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前，叶青云从白事铺出发的时候，右手的敕令是三十道，第三十一道的光点还在闪烁。他站在光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槐树，白婆婆的脸从树干里探出来，树液滴了两滴，然后把脸缩回去了。苏婉清走在他右边，判官笔插在腰间。白无常走在左边，哭丧棒扛在肩上。三个人穿过光门进入阴司第一层。
往生梯平台从第一层下沉，经过那些修补过的、碎裂的、完好无损的台阶。第十三层到了。轮回殿的广场上站着胡三娘，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白色长袍拖在地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叶青云从平台上走下来，看着他胸口那三十道敕令纹路和左手垂着的姿态。
“秦广王已经通知我了。你要进禁地取轮回泉水？禁地我也没有进去过。入口有上古封印，只有太上长老级别的敕令才能打开。历代守护者都试过，打不开。封印是天帝亲手设下的。”
叶青云走到胡三娘面前站定，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颗光球在掌心亮着，金色的光芒在阴司灰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他把光球对着胡三娘晃了一下。
“我现在就是太上长老。荣誉衔也是衔。”
胡三娘嘴角动了一下，九条尾巴收起三条，只留六条在外面。她转身走在前面。三个人穿过走廊，走过重建后的石柱，踩过那些被符文修复过的石板。禁地在轮回殿的最深处，神木小树已经长到了三丈高，树冠覆盖了禁地的大半区域。
禁地最里面的墙壁是灰白色的，上面刻着轮回殿的浮雕——六道轮回的画面。胡三娘走到墙前面停下，伸手按在墙壁上。六条尾巴的尖端亮起了黑色光点。墙壁没有反应。她把九条尾巴全部展开，九颗黑色光点同时亮起。墙壁从中间裂开了，露出后面一个向下的通道。
通道的入口处悬浮着一层半透明的光幕，光幕上有金色的符文在流转。符文的纹路复杂，每一笔都像是有生命的，在光幕表面缓慢游动。叶青云伸手按在光幕上，三十道敕令的金光从掌心涌出注入光幕。光幕纹丝不动，符文依然在流转速度没有变化。他把三十道光球的全部力量注入光幕，金色光芒把整面光幕都照亮了，符文的转速快了一点点。
“你的敕令不够，需要轩辕剑。”胡三娘站在他身后。
叶青云把手按在胸口。轩辕剑碎片从胸口飞出来，悬浮在他面前，旋转着，每转一圈就变大一圈，三圈之后变成了一把金色的长剑。剑身上的古字在阴司灰暗的光线下发着光。他握住剑柄，剑刃朝前，剑尖对准光幕。一剑刺出，剑尖刺在光幕的中心。光幕上的符文在轩辕剑的刺入下开始碎裂，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光幕裂开了，碎成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通道露出来了。石阶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通道里有风灌上来，潮湿的，凉的。风里有水声，远处有低沉的咆哮声，闷闷的，像大钟被敲响后的余音。
胡三娘的尾巴全部竖起来了。她的琥珀色眼睛盯着通道深处。咆哮声从里面传来，她站在通道口没有下去。
“水麒麟。上任守护者。三百年前它进入禁地寻找轮回泉水，被困在里面了。封印从外面打不开，从里面也打不开。它在里面困了三百年，三百年没有出来过。它会攻击任何进入禁地的人，除非那个人身上有轩辕剑的气息。轩辕剑是天帝的信物，水麒麟认得。”
叶青云把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金光照亮了通道的前几级台阶。台阶是石头砌的，长满了青苔，青苔在剑光的照射下发着绿色的光。他把右手的三十颗光球亮了一下，收进掌心里。
“我下去。你们在上面等着。”
苏婉清从后面走上来，判官笔握在手里。她看着通道深处那一片黑暗，回过头看着叶青云。
“我跟你一起下去。你的敕令才三十道，暗伤还没修复，万一水麒麟攻击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胡三娘也从后面走上来，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她的琥珀色眼睛看着叶青云。
“我也下去。水麒麟是我的前任，我见过它的画像。它是上古神兽，四十五道敕令的实力。你一个人下去就是送死。三个人下去，至少有个照应。”
叶青云把剑收回来横在身前。他看着苏婉清的眼睛，又看着胡三娘的眼睛。
“人多反而麻烦。通道那么窄，三个人转不开身。万一水麒麟攻击我们，挤在一起谁也跑不掉。我一个人去，如果水麒麟攻击我，我有轩辕剑，它认得这把剑。如果它不认，我还有风雷双翼，跑得快。”
苏婉清的嘴唇动了一下。她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叶青云，糖是橘子味的，包装纸是新换的。她把糖塞进他手里，手指碰着他的掌心，凉的。叶青云把糖剥开塞进嘴里。他转身走向通道口，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青苔很滑，脚尖往前滑了一下，站稳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通道口的苏婉清和胡三娘，把轩辕剑举起来照亮下面的台阶。
“等我回来。”
他走下去了。身后的封印在他走下第三级台阶的时候自动合拢了，光幕重新凝聚，金色的符文再次在光幕表面流转。苏婉清伸手摸了摸光幕，指尖被弹开了。她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在光幕旁边蹲下来，判官笔握在手里。
胡三娘站在她身边，九条尾巴收拢了。
通道很长。叶青云走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台阶还在往下延伸。青苔越来越厚，空气越来越潮湿，水声越来越近。咆哮声停了。
台阶走完了。下面是一个圆形的石室，比他想象的大得多。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墙壁上有发光的石头，昏暗的。石室的正中央有一口泉，泉不大，水缸大小，泉水是乳白色的，水面上漂浮着金色的光点。泉水的正上方悬浮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一个字——封。
水麒麟从泉水里浮现出来。白色的身体从乳白色的泉水中升起，四蹄踏在水面上，长尾在身后甩动。头上的角是金色的，在昏暗的石室中亮着。身上的鳞片是白色的，每一片的边缘都有银色的光。眼睛是深蓝色的，没有瞳孔。它的大小和英招后裔差不多，但身体更粗壮。
水麒麟看到了叶青云手里的轩辕剑。深蓝色的眼睛在剑身上停了一下，从剑尖看到剑柄，从剑柄看到叶青云的脸。它从泉水里走出来，四蹄踩在地面上没有声音。走到叶青云面前站定，低下头用鼻子闻了闻剑身上的古字，把头抬起来。
“轩辕剑的传承者，你有资格取轮回泉水。但你根基的暗伤比我看到的更严重。你的敕令纹路有裂纹，泉水和修复，但过程会很痛苦。你的敕令碎裂的根基需要重新生长，就像骨头断了重新长。过程要持续七天，七天你不能离开这口泉。”
叶青云把轩辕剑插回胸口，剑身化作金光融进敕令纹路里。他蹲在泉边伸手摸了摸泉水。温的，滑的，和忘川水不一样的感觉。水面上的金色光点在他的手指触到水面的瞬间亮了一下。
“七天就七天。”
水麒麟转身走回泉水里。身体从脚开始慢慢沉入乳白色的水中，白色的鳞片和泉水融为一体。金色的角在水面上亮了一下，沉下去了。
叶青云脱了鞋袜。白婆婆纳的那双布鞋整齐地放在泉边。他把衣服脱了盘腿坐在泉水中。泉水刚好没过他的腰，胸口的敕令纹路在泉水的浸泡下发着光。裂纹处的暗淡光芒被泉水的乳白色光点填满了。
他闭上眼睛，三十颗光球在掌心缓慢转着。第三十一道的光点从芝麻长到了绿豆。他的胸口不疼了。
石室安静了。只有泉水流动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像有人在煮一锅很稀的粥。金色光点在水面上飘着，有的沉下去，有的升上来。光点碰到叶青云的皮肤就融进去了，皮肤上的金色纹路亮了一度。
水麒麟没有再浮上来。泉水深处有白色的光在缓慢移动，是它的身体在水底游动。
七天。
叶青云坐在泉水中，右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三十颗光球转着。第三十一道光点从绿豆长到了黄豆。他把呼吸调匀了。
泉水从皮肤渗进体内，沿着敕令纹路流动，经过那些有裂纹的地方，裂纹在乳白色的光中慢慢愈合。
石室外面的通道里，苏婉清蹲在封印旁边等了很久。她把判官笔横在膝盖上，在地上写了一个“静”字。字贴在封印的光幕上，光幕闪了一下。
胡三娘靠在通道口的墙壁上，九条尾巴在身后铺开。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封印光幕上游动的符文，没有说话。
远处有低沉的咆哮声从通道深处传来，比之前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