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在泉水中坐了三天。前三天他一直在泡，让轮回泉水的灵性慢慢渗入敕令纹路的深处。那些细小的裂纹在乳白色光点的填充下愈合了，从表面看已经看不出痕迹了，但深处的裂纹还在。水麒麟趴在他对面的泉边，头枕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它的角在石室的黑暗中亮着金色的光，像一盏不灭的灯。
第四天，叶青云把右手从泉水里抬起来，看着掌心里那三十一颗光球。第三十一道敕令已经稳定在了黄豆大小，第三十二道光点也长到了绿豆。他把手伸进泉水中捧了一捧水，水是乳白色的，温热的，在掌心里晃荡。他低头看着这捧水，水面上映出他的脸。他把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泉水入喉，不是凉的，是冰的。那股冰从他的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不是冬天的冰，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他的敕令纹路在冰凉的刺激下猛地亮了一下，那些深处的裂纹在冰凉中开始收缩。
他喝了第二口。泉水的冰凉从胃里升上来，沿着任脉上行到胸口，沿着督脉上行到头顶。他的头皮发麻，头发根根竖起，毛孔里渗出的不是汗，是黑色的液体。黑色液体从他的皮肤上流下来滴在泉水中，被乳白色的泉水吸收了。这是燃烧敕令留在体内的残渣，九转还魂草和神木果都没有清理干净，轮回泉水把它们逼了出来。
他喝了第三口。冰凉的泉水从胃里炸开，像一颗冰弹在体内爆炸。寒气沿着每一条经脉扩散，所到之处，敕令纹路从暗金色变成了亮金色。那些最深处的裂纹在最猛烈的寒气冲击下开始愈合，从裂纹的底部向上生长，像植物的根系在土壤里蔓延。叶青云的身体在颤抖，嘴唇发紫，牙齿打架。他把双手按在膝盖上，稳住自己。三十一颗光球在掌心里转得飞快，速度比平时快了好几倍。
水麒麟把头从前爪上抬起来，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叶青云发紫的嘴唇和颤抖的身体。
“三口就够了。再多你的敕令会失控。轮回泉水的力量太强，一次喝太多，你的经脉承受不住。”
叶青云咬着牙把第三口泉水咽了下去。冰凉的泉水在胃里翻涌，他的身体从颤抖变成了剧烈抖动。左肩愈合的骨裂处传来一阵剧痛，不是骨头在疼，是骨头里面的骨髓在轮回泉水的刺激下再生。旧骨髓被新骨髓顶替，老旧的造血细胞被淘汰。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蓝色的光，不是敕令的金色，是泉水的蓝色。
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笼罩了他的全身。那些被九转还魂草和神木果强化过的皮肤在泉水的作用下又强化了一层，蓝色光芒和金色纹路在他身上交织，像一件铠甲。他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了一种颜色，不是金色，是黑色中透着蓝光，像深海的颜色。
叶青云盘腿坐在泉水中，引导那股冰凉的泉水沿着经脉运行。从丹田出发经过会阴，沿着督脉上行到头顶百会穴，从头顶沿着任脉下行到丹田。一个大周天，两个大周天，三个大周天。每运行一个大周天，那股冰凉的泉水就热一分，从冰到凉，从凉到温，从温到热。
三个大周天之后，泉水在他体内完全融化了，变成了和他体温一样的温度，和他的敕令合为一体。他的掌心，第三十二道敕令从绿豆长到了黄豆，第三十三道光点亮了。从芝麻开始长，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第三十四道光点紧跟着亮了，第三十五道也在闪烁。
从三十道到三十五道，不到一个时辰。他的敕令上限在轮回泉水的冲刷下突破了三十道的瓶颈，那些挡在三十一道前面的暗伤全部愈合，经脉畅通无阻。三十五颗光球在掌心里排列成一个比之前更大的圆，每一颗都很亮，大小均匀，转速一致。
叶青云睁开眼睛。瞳孔边缘那圈金色从宽边变成了细线，但在金色外面又多了一圈淡蓝色，两圈光晕重叠在一起。他把右手从泉水里抬起来，手背上的蓝色光泽在石室的暗光中反着光。他用左手摸了摸右手的皮肤，皮肤是光滑的，比之前更韧了。指甲掐下去要很用力才能掐出一个白印。
他从泉水中站起来，身上的水顺着身体往下流。胸口的敕令纹路有三十五道亮着，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腰际。那些裂纹全部愈合了，纹路比以前更粗，颜色比以前更深。他把右手握成拳头，拳面上的伤疤还在，但伤疤下面的皮肤已经变了。他对着石室的墙壁打了一拳，拳面砸在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石壁上出现了一个拳印，不是崩碎的，是凹进去的，像被压路机压过一样。
水麒麟从地上站起来，四蹄踏在地面上。它走到石壁前用角碰了碰那个拳印，角尖嵌进凹痕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叶青云的拳头。
“你的肉身吸收了泉水的精华。轮回泉水不仅能修复敕令的暗伤，还能淬炼肉身。你的皮肤现在对水系法术的抗性很强，普通的水系攻击打在你身上和挠痒痒一样。但肉身再强也不是无敌的，太上长老的拐杖你扛不住，水麒麟的角你也扛不住。不要以为有了泉水炼体就可以横着走了。”
叶青云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活动了一下五根手指。他把右手的三十五颗光球亮了出来。第三十五颗旁边第三十六颗的光点已经在闪烁了。泉水没有消失，还在他体内发挥作用。接下来的几天他的敕令还会继续增长，到第七天应该能到三十七八道左右。
他蹲在泉边，看着泉眼里的水量。乳白色的泉水比七天前少了很多，原来能没过他的腰，现在只到他的小腿。水面的金色光点也少了，原来密密麻麻的一片，现在稀稀拉拉的。
“泉眼的水量少了一半。你喝了三口，泡了七天，消耗了三百年的积累。泉眼需要五百年才能恢复到原来的水量。”水麒麟走回泉边趴下来，头枕在前爪上。深蓝色的眼睛看着泉眼里那些残存的乳白色泉水，眼睛里有光。不是金光，是泉水的蓝光。
叶青云从泉边站起来，把白婆婆纳的那双布鞋穿上。鞋底快磨平了，但鞋面还是完整的。他把鞋带系紧，站起来踩了两下。他把右手的三十五颗光球收进掌心里，手插进兜里。
“谢谢你，水麒麟。”
水麒麟的头从前爪上抬起来，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叶青云的脸。
“不用谢。你是太上长老，保护轮回殿是你的职责。三百年来没有人能打开封印进来，你是第一个。你身上的轩辕剑气息和轮回殿的阵法同源，你有责任保护这里。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不要让任何人破坏这里。轮回泉水是天帝留下的圣物，不是给普通人糟蹋的。”
叶青云走到水麒麟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它的眼睛。深蓝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脸上有泉水的蓝色光泽。
“我答应你。没有人能动轮回殿的一草一木，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水麒麟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了。它把头重新枕在前爪上，角上的金光暗了。
叶青云转身走向通道。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泉眼。乳白色的泉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声音比七天前轻了。金色光点在水面上飘着，少了很多，但还在。水麒麟趴在泉边，白色的身体在石室的暗光中发着微弱的光。角上的金光照着它的脸。
封印自动打开了。光幕从中间裂开，露出向上的石阶。苏婉清站在通道口，七天没怎么合眼，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判官笔握在手里，笔尖上的墨迹干了又凝、凝了又干，反反复复。胡三娘靠在墙上，九条尾巴铺在地上，尾巴尖上的黑色光点明灭不定。
叶青云从石阶上走上来，从封印里走出来。苏婉清看着他胸口的三十五道敕令纹路，看着他皮肤上那层淡蓝色的光泽，看着他瞳孔边缘那圈淡蓝色的光晕。她愣在了那里。
胡三娘从墙上直起身，九条尾巴收拢了，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身上的蓝色光泽。
“三十五道敕令，暗伤全好了，肉身还强了。轮回泉水的效果比我想象的好。”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五颗光球在掌心亮着。他把手伸到苏婉清面前，让那些光球的亮光照着她的脸。
“七天。我说过的。”
苏婉清看着掌心里那三十五颗光球，把判官笔插回腰间，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他。糖是橘子味的，包装纸是新换的。她把糖塞进他手里，手指碰着他的掌心，凉的，温的。
叶青云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
“轮回通道那边白无常还在等我。走。”
三个人从通道口走回禁地，穿过神木树下，走过重建后的走廊。树仙从树干后面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睛看着叶青云身上的蓝色光泽。嘴张开露出几颗黄牙说了一句“好，好，好”，把头缩回去了。
光门在轮回殿门口开着，门那边是阴司第一层灰蒙蒙的天空。白无常在光门那边等着，哭丧棒扛在肩上，银色火焰在棒头上烧着。他看到叶青云从轮回殿里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他把哭丧棒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三十五道。轮回通道的偏移该去处理了。”
叶青云走到光门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轮回殿的禁地方向。神木的金光从禁地门口透出来，在阴司灰暗的天空中像一道金色的光柱。胡三娘站在禁地门口九条尾巴散开。
他转过身走进光门。阴司第一层灰蒙蒙的天空在他头顶展开。往生梯平台从第一层下沉到第十三层——他要去轮回殿修复通道，但通道在第十三层的更深处。
白无常走在前面带路，苏婉清走在叶青云左边，叶青云走在中间。三十五颗光球在兜里转着。
远处的第十八层方向，灰色的天空下什么都没有。暗红色的光灭了，太上长老的气息灭了。荒芜之海的对岸，太上长老的老巢空着。
叶青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三十五颗光球。第三十六颗的光点已经长到了绿豆大小，第三十七颗也在闪烁了。他把手合上。
轮回通道的偏移在人道和天道的交汇处，通道入口在轮回殿更深处的一个石室里。白无常推开门。通道口有暗红色的光在闪，和太上长老的敕令颜色一样，但更淡。
叶青云走到通道口，把手按在封印上。三十五道敕令的金光涌入封印，轩辕剑碎片的金色剑气跟着涌入。封印上的裂纹在剑气的灌注下慢慢愈合了。裂口的暗红色光灭了。
通道恢复了正常。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的魂魄分流比例在向正常值回归。白无常站在他身后，把审判金光在右手掌心里凝聚了一下，收了。
“修好了。”
叶青云把手从封印上收回来，插进兜里。三十五颗光球转着。
远处第十八层方向的灰色天空下，有一道微弱的暗红色光闪了一下。很快，如眨眼。灭了。叶青云看到了那道闪光，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看了一眼。
“太上长老的老巢还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