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比叶青云想象的大。穹顶离地面有十几丈高，上面嵌着发光的石头，光线昏暗像阴司的黄昏。墙壁上刻满了壁画，画的是上古时代水麒麟跟随天帝征战的情景——四蹄踏浪，角上缠雷，嘴里喷出的水柱化作滔天洪水。壁画的颜料已经褪色了，但线条还在，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像是用爪子直接划进石头里的。
水麒麟从泉水里彻底走了出来。它离叶青云不到两丈，站在泉眼旁边，四蹄踩着地面，长尾在身后轻轻甩动。角上的金光照亮了石室的中央区域，乳白色的泉水在金光中变成了淡金色。它的眼睛是深蓝色的，没有瞳孔，但叶青云能感觉到它在看着自己。那种目光不是威胁，是打量。
叶青云从泉水里站起来，水从他身上往下流。他用右手把头发往后捋了一下，水珠甩在地上。左肩的绷带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他把绷带解开扔在泉边，露出下面已经愈合的骨裂位置，那里的皮肤还是红的，但骨头不疼了。他把右手的三十颗光球亮了一下，收进掌心里。风雷双翼从背后展开了，翅膀在石室的空中展开，羽毛上的金光照亮了墙壁上的壁画。
水麒麟的头转了一下，眼睛从叶青云的脸移到他的翅膀上。
“英招的双翼。你和英招后裔是什么关系？”
“朋友。它帮过我，我帮过它。”
水麒麟的头转了回来，深蓝色的眼睛盯着叶青云的脸。它的嘴张开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不是獠牙，是那种食草动物的磨牙，但每一颗都有手指粗。
“三百年了，终于有人进来了。上一任太上长老把封印加固之后，连他自己都进不来了。他说除非有人能破开他的封印，否则谁也不许动轮回泉水。我在这里守了三百年，守得骨头都老了。你是来取轮回泉水的？你的敕令纹路有裂纹，燃烧敕令留下的暗伤。九转还魂草帮你修了一部分，神木果帮你填了一部分，但裂纹还在。不修复，你这辈子就卡在三十道了。”
叶青云看着水麒麟，把它在泉边走了两步，四蹄踩在地上没有声音。它的身体很大，两丈长，站起来比叶青云高出一大截。但它的动作很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它的身上没有杀气，四十五道敕令的气息收敛得很好。
“取水可以。你要证明你有资格。我不会主动攻击你，但你要在一炷香内碰到泉眼。如果你的脚步离开原地超过三丈，就算输。”水麒麟用右前蹄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不大，直径三尺。圆圈的中心正好在叶青云刚才坐的位置。圈线是银白色的，发着光。
叶青云低头看着那个圈，又看了看泉眼的位置。离他大约十五丈。一炷香的时间，十五丈的距离。用跑的话不到三息就能到，但水麒麟不会让他轻松跑过去。它的四十五道敕令会让他在靠近泉眼的过程中寸步难行。他的三十道敕令在它面前不够看，但轩辕剑可以弥补。
“为什么有这样的规矩？”
水麒麟的尾巴甩了一下，尾巴尖扫过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它把身体趴下来，前腿弯曲，头枕在前爪上，姿势和陆吾很像。
“上一任太上长老定下的规矩。他说轮回泉水是天帝留下的圣物，不能让废物取走。想取水的人必须证明自己比废物强。你和太上长老在决斗场的那一架我听到了，声音从封印外面传进来，虽然听不太清但动静不小。你能打赢太上长老，按理说不需要比。但规矩就是规矩，我不能破。”
叶青云把风雷双翼展开到最大。翅膀的羽毛在石室的昏暗光线下亮得刺眼。他把右手的剑气凝聚出来，不是长剑，是一把短刃，不到一尺长，但剑刃上的寒光很亮。从兜里掏出那块化了一半的糖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他把包装纸叠好塞回兜里，走到圆圈的中心站定，双脚并拢。
“开始。”
他的身体从原地消失了。风雷双翼全力催动，速度快到水麒麟的眼睛刚眨了一下，他已经出现在泉眼旁边。从圆圈到泉眼，十五丈的距离，不到半息。水麒麟的头还枕在前爪上，眼睛还闭着。它睁开眼，看到叶青云蹲在泉边用手撩了一下泉水。乳白色的水珠从指缝间滴下来，落在泉眼边缘的石头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水麒麟把头从前爪上抬起来，深蓝色的眼睛看着他手上的水珠。
“你的速度不错，但不算。因为你的瞬移没有离开原地？你把始发地和目的地之间的轨迹跳过了。我定规矩的时候没有想到有人能瞬移。瞬移算不算离开原地？”它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两下，甩动的幅度不大。它低下头想了想。
“算你赢吧。规矩没有考虑到瞬移，是我的失误。泉水你可以取。”
叶青云把短刃收了，蹲在泉边把右手伸进泉水里。掌心那三十颗光球在泉水的浸泡下亮了，乳白色的水从他的指缝间流过，光球上的裂纹开始愈合。一道红色的裂纹在他大拇根部的光球表面慢慢合拢。他把手从泉水里抽出来，看着那道光球，裂纹已经完全不见了。
“我需要泡七天。但苏婉清和胡三娘在外面等着，我怕她们担心。”
水麒麟站起来，四蹄踏在地面上。它走到石室的东侧，用角顶了一下墙壁上的某块石头。墙壁裂开一条缝，从缝里射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光落在石室中央凝聚成一个圆形的光幕。光幕上显示出通道口的画面。苏婉清蹲在封印旁边，判官笔横在膝盖上。胡三娘靠在墙上，九条尾巴在身后铺开，琥珀色的眼睛闭着。
“你在这里的一举一动她们都能看到。你可以通过这个光幕和她们说话。”
叶青云走到光幕前面，光幕里苏婉清的脸很清晰。她低着头在地上写“静”字，写了一个又一个，每一个都用脚擦掉。她的手指在发抖。叶青云伸手触摸光幕，光幕上的画面晃了一下。
“我找到泉水了。水麒麟让我在这里泡七天修复暗伤。七天之后我就出去。”
苏婉清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光幕里叶青云的脸。手从判官笔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头低下去，继续在地上写字。
“七天，我等你。”
叶青云把手从光幕上收回来，走回泉边坐下。他脱了鞋袜，把白婆婆纳的那双布鞋整齐地放在泉边，盘腿坐在泉水中。水刚好没过他的腰，胸口的敕令纹路在泉水的浸泡下发着光。裂纹处的暗淡光芒被乳白色的光点填满了。他把轩辕剑碎片的力量从胸口引出来，用轩辕剑的气息调和泉水的灵性，让泉水渗透得更深。
水麒麟走回泉边趴下来，头枕在前爪上。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叶青云胸口的敕令纹路。
“你的暗伤比我看到的严重。三次燃烧敕令，每次都把根基烧裂了。九转还魂草修了表面，神木果填了缝隙，但裂纹还在深处。七天不够。”
叶青云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敕令纹路，那些被灵泉水照出来的裂纹，浅的在表面，深的在纹路下面。最深的那个在他心脏正后方的位置，从脊柱延伸到左肩胛骨。
“那就泡到好为止。七天不行就十天，十天不行就半个月。太上长老已经死了，我不急。轮回通道的事有白无常看着，北马总堂有胡三太爷看着。我没有急事。”
水麒麟把头换了一个方向枕着，闭上了眼睛。
“千年了。上一次有人来这里是八百年前，上一个太上长老来找过我一次，但他没有取水，只是来看封印有没有松动。他的敕令是五十道，比你强，但身上的气息没有你纯。你身上的轩辕剑气息比他纯。”
叶青云把右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三十一颗光球在掌心里转着。第三十一道敕令是在他走进石室的时候点亮的，不是刻意修炼的结果，是泉水自动帮他冲开的。光点从芝麻长到了绿豆，从绿豆长到了黄豆。他的胸口不疼了。
石室安静了。泉水流动的声音，咕嘟咕嘟的，从泉眼深处传上来。金色光点在水面上飘着，有的沉下去有的升上来。光点碰到叶青云的皮肤就融进去了。
水麒麟的呼吸声很轻，每一次吸气呼气之间间隔很长，像一台运转缓慢的机器。它的角在石室的黑暗中亮着，金色的光照着叶青云的脸。
叶青云闭上眼睛。他把左手也放进泉水里，双手都泡在水中。掌心里三十一颗光球转着，第三十二道的光点已经出现了，在他无名指的根部微弱地闪着。
七天。
光幕还亮着。通道口的画面在光幕上持续显示。苏婉清在地上写字，胡三娘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两个人在光幕的另一边等着。
叶青云睁开眼看了一眼光幕里苏婉清的侧脸，她的头发从木簪里滑出来几缕，垂在耳边。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糖，橘子味的，剥开塞进嘴里，甜。
他把包装纸叠好压在泉边的布鞋旁边。
泉水咕嘟咕嘟地响着。水麒麟的角在黑暗中亮着。他的敕令在泉水中缓慢恢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