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牌升级完成的当天下午，叶青云坐在北马总堂后院的台阶上，把暗红色的三界巡察令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令牌比北马天师令轻了，但硬度更高，他用指甲掐了掐边缘，指甲断了，令牌上连个印子都没有。苏婉清蹲在他旁边，把断掉的指甲在衣服上蹭了蹭，从他手里把令牌拿过去看了看。
“试试把敕令注入令牌。胡三太爷说这东西能打开仙界的通道，不试怎么知道。”她把令牌塞回他手里，退后两步站在他身后。
叶青云把令牌托在左手掌心里，右手按在令牌正面那个“令”字上。三十八道敕令的金光从掌心里涌出来注入令牌。令牌表面的暗红色在金光注入后变成了金色，从边缘开始向中心蔓延。“三界巡察”四个字亮到了极致，一道道金色的光柱从令牌上射出来，笔直地射向天空。光柱在离地三丈高的地方停住了，不是撞到了什么东西，是在那个高度凝聚成了一个金色的圆盘。圆盘缓慢旋转着，边缘有符在流转。旋转了三圈之后，圆盘从中间裂开了，像一扇门被推开。裂缝那边不是阴司灰蒙蒙的天，不是人间的蓝天白云，是另一种颜色。乳白色的，像牛奶，像忘川水，像轮回泉水，比那些更浓更稠。乳白色的雾气从裂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清甜的气味，吸一口满嘴都是甘甜。雾气里有光在流动，不是金色，是白色，很亮但不刺眼。
白无常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裂缝下面抬头看着那扇乳白色的门。他的审判金光在右手掌心里凝聚了一下，银白色的光和乳白色的雾气交融。他把手收回来，看着指尖残留的雾气。
“仙界和阴司很久没有往来了。上一次仙界通道打开是八百年前，太上长老还年轻的时候。三界巡察令竟然能打开通道，这东西的权限比我想象的高，不是胡三太爷锻造出来的，是令牌本来就有的能力，胡三太爷只是把它激活了。北马天师令的前身可能就是仙界的令牌，只是后来遗失了。”
苏婉清从叶青云身后走出来，站在裂缝正下方仰头看着那扇乳白色的门。门那边的雾气飘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伸手摸了一下，雾气在她指尖凝结成露珠，露珠是甜的。
“对面的灵气比人间浓郁十倍，比阴司浓百倍。仙界的灵气浓度还在轮回殿的神木之上。人如果在那边修炼，一年顶这里十年。”
叶青云从台阶上站起来，把三界巡察令举过头顶对准那扇乳白色的门。令牌上的光柱更粗了，门的裂缝更宽了。乳白色的雾气涌出来更多了，院子里很快就看不清人影了。胡三太爷从议事厅里走出来看着满院子的雾气，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用尾巴扇了扇雾气。
“把令牌收了吧，雾气太多对院子里的草药不好。”
叶青云把令牌收进怀里，敕令断了，光柱灭了，乳白色的门从中间合拢，圆盘停止旋转化作光点消散。雾气慢慢散了，院子里的阳光重新照下来。晒在石板上的草药湿了一层，灰袍老道蹲在地上把湿了的草药翻了个面继续晒。
裂缝完全消失的时候，乳白色的门最后闪了一下。从门的那边有一个人影走了出来。不是从裂缝里走出来的，是从门的那边跨过来的。一只脚先伸出来，穿着白色的靴子，靴面干净得像新的一样。另一只脚跟着跨过来，整个人从乳白色的雾气中显现出来。白衣白袍，头发也是白色的，但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清秀，皮肤白得透明。腰间挂着一块玉牌，玉牌是白色的，上面刻着一个“仙”字。他身上有三十道敕令的气息，但和阴司的敕令不一样，阴司的敕令是暗银色或暗红色，他的是纯白色的，像他的衣服一样。
白衣年轻人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从白无常身上扫到胡三太爷身上，从胡三太爷身上扫到苏婉清身上，最后落在叶青云身上。他的目光在叶青云腰间那五块令牌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上翘，不是笑，是一种礼貌的表情。
“仙界使者，奉仙界之主之命，请叶青云参加三个月后的仙界大会。”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白衣年轻人。三十八颗光球在掌心亮着，白色的敕令光芒和金色的敕令光芒交织。白衣年轻人的眼睛盯着叶青云掌心里那三十八颗光球，瞳孔缩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仙界大会是什么？我为什么要去？”
白衣年轻人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白色的绢帛，绢帛上写着字，字是金色的。他没有展开，握在手里。
“仙界每隔百年举行一次大会，选拔三界盟主，统领人间、阴司、仙界三界。三界盟主有权调动三界的全部力量，可以制定三界的规则。上一任盟主已经仙逝了三十年，三界一直没有盟主，秩序混乱。仙界之主提议重新选拔，候选人有三位，仙界一位，阴司一位，人间一位。你是阴司的候选人。”
白无常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从老槐树下走过来站在叶青云旁边，看着白衣年轻人的脸。
“阴司的候选人不是应该由十殿阎罗推荐吗？叶青云的太上长老位置才刚定下来，仙界那边就知道了？”
白衣年轻人把绢帛收进袖子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仙界有自己的情报来源。叶青云斩杀太上长老的事，三天之内仙界就知道了。轩辕剑碎片的传承者出现在阴司，这个消息比太上长老的死更让仙界关注。轩辕剑是天帝的佩剑，天帝的传承者不应该只是阴司的太上长老，应该是三界盟主。仙界之主说了，如果你不去，仙界可能会认为阴司和北马总堂不服从三界秩序。后果就是仙界会重新评估和阴司、人间的合作关系。仙界的灵药不再供应给阴司，仙界的法器不再流入人间，仙界的通道对阴司和人间关闭。到时候阴司的鬼差修炼速度会下降，人间的出马仙弟子修为会停滞。”
秦广王的虚影从井口里升起来了。他的金色虚影在乳白色雾气消散后的院子中格外明亮。他走到白衣年轻人面前，金色的眼睛看着白色的玉牌。
“仙界大会，必须去。这是阳谋。你不去，仙界就有借口切断和三界的联系。阴司现在虽然在恢复期，但灵药的供应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仙界。如果仙界断供，阴司的鬼差修为增长会停滞。人间的出马仙弟子修炼需要的法器也有很多是从仙界流出来的。仙界断供，北马总堂的实力也会下降。去，不一定赢。不去，一定输。”
叶青云看着白衣年轻人的脸，白衣年轻人的表情还是那样，礼貌但疏离。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八颗光球在掌心亮着。第三十九颗的光点已经长到了黄豆大小，第四十颗也在闪烁了。他把手合上光了灭了，手插回兜里。
“三个月后，仙界大会在哪里举行？我怎么去？”
白衣年轻人从袖子里取出那卷白色绢帛展开来。绢帛上的字是金色的，写的是仙界大会的时间和地点。他把绢帛递给叶青云。
“三个月后，仙界入口在昆仑山顶，每百年只开一次。届时你带着三界巡察令到昆仑山顶，令牌会自动打开通道。仙界会有人接引你。”
叶青云接过绢帛，绢帛是凉的，光滑的，像摸在冰面上。他把绢帛卷起来塞进怀里，和那些东西挤在一起。
白衣年轻人转身走回院子中央。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白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仙”字。他把令牌举过头顶，乳白色的光从令牌上射出来在院子中央重新打开了那扇乳白色的门。他跨过门槛走进了门里，白色长袍的下摆在门合拢的最后一瞬间闪了一下。门合拢了，乳白色的光点消散在阳光下。
院子里的雾气彻底散了。灰袍老道把湿了的草药重新摆好，中年妇人从议事厅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蓝袍年轻人蹲在墙角系鞋带，系得很紧。
叶青云把怀里的绢帛又掏出来看了一遍。上面的金色字写着——仙界大会，三月十五，昆仑之巅，持此令者入。他把绢帛卷好塞回怀里。苏婉清走到他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他。糖是橘子味的，包装纸是新换的。她把糖塞进他手里。
“三个月后你的敕令能到多少？现在三十八道，三个月后至少四十五道。仙界大会的候选人不会弱，仙界的候选人是仙界之主的弟子，敕令至少五十道。人间的候选人不知道是谁，但能代表人间出战，实力不会低于四十五道。你三十五道的时候能打赢五十道敕令的太上长老，四十五道的时候打五十多道的仙界弟子也不会太吃力。”
叶青云把糖剥开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把包装纸叠好塞进兜里，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三十八颗光球。第三十九颗的光点已经长到了绿豆，第四十颗也在闪烁了。他把手合上插进兜里。
白无常把哭丧棒扛在肩上，转身往光门走。
“三个月后的事三个月后再说。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北马总堂的三个堂口还没建好，荒芜之海那边太上长老的党羽还在封印里面。这些事处理完了才能安心去仙界。我先回阴司一趟，和秦广王商量一下仙界大会的事。”
白无常走了。光门在他身后合拢。
胡三太爷从议事厅里走出来，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他看着叶青云腰间的五块令牌，看了一遍又一遍。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白色的玉佩递给他。
“仙界的灵气对于初次进入的人来说太浓了，普通人在那里待久了会醉灵。拿着这块玉佩，它里面有我封印的一丝九尾狐火，可以帮你调节灵气的吸收速度，不至于醉灵。”叶青云接过玉佩。白色的，温的，有胡三娘的气息，不是胡三太爷的。他看着胡三太爷。
胡三太爷嘴角动了一下。“胡三娘托我转交的。她回轮回殿了，说三个月后你出发去仙界之前去轮回殿一趟，她有东西给你。”
叶青云把玉佩收进怀里，和那些东西挤在一起。怀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远处的北方天空，神木峰的方向那团金色的光还在亮着。第十八层的方向灰色的天空下，荒芜之海的对岸，暗红色的光又闪了一下。
叶青云转身走回里屋。门关上了。屋里没有光。有金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金线亮了很久。天黑了。王寡妇家的狗叫了一声。叫了之后没停继续叫，叫了很久。黄大爷从厨房探出头来对着巷子喊了一声。狗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