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大爷从厨房里快步走出来,手里的锅铲还没放下,围裙上沾了面粉。他看到叶青云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浑身是血的白袍子还没换,左肩的绷带从衣领里露出来,右手插在兜里。他的眼眶红了,眼泪没掉,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用袖子擦了一下。他把锅铲别在腰后,从厨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放在石桌上,又拿了一条干净毛巾。
“听说你当了太上长老,以后我们白事铺是不是可以在阴司横着走了?”他的声音带着颤,不是害怕,是激动。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用湿毛巾擦脸上的血痂。毛巾很快变成了暗红色,他拧了一把,水盆里的水染红了。他把毛巾放在盆沿上,抬头看着黄大爷。
“不至于。太上长老是荣誉衔,不管事。横着走会被鬼差拦的。”
白无常从门口走进来,哭丧棒扛在肩上,银色火焰已经灭了。他把哭丧棒靠在老槐树上,搬了马扎在石桌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咽了。
“这次能赢,多亏了胡三娘和北马总堂的支援。胡三娘的九尾幻术牵制了太上长老的注意力,北马总堂的散修们在外面挡了至少两波党羽的冲击。没有他们,你在决斗场里打的时候,外面早就乱了。”
黄大爷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用铅笔写着一些数字,有些数字被划掉了又重写。他把纸摊在石桌上,用手指着上面的数字,一个一个地念。
“北马总堂损失了三个小堂口,柳河沟赵家堂口、青石岭马家堂口,还有一个是辽西那边的刘家堂口。人损失了十几个弟子,仙家伤了二十多位,熊霸的右前掌被划了一道口子,蛟烈掉了好几片鳞,蛊婆婆的虫子死了一大半。但主力都在,三十六堂口的核心战力一个没少。”
苏婉清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灵泉水。泉水是龟千岁从后院瓦缸里取出来的,经过灵泉温养。她把碗放在叶青云面前,碗里的水是透明的,但水面有一层淡淡的白光。
“龟千岁说灵泉对敕令修复也有帮助。你每天喝一碗,敕令恢复会快一些。”
叶青云端起碗喝了一口。灵泉水是凉的,但不是冰的,有一股清甜的味道,像山泉水。他喝完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左肩的绷带被泉水打湿了一小块,苏婉清伸手帮他按了按,把湿的地方按干了。他的五指能动了。
秦广王派来的鬼差从光门里走出来,穿着黑色甲胄,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金色的,封口处有秦广王的敕令印章。鬼差把信双手递给叶青云,退了三步转身走回光门。光门合拢了。
叶青云撕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是金色的,字是用敕令烙上去的,发着金光。信上写着——轮回殿封印稳固,但轮回通道出现了轻微的偏移,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的魂魄分流比例失调,需要新任太上长老前往轮回殿,用轩辕剑碎片校准轮回阵法。
苏婉清凑过来看了一眼信上的字。
“你的伤至少还要七天才能好。左肩的骨裂虽然被轩辕剑接上了,但新长出来的骨头还脆,不能用力。右手的皮肉刚长好,不能握剑。敕令才三十道,去了也干不了什么。”
叶青云把信折了折塞进怀里,和那些东西挤在一起。他从石凳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肩膀还有点疼,但能抬起来了。他握了握右拳,拳面的新皮嫩,握拳的时候绷得紧但没问题。
“七天够了。七天之后我去轮回殿。白无常,你明天先去阴司看看情况,轮回通道的偏移如果不严重,可以等我伤好了再处理。如果严重,你直接找秦广王,让他先用阵法稳住。”
白无常把干粮塞回兜里,从马扎上站起来。他把哭丧棒从老槐树上拿起来扛在肩上。
“我明天一早就去。轮回通道的事不能拖,万一偏移越来越大,六道轮回就乱了。天道的人投不了人道,人道的魂进不了阿修罗道,地狱道的恶鬼可能跑出来。我在阴司任职多年,知道怎么处理。”
他走了。光门在他身后合拢,银白色的遁光在门那边闪了一下。
胡三娘从光门里走出来,九条尾巴收拢着。她走到叶青云面前,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玉佩递给他。玉佩是白色的,上面刻着轮回殿的图案。她把玉佩塞进他手里。
“轮回殿的通行令牌。你下次来的时候直接进禁地,不用通报。我在轮回殿等你。七天够了。”
她转身走回光门,光门合拢了。尾巴尖上的黑色光点在门合拢的瞬间闪了一下。
叶青云把玉佩收进怀里,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后院。枣树桩上那三根新枝条已经长到了齐腰高,枝条上的叶子从嫩绿色变成了深绿色,叶脉清晰。他伸手摸了摸最上面的那片叶子,叶面光滑,有绒毛。他蹲下来看了看树桩根部,树皮上有一圈一圈的年轮,年轮很密,看不清楚。
黄大爷从厨房端了一碗药出来,药是黑的,浓的,冒着热气。他把药碗放在石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喝了药早点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叶青云端起来一口气喝完。苦得他眉头拧成一团,苏婉清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他。糖是橘子味的,包装纸是新换的,没有化。他把糖剥出来塞进嘴里,甜。他把包装纸叠好塞进兜里。
他走回里屋,躺在床上。被子是棉花的,晒过太阳,有阳光的味道。左肩的绷带硌着床板,他侧了侧身把左肩朝上,伤口就不疼了。右手插在兜里摸着三十颗光球。三十颗在掌心转着,第三十颗旁边第三十一道的光点已经从芝麻长到了绿豆,第三十二道也在闪烁了。他摸了摸那一颗新亮起来的光点,光点是温的。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放在被子上面。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手上。手上有伤疤,新的,拳面上那些裂口愈合后留下的疤。他用右手摸了摸左肩绷带外面露出的皮肤,皮肤上有金色的纹路。
隔壁王寡妇家的狗叫了一声,叫了之后没停继续叫,叫了很久。黄大爷从厨房探出头来对着巷子喊了一声,狗停了。
叶青云闭上眼睛。
天亮了。晨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画出一个金色的光斑。他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叠好褥子卷好。左肩不疼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不响了。右手的握力恢复了大半,握拳的时候拳面的新皮绷得紧但不会裂。他从床上下来穿上白婆婆纳的那双布鞋,鞋底快磨平了。
他走出里屋,苏婉清已经在院子里了,判官笔插在腰间,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白的稠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她把粥放在石桌上,勺子搁在碗沿上。他坐下来喝粥。
黄大爷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看了他一眼,把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回去了。
白无常还没回来。光门在院子角落里开着,门那边是阴司灰蒙蒙的天。有银白色的遁光从那边闪了一下。
白无常从光门里走出来,袍子上有灰,脸色不太好看。他把哭丧棒靠在老槐树上,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手帕湿透了。
“轮回通道的偏移比秦广王说的严重。天道的魂魄少了将近两成,人道多了三成,阿修罗道的魂魄已经堵在通道里出不来了。通道口的封印有裂纹,如果不及时修复,再过半个月鬼魂就会从裂缝里漏出来,在人间的某些地方造成鬼患。”
叶青云把粥碗放下,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三十颗光球。第三十一道光点已经稳定在了绿豆大小,第三十二道也在闪烁了。他把手合上光灭了。
“明天我去。今天再养一天。”
苏婉清从门槛上站起来,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看了看笔尖。笔尖的斜口磨得更锋利了。她看了一眼叶青云左肩的绷带和右拳的新疤。
“明天我陪你去。你的伤还没完全好,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阴司。”
叶青云点了点头,把粥碗里最后一口喝完,把碗放在石桌上。黄大爷从厨房出来把碗收了,在围裙上擦了擦。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新的纸,纸上写着北马总堂的重建计划,几个堂口的名字后面画了圈。
“胡三太爷派人送来的。北马总堂的三个小堂口要重建,需要人手的物资。他说等你伤好了去一趟北马总堂,有些事要当面商量。”
叶青云把纸接过来扫了一眼,纸上的字迹工整。他把纸折了折塞进怀里。
太阳升高了,阳光从院墙的顶端照进来把整个后院都照亮了。枣树桩上的新枝条在阳光中绿得发亮,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白婆婆的脸从树干里探出来树液滴了几滴,看了叶青云一眼,把脸缩回去了。
白无常坐在马扎上,把审判金光在右手掌心里凝聚了一下又灭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咽了。他看了叶青云一眼,又看了看苏婉清,把干粮塞回兜里。
苏婉清从门槛上走到石桌边,伸手摸了摸叶青云右拳的伤疤。伤疤是硬的,凸起来的。她的手指在伤疤上停了一下,收回去。
叶青云把右手插进兜里,摸着三十一颗光球。第三十一道光点已经稳定了,第三十二道也从芝麻长到了绿豆,第三十三道正在闪烁。他的敕令恢复速度比预计的快,灵泉加上轩辕剑碎片残留的力量,一天就能点亮一道新敕令。再过七天,他至少能恢复到三十五道。
他在石凳上坐了好久,把右手的敕令亮了一次又一次。
王寡妇家的狗在巷子里叫了一声。叫了之后没停,继续叫,叫了很久。黄大爷从厨房探出头来对着巷子喊了一声。狗停了。
远处的北方天空,神木峰的方向那团金色的光还在亮着。第十八层的方向灰色的天空下什么都没有。
叶青云从石凳上站起来,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对着阳光看了看掌心里那三十一颗光球。光球在阳光下反着金色的光,把他的手心照得透亮。他把手合上,光灭了。
他走回里屋,门关上了。
屋里没有光。有金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三十一颗光球的亮光从门的缝隙里漏出来,在门外的石板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金线亮了很久。天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