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白事铺的第三天,叶青云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修炼。他盘腿坐在石凳上,五心朝天,把三十颗光球在掌心里亮出来。光球排成一个圆,每一颗都很亮,最大的那颗蚕豆大,最小的那颗也长到了黄豆。他把轩辕剑碎片的力量从胸口引到右手,金色的光流从敕令纹路里涌出来,注入掌心的光球。光球的转速加快了,亮度也提升了。他把这些力量往第三十一道敕令的纹路里引。
胸口剧痛。不是肌肉拉伤那种疼,是从骨头里面往外炸的那种疼,像有人在他的胸骨上凿了一个洞,把冰水往里面灌。他的手抖了一下,掌心里的光球全部灭了,轩辕剑碎片的力量缩回了胸口,敕令纹路暗淡了。
苏婉清坐在门槛上,看到他的手抖,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发紫,额头有汗。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烧,但很凉。
龟千岁从后院的瓦缸里探出头来,脖子伸得很长,壳上的纹路在阳光下反着光。他从瓦缸里爬出来,动作很慢,四肢的爪子在青石板上划出轻微的响声。他爬到叶青云面前,把头伸到他胸口,鼻子对着敕令纹路闻了闻。缩回去,想了一会儿,又伸出来闻了闻。他的头缩回壳里,壳上的纹路亮了一下。
“用灵泉水检测。你在修炼的时候敕令纹路有反应,灵泉水能照出纹路里的暗伤。”
苏婉清从厨房端了一碗灵泉水出来,碗里的水是透明的,水面有一层淡淡的白光。她把碗端到叶青云胸口下方,龟千岁把头从壳里伸出来,用爪子蘸了一点灵泉水,点在叶青云胸口的敕令纹路上。水珠落在纹路上没有滑落,而是渗进了皮肤下面。金色的纹路在灵泉水的渗透下变成了透明的,能看到纹路下面的东西——不是肌肉,不是骨骼,是光。敕令纹路是由光凝聚而成的,但那些光不是连续的,有多处断裂。裂纹很细,比头发丝还细,分布在不同的纹路上,有的在胸口正中,有的在左肋,有的在右肩。每一道裂纹都在缓慢地渗着暗淡的光,像伤口在渗血。
龟千岁把头缩回壳里,壳上的纹路暗了。他的声音从壳里传出来,闷闷的。
“连续燃烧敕令和强行提升留下的暗伤。第一次燃烧敕令是在打顾血的时候,第二次是打冥渊,第三次是打太上长老。三次燃烧,把敕令根基烧裂了。九转还魂草修复了一部分,神木果填了一部分,但裂纹还在。不修复的话,永远无法突破三十道敕令。你现在的修炼不是提升,是在加重暗伤。每冲击一次新的敕令,裂纹就扩大一点。现在还能感觉到疼,等感觉不到疼的时候,根基就彻底碎了。”
苏婉清的脸色白了。她没有说话,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笔杆在她手里轻轻地抖着。
叶青云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敕令纹路,灵泉水还在纹路里,让那些裂纹清晰可见。他伸出右手摸了摸最粗的那道裂纹,在胸口正中间。
“怎么修复?”
龟千岁的头从壳里伸出来,这次伸得比之前都长,脖子的皮肤皱褶完全展开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清楚了。
“轮回泉水。轮回殿底部的禁地里有轮回泉水,那是轮回殿建成时从天帝的花园引来的灵泉,比我的灵泉水强百倍。轮回泉水可以修复任何根基的损伤,只要根基还没碎。轮回殿现在是胡三娘守护,你去问她。”
苏婉清把判官笔插回腰间,把叶青云的右手从他胸口拿开,用手掌按在他的敕令纹路上感应着那些裂纹的位置。她的手指在裂纹上轻轻划过,每划过一道裂纹,她的眉头就皱一下。她把那些裂纹的位置记在心里,把手收回来。
“轮回泉水有灵性,不会轻易给人。需要守护者的认可。胡三娘是轮回殿的守护者,她同意了泉水才会出来。”
白无常从光门里走出来,袍子上有灰,手里拿着一卷信笺。信笺是秦广王传的,上面用敕令烙着几行字。他把信笺递给叶青云,叶青云展开看了。
“轮回通道的偏移不严重,秦广王已经用阵法暂时稳住了。但需要你亲自去修复,因为你身上的轩辕剑碎片是稳定轮回的关键。碎片的气息和轮回殿的阵法是同源的,只有你能让阵法重新校准。”
叶青云把信笺折了折塞进怀里,和那些东西挤在一起。他从石凳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左肩已经不疼了,骨裂完全愈合了,新长出来的骨头比原来的还硬。他握了握右拳,拳面的新皮已经长好了,疤痕还在但不会再裂。他把右手插进兜里摸着那三十颗光球,第三十道旁边第三十一道的光点还有绿豆大,但每次他去摸它的时候胸口就会疼。
“正好一并处理。去轮回殿,找胡三娘,取轮回泉水,修复暗伤,校准轮回通道。四件事一趟办完。”
苏婉清从门槛上站起来,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看了看笔尖,斜口磨得很锋利,笔杆上的灵气已经恢复了大半。她把笔插回腰间,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叶青云。糖是橘子味的,包装纸是新换的,没有化。他把糖剥出来塞进嘴里,甜。
黄大爷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面粉。他看着叶青云站在老槐树下。
“轮回殿底部的禁地连胡三娘都没进去过。我听胡三娘说过,禁地的入口在轮回殿最下面,被上古封印封着。胡三娘继位的时候试过打开封印,打不开。轮回泉水在封印里面,你要进去得先破解封印。小心点。”
叶青云把糖嚼了咽了,把包装纸叠好塞进兜里。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颗光球在掌心亮着。他把轩辕剑碎片的力量从胸口引到右手指尖,金色的剑气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在阳光下亮得像金线。
“封印再强也强不过轩辕剑。太上长老的护盾都被轩辕剑撕开了,一个上古封印不会比护盾更难破。”
苏婉清走到他身边,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在空气中写了一个“速”字。字不大,巴掌大小,金色的。字贴在叶青云的胸口,他的身体轻了。
白无常把哭丧棒扛在肩上,从兜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着咽了。他把剩下的干粮塞回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送你们到轮回殿门口。轮回通道那边我去看着,等你来。胡三娘在禁地那边等你们,秦广王已经派人通知她了。”
光门打开了。门那边是阴司第一层灰蒙蒙的天空。苏婉清走在前面,判官笔握在手里。叶青云走在中间,风雷双翼收拢着,翅膀的羽毛在阴司的光线下反着暗淡的金光。白无常走在最后面。
往生梯平台从第一层下沉,穿过第二层、第三层,到第十三层停了。轮回殿在第十三层,殿外的广场上站着胡三娘,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叶青云从往生梯平台上走下来。
“秦广王派人告诉我了。你要进禁地取轮回泉水。”胡三娘转身走在前面带路,九条尾巴在身后拖着,白色长袍的下摆擦着石板地面。叶青云跟在后面,苏婉清走在他左边。三个人穿过轮回殿的走廊,走过重建后的石柱,踩过那些被符文修复过的石板。
禁地在轮回殿的最深处。神木小树已经长到了三丈高,树冠覆盖了禁地的大半区域,金绿色的叶子层层叠叠。树仙蹲在树干后面打瞌睡,呼噜声比之前大了。胡三娘走到禁地最里面的墙壁前面停下来,墙壁是灰白色的,上面刻着轮回殿的浮雕——六道轮回的画面。她伸手按在墙壁上,九条尾巴的尖端亮起了黑色光点。墙壁从中间裂开了,不是向两边滑开,是向上下收缩。露出后面一个向下的通道,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台阶是石头砌的,长满了青苔。通道里有风灌上来,潮湿的,凉的。
“禁地在轮回殿建成时就存在了,比轮回殿还老。历任守护者都没有进去过,因为封印打不开。封印是天帝亲手设下的,只有轩辕剑的气息才能解开。你的轩辕剑碎片是开启封印的钥匙。”
叶青云走到通道入口,蹲下来摸了摸第一级台阶。石头是凉的,青苔是滑的。他把轩辕剑碎片的力量从胸口引到右手,金色的光从掌心里涌出来照亮了通道。墙壁上的符文在金色光芒的照射下亮了起来。
“我下去。苏婉清你留在上面,通道太窄了,两个人转不开身。”
苏婉清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她在叶青云胸口写了一个“护”字,字不大,但笔画很粗。金色的字贴在他的敕令纹路上,和判官笔的笔魂叠在一起。她把笔插回腰间,退了一步。
“小心。”
叶青云点了点头,转身走下台阶。青苔很滑,他用右手扶着墙壁往下走。墙壁上的符文在他的金光照射下越来越亮。通道很深,台阶一直往下延伸,看不到尽头。他走了很长时间,走到通道里的空气从潮湿变成了干燥,从干燥变成了温热。台阶走完了,下面是圆形的石室,和上次在荒芜之海孤岛上看到的那个石室很像,但更大。
石室中央有一口泉。泉不大,只有水缸大小,泉水是乳白色的,和忘川源头的水一样,但更浓,更稠。水面上漂浮着金色的光点,光点在泉水表面缓慢移动着。泉水的正上方悬浮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一个字——“封”。字是金色的,发着光。
叶青云走到泉水边,蹲下来,把轩辕剑碎片的力量引到右手。金色的剑光从掌心射出来斩在石碑上。石碑上的“封”字亮了一下,然后灭了。石碑从中间裂开,碎成两块掉在地上。泉水表面那些金色的光点同时亮了,从水面上升起来在空中盘旋着。
水麒麟从泉水里浮现出来了。不是从水面上冒出来的,是从泉水深处升上来的。身体是白色的,不是陆吾那种虎身,是麒麟的身体,四蹄,长尾,头上有一对角。角是金色的,和泉水的颜色一样。它的大小和英招后裔差不多。身上的鳞片是白色的,每一片都有银色的边缘。它的眼睛是深蓝色的,没有瞳孔。
水麒麟开口了,声音从泉水里传出来,浑厚的。
“轩辕剑的传承者,你有资格取轮回泉水。但你根基的暗伤比我想象的严重。泉水可以修复你的暗伤,但修复的过程会很痛苦。你的敕令碎裂的根基需要重新生长,就像骨头断了重新长。过程要持续七天,七天你不能离开这口泉。”
叶青云把手伸进泉水里,泉水是温的,滑的。他把手从泉水里抽出来,手指上的皮肤亮了一层。他把右手插进兜里摸了摸那三十颗光球,把三十一颗也在闪烁。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七天就七天。”
水麒麟的头点了一下,身体慢慢沉回泉水深处。白色的鳞片在乳白色的泉水中若隐若现,金色的角在水面上亮了一下,沉下去了。泉水恢复了平静,水面上的金色光点还在。
叶青云脱了鞋袜,把白婆婆纳的那双布鞋整齐地放在泉边。他坐在泉边,把双脚泡进泉水里。泉水从脚底涌上来。他把衣服脱了盘腿坐在泉水中,泉水刚好没过他的腰。胸口那些有裂纹的敕令纹路在泉水的浸泡下发着光,裂纹处的暗淡光芒被泉水的乳白色光点填满了。苏婉清写的“护”字在泉水中没有消散。
他把右手放在膝盖上,三十颗光球在掌心,第三十一道的光点已经从绿豆长到了黄豆。他的胸口不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