久。叫声从巷口传进来在白事铺的院子里回荡。远处第十八层的方向灰色的天空下什么都没有了。暗红色的光灭了,太上长老的气息也消失了。荒芜之海对岸那个被封印了几千年的老巢现在空着。
叶青云站在院子中央。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四十五颗光球亮着。四十六道光点已经长到了黄豆大小,四十七道也在闪烁了。他握了握拳,光球在指尖亮了一下然后灭了。他把右手插回兜里,走回里屋。门关上了。
屋里没有光。有金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四十五颗光球的亮光从门的缝隙里漏出来,在门外的石板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金线亮了很久。天黑了。
白无常把马扎收好放在石桌下面,把哭丧棒从老槐树上拿起来扛在肩上。他走到光门前停下来没有回头。
“一个月后见。”他走了。光门在他身后合拢。
胡三娘从石桌边站起来把九条尾巴收拢走回光门。她走了。
苏婉清站在院子里看着叶青云里屋的门缝里透出的那道光。她在门槛上坐下来背靠着门框,判官笔横在膝盖上。她伸手摸了摸笔杆,笔杆是温的。从兜里掏出手帕已经是洗干净的了,叠得整整齐齐的。她把判官笔插回腰间,闭上眼睛。
黄大爷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苏婉清坐在门槛上,把灯关了。院子里黑了。只有叶青云里屋门缝里透出的那一道金光还在亮着。
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响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