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使者走了，但他的请柬没有跟着走。裂缝合拢后不到半炷香，院子中央那团乳白色雾气消散的位置重新亮起了一道金色的光。光不强，像有人拿手电筒从天上往下照。光柱里飘下一张请柬。纸是金色的，比秦广王平时用的信笺更薄、更轻，表面有细密的纹路，纹路的走向和仙界使者腰间那块玉牌上的“仙”字一模一样。请柬没有信封，就是一张对折的金色纸片。
叶青云伸手接住了。纸片落在他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温度是凉的。他展开请柬，里面的字是烫金的，不是写上去的，是烙上去的，每一个字都有深度。纸上的字写着——叶青云，阴司太上长老，三界巡察使，受邀参加仙界大会。时间三月十五，地点昆仑之巅，持此柬者入。落款不是仙界之主，是一个他没有听说过的名字——太微仙尊。请柬的背面刻着一幅图，图上是三界的轮廓——人间在最下面，阴司在人间下面，仙界在人间上面。三界之间用虚线连接，虚线的交汇处有一个圆点，圆点旁边写着四个小字——三界盟主。
秦广王的虚影从井口飘过来，金色的光落在请柬上。他看着请柬上那些烫金的字和背面的三界图，金色的眼睛里光暗了几分。声音从虚影里传出来。
“仙界大会表面上是比武，实际上是仙界用来拉拢或打压其他势力的手段。上一届大会的阴司代表是太上长老，他在大会上打伤了仙界的候选人，仙界怀恨在心，断了阴司三百年的灵药供应。这次他们邀请你，不是为了选拔三界盟主，是为了报仇。太上长老死了，他们把账算到你头上了。”
白无常从光门里走回来，袍子上有灰，哭丧棒扛在肩上。他在石桌边坐下，把请柬从叶青云手里拿过去看了几遍，用拇指摸了摸背面的三界图。图上那些虚线的凹凸感很强。
“仙界大会，历届参加者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不是死在擂台上，就是死在擂台外的暗算中。仙界表面上讲规矩，暗地里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上一届阴司去了三个人，回来的只有一个——太上长老。另外两个一个死在擂台上，一个死在回去的路上，尸体都没找到。仙界说是意外，谁信？”
叶青云从秦广王手里拿回请柬，折了折塞进怀里。他从石凳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左肩的骨裂完全好了，骨头比原来还硬。右手的伤疤也褪了不少，只剩几条淡淡的红印。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八颗光球在掌心亮着。第三十八颗旁边第三十九颗的光点已经长到了绿豆，第四十颗也在闪烁着。
“我不去的话，仙界就有借口对付阴司和北马总堂了。”他把手合上灭了光，手插进兜里。“仙界大会的实力层次呢？最强者什么级别？”秦广王从虚影里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圆里浮现出一个人影，穿着白色铠甲，手持长枪，头发是金色的，眼睛是蓝色的。
“最强的候选人是仙界之主的弟子，叫太虚子。敕令五十道，加上仙界的法器，实际战斗力可以达到五十五道以上。他的枪法据说能刺穿轮回殿的护罩，但没人验证过。太上长老活着的时候和他交过手，输了半招。太上长老五十道敕令加拐杖，输给他半招。你三十五道敕令加轩辕剑打赢了太上长老，理论上你也能打赢他。但仙界的擂台有规则，不能用法器，只能用自身的敕令和法术。轩辕剑能不能带进去，还不知道。”
胡三太爷从议事厅里走出来，手里托着一枚吊坠，红色的，比指甲盖还大一点，形状像一滴凝固的血。吊坠用一根红绳穿着，红绳的编法很复杂，绳结一个接一个。他走到叶青云面前把吊坠举到他胸口位置，红绳从手指上垂下来，吊坠在阳光下反着暗红色的光。
“九尾狐的护身符。不是我这一代的，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传了十几代，快三千年了。护身符可以抵挡一次仙界法则的攻击。仙界有自己的规则，和阴司、人间都不一样。你在仙界如果触犯了他们的规则，天道会直接攻击你，那种攻击你扛不住。护身符能挡一次。只有一次，用完了就没了。”
叶青云接过护身符，红绳在他掌心里绕了两圈。吊坠是温的，贴在掌心能感觉到里面有一股力量在跳动，频率很慢，和心跳不一样。他把护身符挂在脖子上，吊坠贴着胸口，和轩辕剑碎片并排。碎片感应到了护身符的气息，温度升高了一点点。
护身符融进了他的胸口。不是融化，是渗进去了。暗红色的光从他的皮肤下面透出来，和轩辕剑的金光、轮回泉水的蓝光交织在一起。三道光在他胸口融合，敕令纹路在光的刺激下发生了变化。三十八颗光球在掌心自动亮了起来。第三十九颗的光点从绿豆长到了黄豆，亮到了极致。第三十九道敕令点亮了。第四十颗的光点从芝麻长到了绿豆，还在长。
胡三太爷看着叶青云胸口新亮起的两道敕令纹路。
“你的潜力不止于此。去仙界历练一番，三个月后，你应该能到四十道以上。四十道敕令加轩辕剑，在仙界大会上至少不会垫底。你不需要打赢太虚子，只需要打出声势，让仙界知道阴司不是好惹的。”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四十颗光球。第四十颗的光点已经稳定在绿豆大小了，第四十一道的光点也在闪烁了。他把手合上灭了光，手插进兜里。他转身看着苏婉清和白无常。
“你们陪我一起去。仙界大会允许带随从，随从不能上台，但可以住在仙界安排的客舍里。我不需要你们帮我打架，你们在我身边我心里踏实。”
苏婉清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他，糖是橘子味的，包装纸是新换的。她把糖塞进他手里，手指碰着他的掌心的凉和热的碰在一起。
“好。我陪你去。”
白无常从石凳上站起来把哭丧棒扛在肩上，银色火焰在棒头上烧了一下。他走到叶青云面前，伸手在他右肩上拍了一下，手劲很大。
“我也该去仙界看看了。上一次去是八百年前，那时候我还是个刚上任的判官。仙界的变化应该很大，但仙界的嘴脸应该没变。”
秦广王的虚影从井口升起来飘到院子中央。金色的光照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光从金色变成了淡金色，又暗了一度。他的声音从虚影里传出来。
“三月十五，昆仑之巅。还有一个半月。这一个半月你要把敕令稳定在四十道以上，把轩辕剑的剑气练到随心所欲的境界。仙界大会的擂台战不能用外援，只能靠自己。你的对手不是太上长老那种老迈的修士，是巅峰状态的仙界天才。他们的敕令比你多，经验比你丰富，法器比你强。你不拼命，就回不来。”
叶青云把三界巡察令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令牌正面那个“令”字在他掌心里发着金光，和轩辕剑的金光融合，和轮回泉水的蓝光融合，和九尾狐护身符的暗红色光融合。四种光在他手掌上交汇，托着那块暗红色的令牌。他把令牌举过头顶对着太阳，阳光穿过令牌在院子地上投下一个暗红色的影子。影子中间有一个金色的字——“令”。
他把令牌挂回腰间。五块令牌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了很久。他伸手按住它们不让它们响。他转身走回里屋，门关上了。屋里没有光。有金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四十颗光球的亮光从门的缝隙里漏出来，在门外的石板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金线亮了很久。
远处的北方天空，昆仑山的方向，有一道白色的光在云层上面闪了一下。那是仙界入口的方向，不是神木峰的金光。白色的光闪了一下灭了，又闪了一下，又灭了。像有人在开关一扇门。光闪了七下灭了。
第十八层的方向，荒芜之海的对岸，暗红色的光也闪了一下。频率和白色闪光几乎一样，稍微慢了那么一点点。
白无常看到了两道光，没有说话。
胡三太爷也看到了，目光在两个方向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
苏婉清坐在门槛上，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在空气中写了一个“稳”字。字不大，但笔画很粗，金色的。她把字贴在叶青云里屋的门上。字贴上去的时候门板震了一下。
黄大爷从厨房端了一碗药出来放在石桌上。药是黑的，浓的，苦味在院子里散开。叶青云的房门没开。
太阳落山了。院子里暗了。王寡妇家的狗叫了一声，叫了之后没停继续叫，叫了很久。黄大爷从厨房探出头来对着巷子喊了一声，狗停了。
远处的北方天空，白色的光又闪了一下。这一次闪了很久，持续亮了好一段时间才灭。光灭了之后，那边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打雷但很远很远。
第十八层的方向，暗红色的光在那声轰鸣之后也闪了一下。
叶青云的房门开了。他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门槛上，右手插在兜里。阳光已经没了，月光从天上照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瞳孔边缘那圈金色和淡蓝色在月光中发着光，四十颗光球在兜里转着，第四十一道的光点已经长了。
“明天去轮回殿找胡三娘，后天去昆仑山看仙界入口，大后天开始闭关修炼。一个半月，把敕令冲到四十五道，把剑气练到心到剑到。”
白无常从老槐树下站起来把哭丧棒扛在肩上，银色火焰灭了。
苏婉清从门槛上站起来把判官笔插回腰间，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塞进叶青云手里，转身走回里屋，门关上了。
叶青云站在院子里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他把包装纸叠好塞进兜里。天完全黑了。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响了很久。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月光照在白事铺的院子里，照在叶青云站在院子中央的身影上。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四十颗光球在掌心亮着，金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把手合上灭了光。远处北方天空有一道白色的光闪了一下。光灭了。月光照着他走回了里屋。门关上了。金线从门缝里漏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