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的敕令只剩下十道了。十颗光球在掌心转着，光芒微弱，像快要燃尽的蜡烛。昊天镜的银色光芒还在吞噬，每过一息，就有一道光球暗淡下去。从十道降到九道，从九道降到八道。凌霄站在银色光芒的中心，白色的战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昊天镜真形的消耗超出了他的预期，五十道敕令已经消耗了大半，镜面每吞噬叶青云的一道敕令，他自己的敕令也消耗两道。这不是一场公平的对决，是一场互相消耗的死局。
苏婉清从观众席上站了起来。她判官笔握在手里，笔尖上的金色墨迹在银色光芒的压制下几乎看不见了。白无常站在她旁边，哭丧棒杵在地上，银色火焰已经灭了。他的审判金光在右手掌心里凝聚到了极限，但他没有出手，也不能出手。
叶青云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九颗光球在转着，第九道旁边第十道光点还在闪烁，但已经快灭了。他把手合上灭了光，手从兜里抽出来。风雷双翼在背后展开了，金色的翅膀在银色光芒中亮得刺眼。他没有再朝凌霄冲过去，而是转身朝向了悬浮在擂台正上方的昊天镜。
镜面巨大，像一轮银色的月亮挂在空中。镜面里的云和光还在翻涌，符文的转速快得看不清。镜子在吞噬他的敕令，他感觉体内的力量在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地往下掉。他深吸了一口气。
凌霄的脸色变了。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手从昊天镜的镜面上抬了起来，又按了回去。“你敢！”昊天镜的银色光柱从镜面里射出来，粗如手臂，速度快到肉眼看不清。光柱不是一道，是三道，三道同时射向叶青云。封锁了他的前方和左、右两侧。
风雷双翼一震，身体从原地消失了。三道银色光柱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穿过，轰在擂台的结界上。结界炸开了三个洞，洞的边缘符文断裂，金光从结界里泄漏出来。裁判连忙修补结界，但一时半会儿补不上。叶青云出现在昊天镜的侧面。
距离镜面不到三丈。银色光芒的吞噬力量更强了，他的敕令从九道降到了八道，从八道降到了七道。掌心的光球暗了又灭，但他没有停。风雷双翼再次一震，身体从昊天镜的侧面瞬移到了它的正前方。
距离不到一丈。轩辕剑碎片的力量在他体内全部激发。金色光芒从他的胸口炸开，从他皮肤下面、从敕令纹路里、从骨头缝里涌出来，照亮了整座擂台。银色光芒在金色光芒的冲击下退散了一些。他的右拳握紧了，所有剩余敕令的力量全部凝聚在拳面上，金色的光从他的拳面皮肤下面透出来。
他朝昊天镜的镜面轰出了拳头。
拳头和镜面碰撞的瞬间，没有声音。金色和银色的光芒在碰撞点交织。镜面凹了进去，不是碎了，是凹了，像一面被砸中的水面。凹面的边缘出现了第一道裂纹，细如发丝，从碰撞点向上延伸。接着第二道裂纹出现了，向下延伸。第三道，向左。第四道，向右。
凌霄的惨叫声从擂台另一侧传来。他双手按着自己的胸口，身体弯成了虾米。胸口的敕令纹路在昊天镜出现裂纹的瞬间暗淡了五道，四十道敕令同时灭了一大片。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来，不是一丝，是一大口，喷在白色战袍上，触目惊心。
叶青云的第二拳紧接着轰在了昊天镜的同一个位置上。他的敕令已经降得所剩无几，但他的意志没有降。拳面在镜面上砸出了一个更深的凹坑，裂纹从发丝粗变成了手指粗，从镜面的中心向四周延伸。昊天镜的银色光芒开始闪烁，时亮时暗，像一盏快没油的灯。镜面的符文转速也慢了，有些符文直接灭了，从镜面边缘脱落，化作银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叶青云的第三拳打出去了。这一拳不是用敕令打的，是用意志打的。敕令之力已经耗尽，拳头靠的是肉身的蛮力。拳面砸在镜面上，镜面从裂纹处开始碎裂，一片一片地脱落。每一片碎片落在地上都发出清脆的响声。银色的光芒在镜面碎裂的瞬间炸开了，最后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刺眼。看台上的观众纷纷闭上了眼睛。
光芒消散了。昊天镜从空中掉了下来，砸在地上，碎成了不知道多少块。银色碎片散了一地，有的还在发着微弱的光，有的已经完全暗淡了。镜框落在地上弹了好几下，滚到擂台边缘停住了。擂台上的银色光芒彻底消散了，乳白色的天光重新照了下来，照在碎裂的玉板上，照在散落的昊天镜碎片上，照在叶青云和凌霄的身上。
叶青云站在昊天镜碎片的中央。风雷双翼收拢了，右手垂在身侧，拳头上的皮肉翻开，血流不止。血滴在昊天镜的碎片上，碎片吸收了他的血，闪了一下，灭了。他的敕令停止了流失，掌心里还亮着七颗光球。七颗光球很小，只有绿豆大，但它们在转着，在亮着。
凌霄跪在擂台的另一侧。白色战袍上全是血，嘴角的血已经流到了下巴，滴在玉板上。他的双手撑着地面，身体在发抖。胸口的敕令纹路从五十道暗淡到了三十道，三十道光球在他体内转着，但转速很慢。他抬起头看着叶青云，白色的瞳孔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
苏婉清从观众席上冲了下来。她跑得很快，判官笔在手里攥着，几次差点绊倒。她跑到叶青云面前，看着他流血的右拳和苍白的脸，嘴唇在抖。她伸手握住他的右拳，把拳面上的血擦了擦，从兜里掏出手帕缠住了他的伤口。
“你又不要命了。你的敕令只剩七道了，昊天镜差点把你的根基也吞噬了。下次能不能不要这么拼？”
白无常从观众席上走下来，哭丧棒扛在肩上。他走到叶青云面前站定，看着他掌心里那七颗还在亮着的光球，把自己右手掌心里的审判光球灭了。哭丧棒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银色火焰烧了一下灭了。
“赢了。昊天镜碎了，凌霄的敕令也掉了，他撑不住了。”
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不是给凌霄的，是给叶青云的。阴司的太上长老，在仙界的主场，击败了仙界之主的弟子，击碎了仙界至宝昊天镜。仙界大会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奇迹。有人激动得站起来鼓掌，有人把手掌拍红了，有人在大声喊叶青云的名字。
凌霄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把白色战袍上被血浸湿的部分扯掉。他看着叶青云，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昊天镜的碎片。他走过去蹲下来，捡起一块比较大的碎片，碎片在他掌心里又碎了一次，变成了更小的粉末。他把粉末从手上吹掉，站起来面对叶青云。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输了。昊天镜碎了，我的敕令也消耗过度，再打下去也是输。三界盟主是你的。仙界输得起，我输得起。”
裁判走到擂台中央，举起叶青云的右手。看台上的掌声更响了，欢呼声更大了。仙界之主的虚影出现在天阙台上方，金色的光照着整个擂台，照着叶青云浑身是血的身影。他的声音从天上下来，洪亮。
“仙界大会决赛，胜者——叶青云。即日起，叶青云为三界盟主，统领人间、阴司、仙界三界。仙界、人间、阴司，三界从此结盟，共遵盟主号令。如有违者，三界共诛之。”
金色虚影在说完最后一个字后消散了。
苏婉清站在叶青云身边，判官笔插回腰间。她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他，糖是橘子味的，包装纸是新换的。她把糖塞进他手里，手指碰着他的掌心的凉和热的碰在一起。叶青云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他把包装纸叠好塞回兜里，把右手插回兜里摸着那七颗光球。七颗光球很小，但它们在转着，在亮着。第八道光点已经出现了，在他掌心边缘微弱地闪烁着。
白玉京的钟声响了。不是一声，不是九声，是八十一声。九九八十一，仙界最高规格的礼制。钟声在城里的每一条街道上回荡，城里的风铃在钟声中响着。
凌霄转身走下擂台。他的背影在乳白色的天光中显得孤寂，白色战袍上的血迹触目惊心。走到擂台边缘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叶青云，三界盟主不是那么好当的。你会明白的。”
他走了。观众席上，仙界的人沉默着，阴司的鬼差和判官在低声交谈，人间的散修们在大声叫好。三界各方势力的代表都在重新评估这个新的盟主。
叶青云站在擂台中央，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七颗光球在掌心亮着。他把手举过头顶，让所有人看到那些光球。看台上的欢呼声更响了。
白无常把哭丧棒扛回肩上，审判金光在右手掌心里亮了一下。“走吧，回阴司。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叶青云把手放下来插回兜里。苏婉清走在他左边，白无常走在他右边。三人走下擂台，穿过观众席，走过欢呼的人群。白玉京的钟声还在响，城里的风铃在钟声中叮叮当当。叶青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些光球。七颗光球转着，第八道光点在闪烁。
他抬头看着远处仙府方向，白色的光灭了。
凌霄的白色光柱没有亮起来。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白玉京的钟声响着。他们走出了天阙台。
