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决赛当天，天阙台的看台爆满，连最顶层的过道都站满了人。叶青云走进擂台的时候，看台上响起了一阵掌声，不算热烈，但比之前多了不少。仙界开始接受这个来自阴司的年轻人——不是因为喜欢他，是因为他确实强。火烈站在擂台另一边，红色的头发在乳白色的天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他把手里的红色长枪往地上一顿，枪杆砸在玉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阴司的小子，能走到半决赛，你的运气到头了。”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四十颗光球在掌心亮着。第五十一道敕令的光芒在光球阵列中格外明亮，第五十二道的光点已经长到了蚕豆。他把手合上灭了光，手插回兜里。裁判的令旗落下了。
火烈双手结印，一头火焰巨兽从他的掌心冲出来。巨兽的体形比铁山还大一圈，浑身冒着金色的火焰。火焰的温度高得空气都扭曲了，擂台上的温度在一瞬间从凉爽变成了灼热。巨兽扑向叶青云，速度快得不像它的体型该有的速度，火焰在它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
风雷双翼展开了，翅膀一震，叶青云的身体从原地消失了。火焰巨兽扑了个空，撞在擂台的结界上，结界震颤了一下，火焰四溅。巨兽转身，朝叶青云瞬移的方向追过去。它不是靠眼睛追踪的，是靠热量。叶青云的身体在擂台上任何一个位置都会散发热量，火焰巨兽对热量的感应比眼睛更灵敏。
火烈双手不断结印，一头接一头的火焰巨兽从他的掌心冲出来。三头，五头，七头，九头。九头火焰巨兽在擂台上横冲直撞，把整座擂台变成了一片火海。火烈站在火海中央，红色头发在火焰中飘动，双手还在结印。他的嘴角往上翘，火焰在他脸前跳动。
“天火焚城！这是火灵门最强的禁术，能召唤九天神火焚烧一切。你的瞬移再快也逃不出这片火海，你的轩辕剑再强也挡不住九天神火。你的衣服烧着了，头发也烧焦了，皮肤在起泡。认输吧，我不想烧死你。”
叶青云的袍子烧着了，左臂的绷带被火焰舔过，化作灰烬飘散。手臂上之前被白云飞剑气擦伤的那道伤口在火焰的灼烧下裂开了，血刚流出来就被蒸发了。他的头发也有几根烧焦了，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他把轩辕剑从胸口抽出来横在身前，剑身上的古字在金色的火焰中流转，挡住了大部分的热量，但挡不住全部。他的皮肤被烤得发红，额头上的汗珠刚冒出来就被蒸干了。
火烈的最强一击来了。他将双手合十，九头火焰巨兽同时冲向叶青云，在距离他不到几丈的地方融合成一头巨大的火龙。火龙张开嘴，一道粗大的金色火柱从它嘴里喷出来，直直地轰向叶青云。火柱的直径比叶青云的身体还粗，速度比他瞬移还快，覆盖了擂台的一大半区域。他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胸口的暗红色吊坠自动亮了。九尾狐的护身符，从胡三太爷祖上传下来的那枚吊坠，在他的胸口炸开了一团暗红色的光。光从吊坠里涌出来在他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半球形的光罩。光罩不大，刚好能罩住他的全身。火柱轰在光罩上，暗红色和金色交织，光罩剧烈震颤但没有碎裂。火柱持续了大约有三息的时间，光罩在火柱的冲击下出现了裂纹。裂纹从顶部向下延伸，像蜘蛛网一样密布在光罩表面。火柱灭了，光罩也碎了。暗红色的碎片四散飞溅，落在玉板上碎成了粉末。
九尾狐的护身符，碎了。
火烈的眼睛瞪大了，他没想到叶青云身上还有这种保命的东西，更没想到这东西能挡住他的天火焚城。火柱被挡下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气息出现了短暂的迟滞。
叶青云动了，不是瞬移，是冲。风雷双翼在背后展开到最大，翅膀上的羽毛在火焰中燃烧着。轩辕剑碎片的力量在这时候爆发了，不是从剑身上涌出来的，是从他体内涌出来的。碎片在这一刻彻底融进了他的身体，不再是寄居在他体内的一个物件，而是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金色光芒从他体内炸开，从他皮肤下面、从敕令纹路里、从骨头缝里涌出来，照亮了整座擂台。他的敕令在金光中暴涨——从四十道到四十一道，从四十一道到四十二道，从四十二道到四十三道。三道敕令在短短不到一息的时间内同时点亮，金色的光柱从他的胸口射出来冲上云霄。
火烈的脸色变了。他催动火龙发动第二次攻击，但火龙的体型比刚才小了，火柱也比刚才细了。天火焚城对敕令的消耗极大，他连续催动两次，敕令已经见底了。火柱轰在叶青云身上，没有挡住他前进的脚步。金色的剑气从他还没有完全挥出的剑刃上脱出来，化作一条金色的巨龙扑向火烈。火烈的护体火焰在金色巨龙的冲击下被击散了，他的身体从火焰中露了出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金色巨龙撞在他的胸口。他的身体从擂台上飞了出去，撞在结界上，结界凹进去一块，他被弹了回来，砸在地上，滑出了擂台。
裁判的手举起来了，叶青云的名字从裁判的嘴里被念了出来。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不是给叶青云的，是给这场精彩比赛的。叶青云站在擂台中央，从衣服上扯下一块还没烧完的布料扔在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三道新点亮的敕令纹路在他皮肤下面发着光，金色光和他的心跳同步。
观众席上，报名官周元站起来了。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名册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他没有捡。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几乎是在跑。他穿过人群，走到出口处。
仙界之主的虚影出现在出口处。金色的光从天阙台上方射下来，在出口处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金色人形。人形没有脸，只有轮廓，但那轮廓散发出的气息让周围的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周元没有跪，他站在那里，身体在发抖。
“你在我的大会上做手脚，收买选手，暗施诅咒。念你是初犯，又是太微仙尊的远亲，饶你一命。滚出仙界，永远不许回来。”
周元的膝盖终于弯了。他跪在地上，头磕在地面上。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出口。金色的虚影在他身后消散了。
苏婉清从观众席上冲下来了。她跑得比平时都快，袍子的下摆在地上拖着，几次差点绊倒。她跑到叶青云面前，看着他浑身的烧伤和左臂裂开的伤口，想哭但没哭。她伸手抱住他，抱得很紧，像是怕他下一刻就会消失。她的手碰到他后背的烧伤，他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
“你又不要命了。”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放在她的后背上，拍了拍。他从兜里掏出最后一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他把包装纸叠好塞回兜里，抬头看向擂台的另一边。凌霄站在擂台边缘，白衣如雪，身上没有一丝灰尘，没有一滴汗水。他在另一场半决赛中击败了雷震，赢得很轻松，从头到尾只出了一剑。此刻他看着叶青云，嘴角慢慢往上翘。不是嘲讽，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欣赏的审视。
叶青云把右手从苏婉清背上拿下来，插进兜里。四十三颗光球在掌心亮着，第五十一道敕令还在，第五十二道的光点已经长到了蚕豆，第五十三道也在闪烁了。
裁判走过来，举起叶青云的右手。看台上的掌声还在持续。苏婉清退后一步，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他脸上的灰。灰是黑色的，手帕擦一下就黑了，她换了一面继续擦。白无常从看台上走下来，在擂台下面等着。他没有说话，把哭丧棒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
白玉京的钟声响了。不是一声，是九声。九声钟响，仙界大会进入决赛。钟声在城里的每一条街道上回荡，城里的风铃在钟声中响着。
火烈被人抬下去了。他的护体火焰被击散后，身体被自己的火焰反噬，烧伤比叶青云还严重。他躺在担架上，红色的头发已经被烧焦了大半，脸上有一道血痕。叶青云走下擂台的时候路过他身边，看了他一眼。火烈也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但那口型像在说“你赢了”。
决赛在七天后。凌霄对叶青云，仙界对阴司，五十道敕令对四十三道敕令，仙界之主的弟子对轩辕剑的传承者。看台上没有人离开，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叶青云走出天阙台，街上的行人没有让路，他们站在街道两旁看着这个浑身烧伤的年轻人从他们面前走过。有人在鼓掌，有人在议论，有人在沉默。
客栈老板站在门口，紫砂壶端在手里，壶嘴在嘴边停着，没有喝。他看着叶青云走过来，身上烧焦的衣服冒着青烟，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把紫砂壶放在柜台上，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瓶药膏。
“火灵门的火毒会留在伤口里，不用药膏会烂。这瓶药膏是我自己配的，专治火毒。不要钱，算是你给客栈争光的谢礼。”
叶青云接过药膏，从兜里掏出一块灵石放在柜台上，上楼了。楼梯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响，每走一级就有烧焦的布料碎片从身上掉下来，落在楼梯上。他推开天字三号的门走进去。
苏婉清让他坐在床上，把他身上烧焦的衣服脱下来扔在地上。她拧开药膏的盖子，用指尖挖了一点，涂在他左臂的伤口上。药膏是凉的，涂上去的瞬间他左臂的灼痛感减轻了不少。她又挖了一点涂在他后背的烧伤上，又挖了一点涂在他脖子上的红印上。
白无常站在窗边，把哭丧棒靠在椅子旁边。他看着窗外远处的仙府方向，白色的光在闪。凌霄在半决赛中受了伤吗？没有。凌霄在半决赛中暴露了实力吗？没有。凌霄从头到尾只出了一剑，那一剑的威力连擂台的结界都震出了裂纹。
叶青云躺在床上，把右手插在兜里摸着那四十三颗光球。第五十一道敕令的光芒在兜里亮着，第五十二道光点从蚕豆长到了花生米，第五十三道光点也从芝麻长到了绿豆。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举过头顶，四十三颗光球在掌心亮着。金色的光照亮了天花板，也照亮了苏婉清的脸。
他把手放下来插回兜里。白玉京的钟声响了，一声长鸣，在夜空中回荡。城里的风铃在钟声中响着。
远处的仙府方向，白色的光灭了。凌霄休息了。
叶青云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决赛，凌霄。他把右手插在兜里摸着那些光球。窗外，风铃还在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