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的令旗落下的瞬间，玄机子动了。他的身体向后飘退了四五丈，速度不快，但双手已经在身前结印了。十根手指像蝴蝶一样翻飞，每一次交叉、每一次分离都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金色的光线。光线在空中交织成复杂的图案，图案落在地面上。地面的玉板上浮现出金色的阵纹，阵纹从玄机子的脚下向四周扩散，速度很快，眨眼的功夫就覆盖了整个擂台。
九宫困仙阵。
阵纹成型的瞬间，叶青云眼前的景象变了。擂台消失了，看台消失了，乳白色的天光消失了。他站在一个灰蒙蒙的空间里，四周是无尽的虚空，看不到边界。虚空中有无数幻影在飘动，有的像人形，有的像兽形，有的只是一团扭曲的光。幻影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朝他扑过来，有的在他身边盘旋，有的在他耳边发出尖锐的叫声。叫声不是真声，是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的，刺耳，让人心烦意乱。
叶青云闭上眼睛，又睁开了。轩辕剑碎片的破妄之眼自动激活了。瞳孔边缘那圈金色和淡蓝色的光晕猛地亮了一下，那些幻影在破妄之眼的注视下变成了透明的虚影，有的直接消散了。但阵法的束缚力还在，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重了，像被灌了铅。每抬一次脚都要用平时好几倍的力气，每挥一次手都像在水里划动，阻力大得惊人。
玄机子站在阵法外面，手里握着那面青铜阵盘。他的手指在阵盘上快速移动，拨动着上面的符文指针。阵法的阵眼在他手指的拨动下不断变换着位置，从东边换到西边，从西边换到南边，从南边换到北边。
“九宫困仙阵，困过无数高手。你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但你的敕令比我高，我的阵法困不了你太久。在你破阵之前，我已经赢了。你找不到阵眼，找不到阵眼就破不了阵。”
叶青云把风雷双翼展开了。金色翅膀在灰色虚空中亮得刺眼，羽毛上的金光照亮了周围几丈的地方。翅膀一震，他的身体从原地消失了。他在灰色虚空中连续瞬移，从东边移到西边，从西边移到北边。瞬移的速度很快，但每瞬移一次，阵法的束缚力就加重一分。玄机子在用阵眼的位置变化来消耗他的敕令，他瞬移的次数越多，敕令消耗得越快，阵法的束缚力就越大。
叶青云把破妄之眼催动到极致。瞳孔边缘的光晕从金色和淡蓝色变成了纯金色，金色的光从他的眼睛里射出来，像两盏探照灯。灰色虚空在金色光芒的照射下变得透明了，他看到了阵法内部的纹路。那些金色的阵纹像血管一样在地面和虚空中延伸，纹路的走向复杂，但有一个规律——所有的纹路都汇聚到一个点。那个点不在东边，不在西边，不在南边，不在北边，在擂台的中央。玄机子用阵眼的位置变换来迷惑他，真正的阵眼从来没有移动过，一直都在原点。
玄机子的脸色变了。他看懂了叶青云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一个被困住的人会有的。他的手指在青铜阵盘上移动得更快了，阵眼的位置在阵盘上疯狂跳动，但叶青云没有再瞬移。风雷双翼收拢了，他站在原地，右手按在胸口。
轩辕剑从胸口抽出来了。金色长剑在灰色虚空中亮得像一颗小太阳，剑身上的古字在光芒中流转。他把剑举过头顶，剑尖对准了擂台中央那个隐藏的阵眼。一剑斩下，金色的剑气从剑刃上脱出，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灰色的虚空。虚空被剑气撕开了一条裂缝，裂缝从叶青云的脚下延伸到擂台中央。剑气击中阵眼的瞬间，青铜阵盘从玄机子的手里飞了出去，在空中翻转了好几圈，砸在擂台的玉板上，弹了好几下，滚到了擂台边缘。阵盘上的符文全部灭了，裂纹从中心向四周延伸。
灰色虚空碎了。像一块被人砸碎的玻璃，从裂纹处开始崩塌，碎片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每一块碎片掉在地上就化作金色的光点消失了。擂台重新出现了，玉板地面、刻满的阵纹、乳白色的天光、看台上数万观众的面孔。
叶青云站在擂台中央，轩辕剑握在手里。剑身上的古字还在流转，他朝玄机子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急不慢。玄机子想后退，但脚在地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没有后退，站在那里，手在抖。
叶青云的右拳打了出去，拳头打在玄机子的腹部。力道不重，但足以让他弯腰。玄机子弯着腰，双手捂着肚子，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他的嘴张开，喘着粗气，想把腹部的痛感压下去。
“认输吧。”
玄机子咬着牙，胃里的酸水翻涌到喉咙口，他咽下去了。他松开捂着肚子的双手，直起腰看着叶青云的眼睛，瞳孔边缘那圈金色的光晕还在亮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不认输”，但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发出来。
“我……认输。”
声音不大，但擂台周围的前几排观众都听到了。裁判走到擂台中央举起叶青云的右手，宣布了胜者。看台上有人鼓掌，有人嘘声。掌声稀疏，嘘声也不大。
叶青云把右手从裁判手里抽出来走下了擂台。他感觉胸口的敕令纹路中有一道新的光点亮了，不是在战斗中刻意突破的，是在他挥出那一剑的瞬间自然点亮的。第五十一道敕令，从他体内自动生成。金色的光从新点亮的纹路里涌出来，和他原有的五十道光球融合。
苏婉清在擂台下面等他。她从观众席上跑下来了，跑得很快，袍子的下摆在地上拖着沾了灰。她跑到他面前，看着他胸口的敕令纹路，看到那道新亮起的第五十一道纹路。
“第五十一道敕令？你在战斗中又进步了。五十一道对四十一道，阵法也困不住你。下一场对铁山，体修。他的速度慢，你的风雷双翼克制他，但不要大意。体修的肉身强度在擂台上有加成，他的拳头打在你身上会很疼。”
白无常从看台上走下来，哭丧棒扛在肩上。他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走到叶青云面前站定，伸手拍了拍他的右肩。手劲没有以前大了，像怕拍疼他。
“下一场对铁山。明天下午。今天回去好好休息，不要把敕令消耗在无谓的地方。”
三人走出天阙台。擂台上的比赛还在继续，下一场是两个仙界弟子的对决。剑气和法术在擂台上碰撞，看台上爆发出阵阵欢呼声。叶青云没有回头看，他走在大街上，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五十一道光球在掌心亮着。第五十一道的光点已经稳定在黄豆大小了，第五十二道的光点也出现了，轻飘飘的，在他掌心边缘游移。
他把手合上灭了光。街上的行人认出了他，有人在指指点点，有人在低声议论。一个阴司的人打赢了仙界的阵法师，在白玉京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议论声不小，能听到几句——“那就是阴司的太上长老？”“敕令好像比玄机子高。”“玄机子的阵法居然困不住他。”“他用了轩辕剑，那是天帝的佩剑，玄机子输得不冤。”
叶青云没有理会，继续走。客栈老板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把紫砂壶，紫砂壶举到嘴边没有喝。他看着叶青云走过来，壶嘴在嘴边停了一下，放下来了。他把门推开，侧身让出了路。
“赢了就好。回房间歇着吧，晚上给你们加菜。”
叶青云走上楼梯。楼梯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响。他推开天字三号的门走进去。苏婉清跟在他后面，白无常走在最后。门关上了。屋里安静了。窗外的风铃声在风中响着，叮叮当当。
他躺在床上，把右手插在兜里，手指摸着那五十一颗光球。第五十二颗的光点在黑暗中亮着，金色的光从他的口袋里透出来照亮了天花板。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举过头顶，五十一颗光球在他掌心里缓慢旋转着。
窗外，天阙台的方向传来一阵欢呼声。又一场比赛结束了。他把手放下来插回兜里。光灭了。他闭上眼睛。
白玉京的钟声响了。一声长鸣，在夜空中回荡。城里的风铃在钟声中响着。
远处的仙府方向，白色的光闪了一下。凌霄明天也要比赛了。他的对手是一个来自妖界的修士，四十道敕令，在他面前撑不过三招。叶青云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明天，铁山。
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五十一道光球亮在黑暗中。他看着那些光球，沉默了很大一会儿，把手合上插回兜里。
外面的风铃还在响。他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